写在前边:仰慕范文正公日久,终于敢动笔,写完却发现篇幅过长,删了又删,实在是觉得有些事迹不该抹去,毕竟如此一位大贤的生平,区区万字实在难以尽书,又考虑到读者的阅读体验,折中之后,决定分为两部分。
以下为正文上半部分。
宋太宗端拱二年八月丁丑日(二十九日,公元989年10月1日),在距离国都开封千里之外的河北真定府高平村(今河北正定)诞生了一个婴儿。那时候大家不会想到,这个孩子日后将靠着他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以及百折不挠的精神,在治国、治政、治学、治军甚至于治水等各个方面为北宋王朝立下累累功绩,成为被无数先贤交口称赞的一代名臣。
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等精神的耀眼光芒不但照亮了北宋一朝的天空,也透过千百历史深邃幽远的时空,点燃了无数后世有志之士的精神火焰。
这个孩子,就是范仲淹,北宋的“第一流人物”!
幼年时的范仲淹命运坎坷。他的父亲范墉在他出生的第二年就与世长辞。父亲去世后,范仲淹的母亲谢氏生活孤苦无依,只得带他改嫁给淄川长山(今山东邹平市长山镇)人朱文瀚,襁褓中的范仲淹也改跟随继父姓,取名朱说(音yuè)。
少年范仲淹是一个没有童年的孩子,他自幼便在以孟母自励的母亲的教导下刻苦读书。当时距离长山附近有一座长白山(与东北的长白山重名),山上有一座醴泉寺,庙里的住持慧通大师学问渊博,少年范仲淹便经常到寺庙中去请教和读书。
因为读书时经常废寝忘食,误了吃饭的时间,于是,范仲淹便在每天睡前给自己煮一锅粥,等到第二天醒来时,锅里的米粥早凝结成一整块,他就用刀把一婉粥平分成4块,早晚各吃两块;没有下饭菜,他便在山上拔一些野菜,切成几段,调拌些醋汁盐巴来佐餐。
这便是在我国历史上用来形容读书刻苦用功的典故中,跟凿壁偷光、悬梁刺股等一个等级的划粥断齑(jī)。
划粥割齑
因为刻苦勤奋的读书,范仲淹十五岁时便被举为礼部贡举十科之一的“学究”。在他之前,号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北宋开国名相赵普也曾被举为山东“学究”,可见这“学究”虽因只重记忆不重理解,不为进士们所看重,但还是有些分量的。
当时告老还乡居住在长山的右谏议大夫姜遵对十五岁的范仲淹特别看好,称赞他:“他日不惟显官,当立盛名于世。”
不得不说,老人家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后来偶然的机会,范仲淹了解到自己的身世,生性刚强的他“决欲自立门户”,决绝地拜别了母亲,并承诺十年后中进士再回来迎接母亲前去奉养。
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公元1011年),23岁的范仲淹前往北宋南都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书院求学,拜师世称“睢阳先生”的戚同文。
在这所后来与岳麓书院、嵩山书院、白鹿洞书院并称为“四大书院”的学府中,范仲淹更加刻苦地读书。据称他“昼夜苦读,五年未尝解衣就诊”,困了就“以水沃面”,饿了就以“糜粥继之”,并且不以为苦。
后世人在读到范仲淹的这段艰难求学的经历时,都说他是颜回转世,因为那位孔夫子的贤徒也是出身清贫,“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颜回颜子渊为孔夫子72贤徒之首
我却觉得是范仲淹血脉中继承自他的远祖,东汉江东“八俊”之一的名士范滂的士人风骨在影响和激励着他。人一旦将目光放远到“天下万民”时,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当下的苦真的就会无足轻重了吧!
据说毛主席在求学时,也经常以范仲淹“齑粥自爨(cuàn)”的故事激励自己,生活虽苦却丝毫不坠其救国求存的远大志向。
范仲淹在夜以继日的苦读间隙,偶尔也会写诗抒怀,而这种表达方式也将贯穿他光辉的一生。
睢阳学舍抒怀
白云无赖帝乡遥,汉苑谁人奏洞箫?
