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明代诗人魏允贞《岳阳楼》诗中的这两句,被雕刻成一副楹联,悬挂在岳阳楼的大门两侧,与上方取自《岳阳楼记》的“巴陵胜状”牌匾一起,让人对岳阳楼的壮观美景心向往之,叹为观止。
岳阳楼,位于湖南岳阳,与江西南昌的滕王阁,湖北武汉的黄鹤楼,并称“江南三大名楼”,加上山西运城的鹳鹊楼,就是“中国四大名楼”。
湖南岳阳楼
岳阳楼始建于东汉建安二十年(215年),三国时期吴国的都督鲁肃曾以此为阅兵台,训练水师。到了唐朝的开元四年(716),翻建了楼阁。现存建筑则沿袭了清光绪六年(1880年)重建时的形制与格局,是三大名楼中唯一保持原构的古建筑。2011年9月,岳阳楼景区正式成为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
岳阳楼景区
从唐代开始,岳阳楼就逐渐成为文人墨客、风流雅士的观光吟诵胜地。李白、杜甫、孟浩然等大文豪都曾留下墨宝。但是,岳阳楼真正名闻天下、蜚声中外,则是源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范公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振聋发聩的爱国爱民情怀,无疑是《岳阳楼记》的点睛之笔,也是岳阳楼上熠熠生辉的丹心明珠,照耀着世人沸腾的心。
在岳阳楼的一楼,刻有《岳阳楼记》全文,两侧金柱上则是晚清著名文学家窦垿(xù,1804~1865)创作,晚清诗人、画家、书法家何绍基(1799—1873)书写的一副102字的对联: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五言绝唱”是指杜甫的《登岳阳楼》五言律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两字”,我认当当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中的“先、后”两字。有人认为是“忧、乐”两字,也不能说错。
吕纯阳即吕洞宾,名岩,是唐代进士,“八仙”之一。据《岳阳风土记》的记载,吕洞宾爱好饮酒,“三过必醉”说的就是他三次醉于岳阳楼、度柳树精成仙的民间传说。“诗、儒、吏、仙”分别对应杜甫、范仲淹、滕子京、吕洞宾。
范仲淹(989一1052),字希文,谥号文正。祖籍邠(bīn)州(今属陕西省),后来迁居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他是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的进士,身历真宗、仁宗两朝,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忧国忧民,心怀天下,是北宋政治家中的楷模、文学家中的翘楚,有《范文正公集》流传于世。
北宋·范仲淹
元末明初的小说家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面,通过诸葛亮对姜维的评价,写出了一个文武兼备的爱国者所能达到的至高境界,用来评价范仲淹也是非常贴切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心存谋略何人胜,古今英雄唯是君。”
范仲淹曾主导“庆历新政”,被亦正亦邪的名相吕夷简等人排挤,被奸臣污蔑为“朋党”,遂自请外放,新政不到一年便终止,好友滕宗谅(991一1047,字子京)就是这个时期被贬到岳州(今湖南岳阳)的。滕宗谅在岳州励精图治,重修了江南名胜岳阳楼,并托范仲淹作文,于是就有了这篇广为传诵的《岳阳楼记》。
岳阳楼记全文
文章开篇就说“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那么,滕子京为什么被贬官呢?这还要从他抵御西夏入侵说起。
滕宗谅(991一1047):字子京,河南府(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词人。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滕宗谅与范仲淹同举进士,因志趣相投,成为好友。
滕宗谅
1040年9月,反叛北宋后建立西夏仅仅两年的李元昊,大举入侵。滕宗谅随即被升迁为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泾州(今甘肃泾川县北)知州,负责防御西夏的东侵。因为任泾州知州期间,抵御西夏战功卓著,治边有方,滕宗谅经由范仲淹举荐,于庆历二年(1042年)十一月,被擢升为天章阁待制,加环庆路都部署,改任庆州(今甘肃庆阳市一带)知州。
