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九娘》和《聊斋志异》其他小说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它没有离奇的情节,作者只是把他从社会生活和自然界得来的艺术感受,用一种浓郁的抒情笔调把它凝聚到艺术形象之中,让情感和形象、景物事件的描写紧紧熔铸在一起,创造出景情意相结合的意境。它之所以被人喜爱,不只在于取材于农民起义,还在于创造了在农民起义失败中的悲剧性格,通过这些悲剧性格揭露了清朝统治者屠杀手段的凶狠,控诉了清朝统治者对农民起义的残酷镇压。
于七起义是清朝初年山东境内许多次农民革命中规模最大、时间最久的一次。清杨士骧修的《山东通志》卷一七“岳防志”记载:
五年(顺治)栖霞民于七集亡命于锯齿山,肆行剽掠。七年攻宁海,知州刘文淇死之。时海内初定,朝廷以反侧者多,每招抚之。登州知府张尚贤权授于七为栖霞把总,令其擒贼自效。人多畏其强御,折节与交﹐故事后颇有株累者。十八年春,于七之弟于九与莱阳人宋彝秉有隙,宋诣兵部告变,称七谋不轨,遂檄官兵往捕,会七他出,七妻使于九、于十拒伤官兵。七惧,与其党尹应和及和子秉镬等叛入山。…有旨命靖东将军济席哈,率舒穆禄图喇等及总督祖泽溥统兵会剿,济席哈抵莱阳,图喇领兵七百疾驰至栖霞,获城中从贼者三百余人,因趋螯山,贼闻风逸去。十二月朔,大军云集列营山下,七负峨撑拒,凡两月余。康熙元年春,七溃围窜走,尹应和、尹秉濩等俱擒斩,其屯于昆仑.招虎诸山者,副将刘进宝以次捕治之,余众悉降。
虽然蒲松龄的立场反动,其所写资料不可全信,但从这段记载中,我们亦可了解于七起义从顺治五年到康熙元年整整坚持了十四年的历史,其中被镇压最惨的一次是顺治十八年。当时的清朝统治者曾调山西总督祖泽溥到山东去镇压,“破其寨,斩诚无算”(《贰臣传》卷三《祖泽溥传》);授济席哈靖东将军,“讨栖霞土寇于七,击破所据喁屹山寨”(《清史稿》列传二九《济席哈列传》);又派庐凤提督杨捷去征讨,'“捕治其党五十余人,诛之”(《清史稿》列传四八《杨捷传》)。他们对广大人民的屠杀惨绝人寰,“知县(莱阳)邹知新力陈于三大帅,保全甚多,然犹戮数百人。既又搜索莱阳、栖霞两邑之与于七相交,凡通一刺者,皆系于县狱,株连绅衿又数十百家,三年始雪”(光绪修《登州府志》卷一三)。这就是《公孙九娘》产生的历史环境。
顺治十八年,蒲松龄正是二十二岁,虽然我们还考查不出来他和于七事件的直接联系,但是他最推崇和最敬仰的施愚山的友宋荔裳却是受牵连的一人。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二载:“先生(宋荔裳)与逆贼于七通谋,遂讦之官,系狱二年乃白。”
这件事必然对他产生影响,并且实际上给他思想感情造成深刻的印记,因而他就抓住了这一题材,写成了《公孙九娘》。这时蒲松龄已经三十五岁,那么这篇作品最早可能是蒲氏三十五岁写的。其中的莱阳生当然不是作者自己,但却渗透了作者的一些思想、感情和观点。
因此,我们看到的《公孙九娘》是一出哀怨无尽的悲剧,它自始至终笼罩着悲凉凄清的环境气氛,悲惨哀婉的人物命运,昙花一现的遗憾爱情,萧瑟迷茫的结尾。使全文如一缕飘忽空寂的愁云迷雾,似静夜里从荒野传来的一曲幽怨缠绵的哀歌,蕴含着对清王朝残害无辜人民的幽怨愤恨之情。
且看开头:“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截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于七领导的农民起义惨遭失败,清王朝残酷镇压,因受于七案牵连而被杀的人很多,一天之中就有几百人被杀于济南演武场、鲜血凝满了地面,白骨堆成山高,几乎撑破蓝天。以致整个济南城工场、商铺的棺材和木料一下子都被买光了。
这个开头只淡淡几笔,真实地描述了无数善良百姓惨遭杀戳的惨状,画出了一幅阴森恐怖、怵目惊心、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的图画,描摹了一个浓重愁惨的氛围,从而揭示出悲剧人物活动的充满血雨腥风的环境。在这样一个悲凉氛围里生活着的善良人们,能有什么个人幸福?能有什么温馨美满的爱情?
