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开风气之先,瑕瑜互见
作为续书,所有的发挥、创新都不能任意而为,一定要符合原著旨意,如果抛开原著而进行任意发挥,那便是挂羊头卖狗肉了。
《矫龙惊蛇录》开篇紧承《倚天屠龙记》,在情节架构和原著所表达的意趣的大脉络上,均能符合原著;但在一些情节上,却也有违背原著之处。
如果我们把这部书放到当时的大环境去看的话,作为一部开风气之先的作品,《矫龙惊蛇录》具有集模仿与创新于一身,以及优缺点并存的特点。下面我们就具体谈谈这部书的成败得失。
《矫龙惊蛇录》一书连同“尾声”合计十九章,共四十七万字,分上中下三册,主要叙述张无忌同赵敏浪迹江南深山,打算婚后退隐江湖。就在此时,周芷若突然现身要求张无忌兑现诺言,提出二女同嫁一夫。结果赵敏负气出走,张无忌遍寻不见。后来远涉重洋,历尽艰险,终于在波斯的明教总坛意外找到。二人在波斯明教总坛结为连理,然后带着前总坛教主小昭等一干人返回中土,已是第五个年头。这时中土出了个冷面人,其武功、轻功、毒功均厉害至极。
冷面人与朱元璋联手,要铲除天下武林。同时朱元璋派出重兵,决心要消灭明教。冷面人则要一统江湖,特别是要收服张无忌本人。他发出“冷令”,定于中秋之日,会集天下武林于武当,接受各派投降,违者格杀勿论。他为了借力练功,屡用绝招,几度把张无忌逼至绝境。张无忌协同明教、武当等各派与之对抗,特别得到活死人墓杨过后人全力支援,才得以反败为胜。最后在刺杀朱元璋的激斗中,冷面人的面具被揭开,原来所谓冷面人竟是周芷若。张无忌为了兑现诺言,答应同赵敏永离中土。而周芷若及其党羽则在朱元璋的宴请中坠入机关,被炸得粉身碎骨。
应该说,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甚至老套到看书至中途,大致就可以猜出这个故作神秘的大反派究竟是谁。但在当年,这些情节并不显得老套。而且在整体布局上,故事情节环环相扣,尤其是与历史相结合的极为紧密,不乏精彩之笔;同时在局部上,亦有不少创意颇值一观。
在赵敏负气出走之后,张无忌苦苦寻找,期间所经所历,可谓高潮迭起,接连不断。尤其是带领蒙古战船出海一节,一路上与海盗和马来西亚水军激战;登陆后,又与明教总坛的各位宝树王斗智斗勇,都写得精彩万分,张弛有度。
待返回中土后,又与冷面人以及朱元璋展开激烈的拼斗。其中之凶险激烈,更是引人入胜。其中有三处情节最为精彩。其一便是朱元璋与陈友谅的鄱阳湖大战,两军交战的场景,描写得精彩异常,既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又有细致入微的细节描摹,尤其是张无忌箭射陈友谅,更是这场大战中出人意表的点睛之笔。
其二为朱元璋派军队进攻光明顶一节,赵敏与小昭连施“惧敌”、“花开并蒂”、“焖土豆”、“过新年”等巧计,杀得明军大败亏输。虽然最终因寡不敌众而迫不得已退出光明顶。但整个过程,将对阵双方的主要人物刻画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赵敏和小昭二女连施妙计,堪称女诸葛,与《倚天屠龙记》中二女的形象遥相辉映,十分成功。
其三,便是张无忌、杨逍等人夜入皇宫刺杀朱元璋,此节出现在第十七章,堪称本书最为精彩之处。在此章中,朱元璋自听说张无忌欲入宫行刺之后,因无可抵挡,迫得行险。召集群臣在金殿上吃糠咽菜,以示与民同苦之心,同时接连颁布多道与民生息的命令。殿外的张无忌等人,眼见得朱元璋如此勤政爱民,遂放弃了刺杀朱元璋的念头。
通过殿内殿外两伙人的言行和心理描写,将张无忌的仁爱之心和朱元璋的枭雄之态,皆描摹的入木三分。后出的《九阴九阳》一书,亦有张无忌入宫擒拿朱元璋的情节,只是在这部书中,朱元璋请来了段子羽和张宇初做保镖,抵挡张无忌。将这两部书的相似情节进行比较,《矫龙惊蛇录》中虽没有激烈打斗的场面,但与《九阴九阳》中的激战场景相比,更令人印象深刻,张无忌、朱元璋的形象均跃然纸上,二者之高下,不言自明。
除了这几大关目写的极为精彩外,尚有一些细微之处的创新与突破亦值得一说。
首先是春芽之毒,朱元璋以此毒暗害常遇春。此毒甚有名堂,毒发之时,犹如春芽破土,无可阻挡。
再有就是在武学上的创新,为如何同修九阴九阳两种神功,找到理论依据;而张无忌在冷面人体内施展乾坤大挪移,令其阴阳二气相互攻击,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创举。
