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很长时间以来,我对《孔雀东南飞》注入了太多的情感,抛洒了太多的眼泪,占用了很多的精力。我曾在悟空问答上发问:“为什么焦母看不上刘兰芝,非要驱遣刘兰芝?”“刘兰芝被驱遣是因为无子吗?”“焦母是良母吗?”并对以上问题做了解答。之后又倾情写了两篇文章《“无子”之说当休矣!兼论<孔雀东南飞>的悲剧根源》与《在“三从四德”环境下的刘兰芝》。也许是因为人微言轻,也许是因为刘兰芝的时代太久远,本人的这些作品都没有引起读者的关注。但我并不后悔我对这部作品的付出,伟大的作品不应该被人遗忘。
本文作为《孔雀东南飞》研究的终结篇,想换一个角度探讨一下,为什么我每每想起刘兰芝与焦仲卿都会情不自禁,泪流满面?白居易说过“感人心者,莫先乎情。”狄德罗也说过:“没有感情这个品质,任何笔调都不可能打动人心。”确实,《孔雀东南飞》虽然是叙事诗,但诗作者的每一句都饱蘸着感情的墨汁,打动人心的正是“感情这个品质”。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孔雀东南飞》最早见于南朝陈徐陵编辑的《玉台新咏》一书。诗前小序曰:
“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伤”即哀伤之意,愤懑之情。遍观全诗,“伤”字无处不在,这正是诗作者所赋予的情感的基调。
一、寓爱憎之情于人物形象的刻画
《孔雀东南飞》成功地塑造了几个性格鲜明的人物,诗作者在这些人物身上注入了强烈的主观色彩和爱憎感情。
首先,作者以无限痛惜的情感刻画了刘兰芝这一集美丽、善良、纯洁与勤劳于一身,却被封建礼教所扼杀女性形象。原题为《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在封建时代,能为一个女性立传,说明诗作者的精神境界是超现实的。
刘兰芝原本按照封建礼教的标准培养出来的“淑女”: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六知礼仪。”
美丽、善良、纯洁、勤劳的刘兰芝
嫁到焦家后,可谓任劳任怨,恪守孝道:
“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
无辜“被遣”后与仲卿相约: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当被兄长逼迫改嫁时,决心与仲卿以死相抗争:“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表现出她的纯洁与坚贞。
“被遣”回家前“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殷勤嘱咐小姑,好好照顾母亲,嬉戏时别忘了我这个嫂嫂。表现出她的善良。
作者用更多的笔墨与情感塑造了兰芝倔强的性格与不妥协的抗争精神。尽管兰芝集多种美德于一身,尽管与仲卿相约“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但却不被焦母所容,对其百般挑剔,并扣以“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的罪名。封建社会已婚女子被休是极不体面的,但兰芝能勇敢面对,不仅主动请归:“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而且临行前还把自己打扮的“精妙世无双”。
兰芝的倔强与不妥协
作者在赞叹兰芝的刚毅、从容的性格的同时,还蕴含着对这一即将毁灭的美好形象的痛惜,对毁灭这一美好形象的恶势力的痛恨。在同样的感情支配下,作者设计了兰芝辞别焦母的一段词:
“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自谦中透着讽刺与抗议,不卑不亢,是兰芝唯一的一次与焦母的正面交锋。如果说,兰芝对焦母的态度还有些隐忍的话,那么对兄长的态度可以说“锋芒毕露”了,决计要死的人,还不能呐喊一声吗?当兄长逼迫改嫁时,兰芝仰头答:
“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兰芝后面的举动,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另一个被封建礼教吞噬的人物焦仲卿,作者给予更多的感情是同情。他身为“大家子”,受封建礼教影响较深:身为府吏,他奉公守法,不能与兰芝长相厮守;作为儿子,他对母亲毕恭毕敬,极尽孝道。但在兰芝与母亲的矛盾中,他是非分明;在情与理冲突中,他抛下了难以抛下的一面。为说服母亲留下兰芝,他堂上启阿母:
“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受到焦母的严厉呵责与威迫后,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在封建礼教重压下的焦仲卿
子孝母不慈,仲卿已顾不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孝训了。相比较兰芝,仲卿叛逆更需要勇气。有人说仲卿是“妈宝男”,真的太不能体会仲卿的处境了。
对待爱情上,仲卿与兰芝一样坚贞。在与兰芝分手时,发下誓言:“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当得知兰芝已被许配他人,以“吾独向黄泉”表明心志,继而与兰芝相约“黄泉下想见。”没有丝毫地犹豫,毅然抛弃了这容不得他们爱情的尘世,最终成为封建礼教在行动上的叛逆者。
作者的同情之笔不仅写出了他言行一致贯穿始终的抗争,而且写出了仲卿在爱情与孝道之间的痛苦抉择。他对母亲开始是“长跪告”的哀求,继而是“默无声”的抗议,“长叹空房中”的绝望,虽然“徘徊庭树下”,最后却决绝地“自挂东南枝”!作者对其同情之中含着赞美,寓于了作者的某些理想。试问,当下有几个能为心爱的人殉情的,“女人如衣服”的观念不是还大行其道吗?