接着作者笔锋一转,用浓郁的抒情笔调,饱含深沉的感情,抒写人物悲惨的命运际遇,进而加深悲剧的浓重气氛。
朱生,这个屈死冤魂,对人世生活无限向往和热爱。在于七案中遇害,得知生前好友莱阳生到济南,便赶来探访,披肝沥胆,倾诉哀情。他向莱阳生甥女求婚,屡遭拒绝,仍一往情深。当莱阳生要与公孙九娘结婚时,他悄悄地操办--切。这是一个多么纯朴厚道、多情重义的书生,竟也成了清王朝刀下之鬼,可见世情之险恶,他的冤死蕴含着深沉的时代悲剧色彩。
甥女幼年失母,由舅父抚养大,十五岁始归家,恰值清王朝镇压于七起义,被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恸而绝。堂兄把她父亲尸骨迁回故乡,使她成了离家千里的孤魂,茕茕孑立,孤苦伶仃。她向舅父倾诉自己深深的哀怨:“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不图先葬沟渎,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
这一字字一句句,低沉幽怨,悲凉透骨,充溢着屈死冤魂对亲人的眷念与怀恋之情,浸透着无辜被害者的无限悲愤,令人不忍卒读。
作者在后文借公孙九娘之口告诉莱阳生,他们所居村名为“莱霞里”,因为里中全是莱阳、栖霞的遇难者。这些异乡孤魂,居然在荒凉的郊野结成新的村落,可见当年死难之众。公孙九娘还未出场,但笼罩她的环境,充满了悲凉气息,冰冻得透人肌骨,阴冷得令人震颤,使人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了。
公孙九娘有“笑弯秋月,羞晕朝霞”的美貌,又是“诗词俱大高”、多才多艺、多愁善感的少女。她和母亲是在被押解赴京城途中走到济南被折磨死的。她和莱阳生一见钟情,经甥女撮合,促成了人鬼婚恋。
可是,九娘的爱情仅是昙花一现。她既不像晚霞、连城、阿宝那样虽经磨难,但终能魂魄相从,有生死恋之纯情﹔也有异于聂小倩之死而复生,与所爱者结合。她的转眼欢爱成昨的悲剧,既不是无情男子的负心,不是封建礼教的迫害,也没有恶人从中梗阻,而是那个时代社会悲剧的投影。
她在新婚之夜,只有极短暂的欢昵,旋即被对悲惨往事的追忆冲洗得一干二净,哽咽不能成眠,含着辛酸的泪水,吟出了感人肺腑的诗篇: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孽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
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当年漂亮的衣裙早已化为尘土,是我前世做下了什么罪孽,今生才遭到如此报应。饱受冰冷霜露的浸袭,沐浴着枫林月的寒光已经十个年头了,今天晚上啊才第一次等来了闺阁的春天。白杨树林里的凄风苦雨伴随我孤独的坟茔,何曾想到还会有今宵的男欢女爱?恍惚中打开缕金箱翻看,当年的血腥还沾染在罗裙上面呢。
这两首诗抒写了九娘沉重、孤苦、幽怨、悲愤的心情,画出了她屈死十余年来在九泉之下的悲凉凄清的生活。虽然“此夜初逢画阁春”,突然而来的爱情仍抹不去旧罗裙上的血腥,刻骨仇恨,铭记于心。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末了,作者安排了一个扑朔迷离、凄怨哀婉的结尾。景,是那样的悲凉凄清:“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坟兆万宅,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人,是那样的哀怨、冷漠、孤寂:“独行丘墓间,神情意致,怪似九娘”,下骑欲与语,“女竟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则“色作怒”,“举袖自障”。情意,犹如聚散无常的云雾,已化为缕缕青烟消逝:“展视罗袜,着风寸断,腐如灰烬”,“湮然灭矣”。
这景、这人、这情意,融成了凄恻悲凉的意境。公孙九娘的结局,不但不能象聂小倩那样复活为人,与爱人团聚,而且想结束“千里柔魂,蓬游无底”的孤零处境,移骨梓里,归葬墓侧,使百世得所依栖的小小愿望也不能如愿,她怎能不孤独忧伤,对莱阳生之“负约”怎能不耿耿于怀,不愿见谅呢?
公孙九娘原文
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
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多葬南郊。
甲寅间,有莱阳生至稷下,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税舍于下院之僧。明日,入城营干,日暮未归。
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着履仰卧。仆人问其谁,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朦胧,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我岂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即起着冠,揖而坐,极道寒暄,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七之难者。
大骇却走,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之交,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忘。今有所渎,愿无以异物猜薄之。”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偶,仆欲得主中馈。屡通媒约,辄以无尊长命为辞。幸无惜齿牙余惠。”
先是,生有女甥,早失恃,遗生鞠养,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还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勉从与去。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弹扉,即有媪出,豁开两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云阿舅至。”媪旋反,顷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
见半亩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凝目含涕,遍问妗姑。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不图先葬沟渎,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弃,又蒙赐金帛,儿已得之矣。”生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方此意慊得。”
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勿须尔!是阿舅。”生揖之。女郎亦敛衽。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穷波斯’,落落不称意。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羞晕朝霞,实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蜗庐人焉得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学士,诗词俱大高作。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生乃出。
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面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曰:“他无长物,聊代禽仪。”既而曰:“家有浊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撝谢而退。朱送至中余,始别。
生归,僧仆集问,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友人饮耳。”后五日,朱果来,整履摇箑,意甚欣。方至户,望尘即拜。笑曰:“君嘉礼既成,庆在旦夕,便烦枉步。”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生深感荷,从与俱去。
直达卧所,则女甥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女曰:“三日矣。”朱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但言老耄无他骨肉,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导去。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龙钟,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指画青衣,进酒高会。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
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极尽欢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镂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天将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惊厮仆。”自此昼来宵往,劈惑殊甚。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里中多两处新鬼,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使百年得所依栖,死且不朽。”生诺之。
女曰:“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出,忉怛不忍归。因过叩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甥亦起,云鬓笼松,惊来省问。生惆怅移时,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此非人世,不可久居”。于是相对汝澜,生亦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着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树下,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鸣,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与语,女径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怒,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烟然灭矣。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东山佩玦,泪渍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释于中耶?脾膈间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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