此书虽然高潮不断,不足之处亦不在少数。
首先是人物塑造方面,一些人物形象前后不一,颇有矛盾之处。香港的邝健行先生在谈到这部书时曾言:
“沧浪客的《矫龙惊蛇录》……据我看来,本书算是比较可取之作。尽管这样,教人不惬意之处仍旧不少。譬如说书一开始,张无忌和赵敏在一起。赵敏忽想到父亲和兄长,‘鼻子一酸,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张无忌立时安慰,表示要和她稍后同回大都见她的父兄。赵敏听罢转悲为喜,书中写到:‘(赵敏)一时间又悲又喜,扑入张无忌怀中,兀自哭泣不已。’然后张无忌再提给她画眉的话逗她,‘赵敏听他如此言语,心头甚觉甜蜜,不禁在他怀中又钻又抠又掐,活脱脱恰似一条小泥鳅。’这里写赵敏情态,可爱是可爱了,但是看过《倚天屠龙记》而深切了解赵敏这个人的读者,肯定对这样的描写不加许可。赵敏对爱情的追求和对亲情的重视,固然跟其他女孩子没有分别;但她同时又是一个理智很强、有主见而智计百出的人。把她写成世间喜欢情郎呵护的娇痴小女孩模样,在怀里‘又钻又抠又掐’,这等于磨灭了赵敏的独特气质和个性,把她变成平庸不过的女子了。”
这段评论可谓切中要害,的是确评。本书对赵敏这个人物的塑造,颇有些“失真”。除了邝健行先生所指出的这些,还有面对周芷若提出二女同嫁一夫的要求时,竟然负气出走,比当年在濠州城“二女争夫,血溅华堂”的气概,其表现之失水准,完全判若两人。哪怕就是从波斯回归中土之后,在面对冷面人之时,也是缚手缚脚,毫无亮点。直到后来在光明顶上,连施妙计,击破官军围剿之时,才算找回了那个在《倚天屠龙记》中,杀伐果断,智计百出的郡主娘娘。
对张无忌的塑造也是如此,当面对殷离、周芷若时的举止失措,宛如失智。尤其是在进入活死人墓时,面对杨冰(即黄衫女)的表现,时不时地脸红,说起话来也是磕磕巴巴,后来还任人摆布戏耍,剃头扮尼姑,如此进退失据,哪里还像是一个曾统领百万教众、天下第一大教的教主。与之对应的是黄衫女,亦是动辄脸红害羞的模样,与《倚天屠龙记》中的那个虽是惊鸿一瞥,却雍容大气的形象相差太远。好在,随着情节的推进,张无忌、杨冰的形象慢慢转好,只是这前后不一的瑕疵,却是难以挽回了。
除了人物塑造上的瑕疵外,在一些故事情节上,也颇有值得商榷之处。首先是对周芷若这个人物的黑化处理上,按照《倚天屠龙记》的结尾来看,很难让人接受周芷若因爱生恨,成为欲置张无忌于死地的大反派。还有韦一笑、杨逍、范瑶以及殷离等人的死亡,都有些刻意为之。尤其是殷离,在《倚天屠龙记》中已经有过一次死而复生了,可到了《矫龙惊蛇录》中,竟然再次死于周芷若之手,让张无忌再次埋葬,实在是有些悖逆原著的意味。
同时,为了显示朱元璋的寡恩狠毒,安排了朱元璋害死常遇春和徐达的情节,其中毒死常遇春一节,又是与《倚天屠龙记》相矛盾。其实想表现朱元璋的狠毒,完全不需如此,不得不说这是个遗憾。后来又写朱元璋因骄奢淫逸而迁都北京,更属画蛇添足。
另外在一些细节方面亦有小瑕,如峨嵋弟子本是女尼,可在这里却变成了道姑;武当七侠并非出家的道士,可在本书中统统称之为道长;而韦一笑称呼黛绮丝为大姐更是不妥,紫衫龙王虽是四王之首,却是年纪最小的一个,还不如像谢逊那样称之为韩夫人更为妥当。至于安排小昭和常胜王结合,更是极不合理的拉郎配。金庸在《倚天屠龙记》的后记中曾这样说“既然他(张无忌)的个性已写成了这样子,一切发展全得凭他的性格而定,作者也无法干预了。”其中“作者也无法干预了”一句,揭示了塑造人物的要旨。而西门欢的失败之处,便是偏要以上帝自居,强行安排笔下人物的性格和命运,以致出现人物形象前后不一,甚至故事情节不合逻辑而导致出现矛盾的情况。
总而言之,《矫龙惊蛇录》是一部瑕瑜互见的作品,虽有若干不足,但并不妨碍此书依然是一部经典金庸武侠小说续书。而且正是此书的热销,才催生出内地金庸武侠小说续书创作的热潮。
四、尾声
在《矫龙惊蛇录》获得不俗口碑后,竟有出版社伪托沧浪客之名,出了一部续集,名《倚天屠龙大结局》。
这部书出版于1992年9月,虽不是出自沧浪客或西门欢之手,但水平之高并不在《矫龙惊蛇录》之下,甚至还有过之。
此书文笔之佳,情节之妙,均可称得是上乘佳作。唯一不谐之处,便是结局时,周芷若如《矫龙惊蛇录》那般,再次被朱元璋炸死,只是此书中的周芷若并非反派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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