多难未应歌风鸟,薄才犹可赋鹪鹩。
瓢思颜子心还乐,琴遇钟期恨即销。
但使斯文天未丧,涧松何必怨山苗。
古时人们讲究“以诗言志”,范仲淹求学时的这首诗,一方面表达了其虽生活艰苦却甘之如饴的豁达乐观,同时其“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已经初露端倪。
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年)春闱,多年苦读已对儒家经典融会贯通的范仲淹以朱说之名登进士榜,自此开启了他近40年的光芒万丈的政治生涯。
范文正公举进士时尚名“朱说”
对于一位幼时便志在天下的读书人来说,初入官场,自然是雄心勃勃。范仲淹在诗中便有“有客狂且淳,少小爱功名”来表达自己对于功名的渴望。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范仲淹步入仕途后的第一个官职,是广德军司理参军,掌管讼狱、案件事宜,一个从九品的小官,是宋代官员品秩中的最低品级。但范仲淹却以治狱廉平、刚正不阿很快升为文林郎,任集庆军节度推官,正八品。
值得注意的是,范仲淹的前两个官职都是军中职位,不知道这些早期军中低层任职的经历是不是对于以后他文兼武职戍边西北的战功赫赫打下了一些基础。
宋真宗天禧元年(公元1017年),已经有了薪俸的范仲淹兑现承诺,将母亲接到身边奉养,同时上书朝廷,正式更名为范仲淹,字希文。
虽然迈入仕途之后的前几年都是在比较低的官职上辗转,但志向远大又心志坚定的范仲淹从未丧失为国为民的志向。
宋真宗天禧五年(公元1021年),范仲淹调任泰州西溪盐仓监,负责监督淮盐贮运及转销,这本是一份相对清闲的工作,但一心要为国家、百姓做实事的范仲淹是闲不住的。
他发现当地海堤年久失修,不仅盐场没有屏障保护,沿海的百姓更是动辄农田、宅院被淹,苦不堪言。这本不是一名盐仓监官的职责,但范仲淹岂会无视百姓生死,他上书给江淮漕运张纶,痛陈海堤利害,建议在通州、泰州、楚州、海州(今连云港至长江口北岸一带)沿海,重修一道坚固的捍海堤堰。
于是,宋仁宗天圣三年(公元1025年),范仲淹被任命为兴化县令,全面负责海堤的修建。尽管工程刚开工时遭遇了暴风雪和海潮,但范仲淹没有退缩,带领四州百姓终于完成了海堤的修建。
今时今日的“范公堤”尚存遗迹,令人不胜追思
有了海堤的保护,盐场和农田再也不会被海浪肆虐,百姓生活有了保障。当地百姓因为感念范仲淹带头修堤的功绩,便把这道海堤称为“范公堤”。更有甚者,很多被海浪冲毁家园的流民因为感激范仲淹,竟然都随他改姓了范。
范仲淹少年时曾有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愿望,在他看来,若能为相,可以通过治政来为民谋福,而如果不能做宰相,那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大夫也一样可以济世救民。
正是抱持着这样为国为民的理想,范仲淹在漫漫仕途中,虽屡遭贬谪,却总能不堕其志,尽心为民谋福。
宋仁宗景祐元年(公元1034年)范仲淹知苏州时,因太湖经常泛滥,于是他便向朝廷呼吁兴修水利。为了查看水情,他亲自到诸多港浦查看,创造性地提出了在河道的关键位置设置可开合的闸门的构想,平常时用以御潮防淤,干旱时关闭用以蓄水灌溉,洪涝时便可开闸泄洪,这个闸门后来也被当地百姓称为“范公闸”。范仲淹所倡导的“修圩、浚河、置闸”等一系列治水方略,后来也成为历任郡守治水的范本,时至今日也仍是治理苏州水网圩区的重要理论依据。
范仲淹是被专业认可的水利学家
宋仁宗皇祐二年(公元1050年),范仲淹任杭州知府,彼时杭州遭遇饥荒。范仲淹一边放粮赈灾,一边组织龙舟比赛拉动经济,同时他还募集劳工兴建官家谷仓及吏卒官舍等,通过发放工筹以工代赈助百姓度过灾荒。
宋仁宗庆历六年(公元1045年),西夏与北宋议和后,范仲淹上书请求卸任军职,改任邓州知府。虽然已过知天命之年且病体缠身,但他在邓州任上三年依然不忘造福百姓:建百花洲供百姓赏游,整修陂堰引河水灌田,寻泉凿井解决百姓生产和生活用水问题,等等。