次年,泾州的经略安抚招讨使郑戬,告发滕宗谅在泾州任上滥用公款十六万贯。其实郑戬这个人并不坏,而且不畏权贵,但是好功名,爱冲动。《宋史》记载他“果敢必行。然凭气近侠,用刑峻深,士民多怨之。”这次发现账目不对,感觉又逮了个“贪官”,不问青红皂白就往上打了小报告。滕宗谅随即受到监察御史梁坚的弹劾,相继被贬到虢州、岳州,这就是“泾州公款案”。
实际上这是一个冤案,因为当年北宋和西夏之间展开了定川寨之战,不懂兵法又不听劝谏的北宋大将葛怀敏“败于定川,诸郡震恐”。据《宋史》记载,当时滕宗谅镇守在附近的泾州,但是兵源严重匮乏,根本无法抵挡西夏的进攻。生死攸关之际,滕宗谅临危不乱,随即征召民兵守城,又派勇士探察敌情,终于坚持等到了范仲淹的援军。但当时天气连续阴晦十几天,人们非常忧虑,情绪低落。
于是“宗谅乃大设牛酒迎犒士卒;又籍定川战没者于佛寺祭酹(lèi)之,厚抚其孥(nú,妻子儿女),使各得所,于是边民稍安。”真相大白了:所谓“滥用”公款十六万贯,实际上就是这个时候用的。这些钱不但犒劳了士气低落的将士们,而且祭奠了在定川为国捐躯的亡灵,并抚恤了他们的妻儿老小。这对当时稳定军心无疑是非常必要的。对此,南宋杨仲良在其150卷的《宋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中,做了判定:“滕子京所用钱数分明,并无侵欺入己。”
可惜后来郑戬性急,没有核察就妄加断定,结果被朝中奸臣利用。要知道当年(庆历三年,即1043年)正是范仲淹等人主持的庆历新政推行之时,新政触犯了贵族官僚的利益。反对新政的权贵们正绞尽脑汁地抓把柄,自然不会放过滕宗谅这个范仲淹的所谓“同党”,不管是否属实,先弹劾、外放了再说。
滕宗谅担心他人受到牵连,情急之下就烧毁了账本:“宗谅恐连逮(dài,到,及)者众,因焚其籍以灭姓名。”这又在客观上“坐实”了滥用公款的罪名。幸好时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的范仲淹极力为他申冤,才仅降一级,任號州知州。
庆历五年(1045年)初,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新政的主持和支持者相继被贬出朝廷,改革宣告失败。此后,滕宗谅再也没有被重用,直到庆历七年(1047年)春,56岁病逝于苏州:“及卒,无余财。”1992年冬,因拓宽318省道,滕子京墓被发掘,陪葬物品只有两个水晶兔、两个瓷罐和一个砚台,其清廉由此可见一般。
滕宗谅不但清廉为民,而且崇尚气节,倜傥行义,“好施与”。此外,他还对文化传承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比如喜欢建学校,学生遍布江、淮一带:“所莅州喜建学,而湖州最盛,学者倾江、淮间。”
从庆历四年(1044年)春“谪守巴陵郡”,到庆历七年(1047年)春,由于治理巴陵有功,滕子京调往江南重镇苏州任知州。那么,在巴陵为官三年的滕子京,做了哪些利国利民的大事呢?首先就是本文中说的“重修岳阳楼”,并请范仲淹写《岳阳楼记》。
岳阳楼
滕宗谅请好友希文写文章,那可是非常正式的。他写了《与范经略求记书》,开篇就说到了邀约文章的重要性:“窃以为天下郡国,非有山水瑰异者不为胜,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为著。”他算是找对人了:范仲淹,那可是大手笔啊!估计看了《岳阳楼记》之后,滕宗谅会感叹:“微斯人,吾谁与求?”
【高清全图】清·张照《岳阳楼记》楷书
岳阳楼重修后,人们称滕子京修楼、范仲淹作记、苏子美书丹(苏舜钦,字子美,北宋诗人、书法家。因范仲淹未到场,苏舜钦受托用大笔抄录《岳阳楼记》)、邵竦篆额(岳阳楼匾额的书写者,一说邵餗。此匾已毁)为“岳阳楼四绝”。
据《岳阳方志·滕子京》的记述,除了重修岳阳楼并求《岳阳楼记》,滕宗谅还做了另外四件大事:改建岳州学宫以发展教育,拟建岳阳楼前的偃虹堤以兴修水利(因调走而未竣工),修筑堤头渡桥(即今天的三眼桥)以发展交通,编辑《岳阳楼诗集》并亲自撰写《岳阳楼诗集序》以存续文化。他做的这些事,在文化传承方面功不可没,又利国利民,无愧于被范公一笔代入,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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