作者以批判与憎恶的感情刻画了充当封建礼教刽子手的焦母与刘兄。焦刘的悲剧由“被遣”发端,因此,焦母是这一悲剧的始作俑者。“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焦母是何等地百般挑剔;仲卿的“长跪告”“再拜”,焦母是何等地威严;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谓,何敢助妇语?”焦母是何等地凶悍霸道!仲卿以死暗示,焦母虽也“零泪应声落”却旋即以“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相指责,又是何等地冷酷。
刘兄的正面出现只有一次:当他得知兰芝为仲卿而不另嫁太守之子时,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pǐ)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一“怅然”,一“烦”,一“举言”,直接把兰芝推到了绝境。作者还借兰芝之口对刘兄作了侧面描写:
“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
这两处补充了刘兄在兰芝心理上形成的巨大阴影,也是作者对其人格的批判。
其他人物,如刘母的宽厚、媒人的世故等也构成了兰芝所处的人文环境,可以说所有人物都是传达作者情感的载体。
二、寓忧伤之情于环境、生灵的描写
诗歌的起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采用我国传统诗歌表现手法“兴”。孔雀是大自然中最美的鸟,象征兰芝的美丽与高洁,“东南飞”指兰芝的辞归,“徘徊”指兰芝对仲卿的难以割舍之情。兰芝临归前打扮自己“事事四五通”,两人告别时“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与“徘徊”相照应;仲卿“自挂东南枝”也与“孔雀东南飞”相照应。因此,“孔雀东南飞”起兴,渲染了一种凄凉、悲怆的气氛。
诗的最后,诗人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创造的鸳鸯的形象: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这松柏与梧桐的枝枝叶叶相连是爱的归宿,鸳鸯是恩爱夫妻的象征,但这却是一对苦命鸳鸯:声声和鸣里有爱,但更多的是哀伤与幽怨,是对封建礼教的控诉。
诗中具有情感意蕴的生灵还有马。诗中叙写的人物不少:焦母、刘兄的可憎、刘母的无奈、媒人的圆滑,还有县令、太守、邻里等“四五百”,而真正体会兰芝与仲卿感情的却只有仲卿的马。马是两人分别时立下誓愿的旁观者,也是两人“生人作死别”的见证者。“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马都懂得为他们悲哀,而人却无动于衷,这人间不是太冷酷了吗?
只有马才懂得兰芝与仲卿
诗中还有几处环境描写,对悲剧起到了烘托和渲染的作用,也传递着作者的忧伤之情。太守家筹备婚礼可谓热闹非凡,与兰芝“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形成强烈的反差。婚礼筹备完毕日,将是兰芝人世之时。“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曾给人们带来希望的阳光,在兰芝看来是如此地惨淡。仲卿向母亲诀别时言到:“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寒风凛冽,严霜肃杀。不仅渲染一种悲剧气氛,而且象征了把两人送上绝路的恶势力的强大。
三、直抒胸臆,愤懑与不平冲口而出
作者太爱兰芝与仲卿了,为美好爱情的幻灭而痛惜,会在不自觉间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兰芝遣归与仲卿分别,“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前句叙写两人惜别的情态,后句则是作者的感慨。兰芝与仲卿诀别,作者的愤懑与不平溢于言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世间如此无情,竟容不下一对相爱的夫妻,难道这世间还有什么可顾恋的?作者与主人公可以说是息息相通,融为一体了。作者懂得他们的感受,把他们没有表达出来的情感表达了出来。诗的结句“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虽用劝诫口吻,但与诗歌“伤之”的主题相呼应,痛切地劝告为人父母者,不要无端地葬送儿女们的幸福甚至生命。
“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孔雀东南飞》取材于真实故事,在民间艺人中传唱,直到几百年后由南朝陈徐陵收录到《玉台新咏》中。因此,参与创作的人可能有民间艺人、也可能有文人作家。诗中所表达的思想倾向是民族的、大众的,抒发的感情是平民的。也许,这就是这首诗能够穿越时空流传至今,堪称千古绝唱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