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高校，整体的人才水平要高，在此基础上有一批出类拔萃的高尖人才。盖楼难，成大师比盖大楼更难……”
10月25日，沙坪坝区陆军军医大学家属区格外热闹。被誉为“核盾将军”的防原医学与病理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程天民接受媒体采访时，纵论人才与集体的关系。
如今，虽已92岁高龄，但退休后的程天民仍坚持伏案工作，甚至做学术报告，开新生讲座。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防原医学事业薪火相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25日，伴随着淅沥的小雨，气温骤降。记者们围拢在两鬓斑白的程天民身旁，跟随着程老的讲述，大家一同回到了他从事教学与办学实践的那个年代。
从第六军医大学（第三军医大学前身，现陆军军医大学）毕业后，因当时学校基础医学教师缺乏，程天民服从组织安排，留校成为一名病理学教师。他清楚地记得，那是1951年的秋天。
13年后，即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曾经研究过放射病理的程天民，主动请求参加核试验，组织上批准了，给他安排的主要任务是进行核武器爆炸相关的动物效应研究。
很快，第二次原子弹试验开始。茫茫大漠，巨大蘑菇云腾空而起——核爆成功之时，程天民等总后勤部效应试验一大队的人员准备进入核爆区。
在核爆区里，试验用的坦克、飞机、火车头等被强烈的冲击波推翻摧毁，进入动物布放区，没有任何防护的动物全部死亡，稍远处的动物则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惨不忍睹……情景触目惊心，使程天民受到极大震撼：如果真正发生核战争，伤亡的就是广大的群众和战士。
这让程天明更加坚定了信念：一定要花大力气研究核武器爆炸后的医学防护。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获取真实的现场资料，程天民多次在蘑菇云的灰尘还没未散尽时，就率先进入爆炸区中心。
不仅每次都要面对核辐射危险，茫茫戈壁滩的单调和枯燥更是一种煎熬。程天民每次都主动请缨，1965年至1980年的15年里，他先后14次参加核试验。
程天民十分珍惜每次现场参试的机会，不仅在核试验现场争分夺秒地抢救效应动物，而且在简陋的解剖房里完成了大量病理解剖。
为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程天民几乎足不出户，在办公室里对动物效应试验进行科学的推算，获取了大批珍贵的原始数据。1976年，各单位将参试十年的经验和防护技术成果凝结成为《我国核试验技术总结汇编》。
其后，程天民又主编了创伤战伤病理学、核武器损伤及其防护等相关的6部专著，均为我国防原医学领域的必备参考书，不仅为临床诊治提供了可靠的理论依据，还在我国建立起完整的核防护理论体系，被人们尊称为“核盾将军”。
“以质量取胜，以特色取胜”
除了在科学研究上取得卓越成绩，程天民还是一名优秀的教育家。他积极培养人才，为他们引路导航，发挥大师作用。
问及人才的培养，程天民说，大学不仅要有大楼，更要有大师。“培养大师比盖大楼更难，盖大楼可能是几年的事，而大师的成长需要毕生的修为以及几辈子的人才经验积累。”
如今的程天民已是功成名就、硕果累累。但年过九旬的他仍在发挥余热，经常为学生们作学术报告，将毕生所学传授出来。然而，程天民的“大师”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1986年11月1日，时任中央军委主席的邓小平任命程天民为第三军医大学第五任校长兼党委书记。
正逢1985年中央决定裁军百万，1986年学校一次就裁减了400名干部，相应地招生数、医院病床数、办学经费都要减少。加之学校长期地处西部地区，办学条件比其他军医大学相对困难。
第三军医大学该怎么办？经慎重调研思考，1986年12月26日，程天民在全校干部大会上正式提出了“以质量取胜、以特色取胜”的办学战略思想，强调学校的建设发展不依赖扩大规模、增加编制。
“以质量取胜”就是要提升教学、医疗质量和科研水平，培养高质量人才，出高质量成果；“以特色取胜”就是不搞平铺直叙，而是根据国家与军队的需要和学校的实际有舍有取，确定全校以军事医学为重点和特色。