彼时的范仲淹已经没有了中年时“风尘三十六,未做万人英”的焦虑,经历了革新的失败,随着生命老去,他变得更加豁达,虽然壮志未酬,但他并无太多的颓唐,依然尽心尽力地做好自己职责内的工作。
范文正公少时心怀外民,发愿“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他在邓州时所作的一首《定风波》颇能表达他彼时的心态。
定风波·自前二府镇穰下营百花洲亲制
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
浦映口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
莺解新声蝶解舞,天赋与。争教我辈无欢绪。
有后世读者曾评论此词中范仲淹表现出了一定的消极思想,但我却认为词人那仅仅是对于现状的一种接受态度罢了。虽然改革功败垂成,自己也被驱离了王朝的权利中心,但他依然还是尽自己所能为百姓谋福,正如他在给仁宗的《邓州谢上表》中所说的:“启沃无隐,出处惟命。持一节以自信,历三黜而无悔。”
因为他对于政事的“孜孜于善,战战厥心,求民疾于一方,分国忧于千里”,范仲淹在邓州的三年主政被后世高度概括为“孜孜民事,政平讼理”,这也可作为范仲淹一生辗转各地治政的评语。
宋仁宗天圣四年(公元1026年)八月,范母因病去世,事母至孝的范仲淹便辞官回到应天(今河南商丘)丁忧守孝,受时任应天留守的晏殊的邀请,重回母校应天书院执掌教务。
如今的应天书院
范仲淹执掌应天书院教务以后,先是修改当年由他的老师戚同文确立的“天下同文”校训为“以天下为己任”,又以此为中心制定了明确的教育目标。他希望“天下”成为学子们心中的价值坐标。
他既是一位严师,经常住在书院内,经常在夜间查问那些提前就寝的学子,如果不能说明原因就要加以惩罚;他也是一位“慈师”,当时很多贫苦书生慕名而至,他便经常用自己微薄的俸禄来为他们改善衣食,所谓“诸子至,易衣而出”。我想,用现在很流行的网络语言来形容范仲淹的彼时的心理,大概就是“我曾淋过雨,所以想要为你撑把伞。”
范仲淹在执掌母校教务的三年中栽培和帮助了许多优秀学生,像人称“宋初三先生”的胡瑗、石介、孙复均以他为师,向朝廷极力推荐“三苏”父子的张方平则对范仲淹推崇备至,后来一直以张方平门生自居的苏东坡,也一直以未见过范仲淹而遗憾,总说“恨子不识范文正公”。
清代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在评价范仲淹时曾说:“高平一生粹然无疵,而导横渠以入圣人之室,尤为有功。”说得便是横渠先生张载少时习武,但被范仲淹建议弃武从文,所以转而埋首经卷终以“横渠四句”振聋发聩的故事。
“横渠先生”张载少时习武,被范仲淹劝导后改习文,终成一代大儒
范仲淹以其宗经但不守旧的教育理念,对于宋朝的一众出将入相的干臣如富弼、文彦博、狄青、种世衡、王安石等都有或多或少的教导和指点,王安石便评价他为“一世之师”。
范仲淹指教应天书院两年多的时间里,将应天书院推向了巅峰,所谓“使天下庠序规由此而行”,不外如是;在离开应天书院以后的仕途生涯中,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辗转于各州府,范仲淹也都把兴教办学放在首位。
不仅是兴教办学,范仲淹还通过对先秦诸子百家之学的兼收并蓄融会贯通,提出了“君以民为体”、“用天下心为心”、“政在顺民心”等经世致用的学术思想,算是以程朱理学为代表的宋代儒学的开创者,这一点也得到了朱熹的认同,“本朝道学之盛,亦有其渐,自范文正以来已有好议论”。
最符合笔者想象的范文正公形象
上半篇完。
下半篇将以“宁鸣而生”、“文兼武职”、“庆历革新”、“先生之风”等几个片段完结范文正公的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