“两个取胜”办学思想提出后，经几年努力，第三军医大学在军事医学领域产生了“三个三效应”：建成了三个首批国家重点学科（烧伤医学、野战外科学和防原医学）；取得了三项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产生了三位中国工程院院士。
在一个学科领域中取得这样的重大成就，在全国高校都属罕见。
“约法四章”，桃李满天下
1988年，年过花甲的程天民主动请辞校长职务，推荐更年轻的同志接任。退出行政岗位，他并不是为了退休，而是为了学校发展和使自己有更多的时间进行科研与教学。
多年来程天民始终坚持投身教学实践，创新教学模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教学风格，为学生答疑解惑。
从教生涯中，程天民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桃李满天下。
其中，有不少成为新一代的学科带头人、国家973重大项目首席科学家、国家科技奖获得者。谈到如何培育人才时，他提到对自己的“约法四章”：“不当盖子，当好梯子，修桥铺路，敲锣打鼓。”
具体而言，“不当盖子”就是要善于发现人才；“当好梯子”就是要促进中青年人才更快更好地成长；“修桥铺路”就是要为年轻人创造更好的条件、环境和发展创造的空间；“敲锣打鼓”就是要让年轻人在舞台上当主角，自己在旁为他们摇旗呐喊，鼓劲加油。
时至今日，不少学生回忆起程天民当年的授课风采，依然津津乐道。
“由于防原医学讲核武器损伤的杀伤因素，是非常抽象的课，一般都很难理解。”陆军军医大学教授余争平回忆，程天民就拿了一个树枝，拿在手上向左向右不停地摇摆，形象地把核爆冲击波的正压效应和负压效应展示在学生面前，将其转化为生动形象易懂的内容。
不仅如此，由于程天民具有扎实的书法和绘画功底，他还有机的把技艺融入到他的教学工作当中，在黑板上就可形象的画出心脏、肺脏，画出它受到冲击伤，画出它出血……几笔勾画就出来了，让学生们印象非常深刻，更让大家通过图案深化了理解。
从2005年开始，除特定的专项外，程天民不再担任科研项目的负责人，不再作为第一完成人申报科研奖励，不再以自己名义直接招收研究生。
在程天民看来，人们常说“大树底下好乘凉”，但是“大树遮阳不好长草”。老一代人应该主动地从领衔位子上退下来，年轻人才能更好地成长、发展。
如今，程天民培养的研究生，早已在各自岗位上挑起大梁。
其中，从德国访学回来攻读程天民博士生的曹佳，对毒理学中的诱变剂有深入研究，担任了亚太地区国际诱变剂学术会议的大会主席；程天民的另一博士生余争平从防原医学调任军事劳动卫生学教研室主任，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并成为国家“973”项目首席科学家。
“待到日落西山时，喜望群星耀满天”
从教近70年来，程天民一直秉持——既要注意个人的出类拔萃，同时也要带动所在领域群体水平提高的人才培养观点，积极选好学科带头人、扩充院士的后备人才队伍，培养了大批人才。
其中就包括我国第一位防原医学女博士，程天民的第一位博士生——粟永萍。如今，已是“一级教授”的她，任全军复合伤研究所所长。
粟永萍的求学之路十分坎坷。谈及恩师程天民，她有着道不尽的敬意和感激。
当年正是程天民“拉了她一把”，她才继续学业。当时粟永萍的孩子年幼，丈夫正在国外留学，父母又身患疾病。还要完成完成博士论文的她，面对家庭负担和课业压力，多重压力之下让她一度产生退学的念头。
程天民深知粟永萍是个好苗子，放弃学业实在可惜。
为了给予粟永萍鼓励，程天民直接找到她家，把自己多次参加核试验的经历讲给她听，激励她人生没有跨不过去的坎。程天民还为粟永萍找到当医生的女婿担任其父母的主治医生，给粟永萍减轻负担，让她专心完成学业。
后来，粟永萍不但顺利毕业，还获得了赴美深造的机会，在粟永萍赴美前，程天民还专门多次关心询问其存在的困难，并特意写了一副对联送给她——“粟入沃土而得茁壮，萍浮浊水也持高洁”。
粟永萍深深理解老师的用意，学成之后如期返校，并很快成长为学科的顶梁柱。
“待到日落西山时，喜望群星耀满天。”2017年，程天民90岁时，他写下诗句自勉。在其看来，让自己奋斗一生建立发展起来的防原医学后继有人，不是荒漠，而是一片森林。
如何培养高层次的医学人才，程天民提出了不少建议，例如选好学科带头人、扩充院士的后备人才队伍。他还特别提到了一点，要引进国内外优秀人才，还要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