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庄则栋躺在招待所的小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一轮明月。
激战后过度的疲倦反而使他难以入眠,他索性披上外衣,到几个小队员住的大屋子去查铺。他给这个理理衣服,给那个塞塞被子,像大哥哥关照着小弟弟。
他慢慢踱回自己房间,总觉得有件事没做,心里不踏实。他抬起头,一眼又望见夜空中的明月。哦,想起来了。他来上海后,忙于练球比赛,还没有给他的心上人写信哩。
想起鲍蕙荞,他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张白皙秀丽的脸庞,心里甜滋滋的。
他坐到写字台前,扭亮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信笺······
庄则栋和鲍蕙荞初次相逢是在异国他乡。
一九五九年,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举行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庄则栋作为中国青年乒乓球队的成员参加联欢。在那里,他和李富荣大显身手,为祖国赢得了荣誉,也结识了许多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朋友。
有天晚上,餐厅里灯火辉煌。晚餐还没开始,庄则栋和李富荣坐在餐桌边交谈。突然,从餐厅角落里传来一阵激越奔放的钢琴声。
庄则栋打趣地说:“到底是世界闻名的音乐之乡,哪儿都有音乐。”
李富荣朝弹琴者瞟了一眼,悄悄说:“好像是我国代表团的。
庄则栋这才转过脸把弹琴者细细打量了一番,可不是,一位身穿蟹青色西服、与他同样肤色的年轻姑娘正在忘情地弹奏。可能,她在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吧。也可能,她看见钢琴就情不自禁地打开了琴盖,就像他看见乒乓球就手痒痒的一样。霎时,一个清秀动人的倩影渗入了他的脑海里。
在回国的火车上,庄则栋又发现了她。他打听到姑娘的名字叫鲍蕙荞,是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
以后,庄则栋在打表演赛时,常常在前排的座位上发现这位姑娘的倩影和热切专注的目光。他也几次在女运动员宿舍里听到她朗朗的笑声。原来,她也是个乒乓球迷,还跟一位女运动员是好朋友。那个年代,乒乓球的魅力几乎是压倒一切的。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庄则栋从罗马尼亚回国,我驻罗大使请他捎一封信回国。大使说,鲍蕙荞在布加勒斯特国际钢琴比赛中荣获第五名。庄则栋瞅着信封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青年女钢琴家、鲍蕙荞”的字样,顿生钦佩爱慕之情。
大使同志自然没有想到,这封信给两位有情人搭起了鹊桥。
回国后,他可犯愁了。这封信怎么递送呢?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在信封上贴了四分邮票,丢进了信筒。年轻纯朴的小伙子还没有去找一位陌生姑娘的勇气。
春节,他在北京市委大楼打表演赛。他在观众席上一眼发现了鲍蕙荞,忍不住走过去,问:“那封信收到了吗?”
“哪封信?”姑娘还摸不着头脑。
“罗马尼亚来信。”
“噢,是你带回来的,怪不得只贴了四分邮票······”姑娘恍然大悟,连声说“谢谢”,还落落大方地伸手与他握了握。
姑娘的纤手传给他的温热,瞬间传遍了他全身,他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表演赛结束时,庄则栋得了不少优胜奖品,象往常一样,他把奖品分送给围着他的朋友们。最后,他手里还捏着一辆小汽车,他发现了鲍蕙荞,就往她手里一塞:“送给你!”顿了下,又说“以后你有演出一定送票给我呵!”
姑娘投来深情的一瞥。
第二天,庄则栋意外地收到一封字迹清秀的来信。
那是鲍蕙荞写来的。信中说他们其实很早就认识了。他的球艺给了她美好而深刻的印象,她衷心祝贺他取得的成就,她希望他们能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庄则栋一阵脸红心跳,小伙子本能地意识到阿佛洛狄忒女神正翩翩而降。初恋的冲动使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年方二十二岁,事业也刚刚起步。能不能谈恋爱,他有点犹豫。
在那个年代,人们把爱情视作“小资产阶级的奢侈品”,个人生活也得完全服从组织安排。爱情,在生活中是没有地位的。但是,爱情又是任何力量无法抑制的。
他早已远远超出了贾宝玉和罗密欧的年龄。哪有少年不钟情?姑娘多情的眼波,甜蜜的笑靥,动人的倩影撩拨着他年轻的心。
他们偷偷地来往了。
他们谈恋爱的方式是特别的。
他们每隔一周的周末晚上才见一次面,平时连个电话也不打。
见面的地点在双方家里轮换。他们从来没在花前月下漫步,在树丛水边幽会。他们只是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用嘴巴和眼睛交谈。
她给他讲肖邦、莫扎特和贝多芬。
他给她讲荻村、木村和别尔切克。
他们为一个险球赞叹,也为一个乐章欢笑。他们为失败苦恼,也为理想陶醉。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都是事业上的幸运儿。
事业的光彩遮盖了他们身上的一切差异和阴影。
两颗心,专注地倾听着爱情的呼唤。
两个月后,他们就向自己的亲朋好友公开了恋爱关系。
正在这时,体委领导发现了庄则栋的一个队友在与一个资产阶级出身的姑娘谈恋爱,立即严厉地命令他“吹掉”,否则就“请出乒乓球队”。那位队友是功勋卓著的乒乓名将,他热爱乒乓事业,只得与自己的女友抱头痛哭地分手。
庄则栋入党时,有位领导问他:“听说鲍蕙荞的出身不好······ ”
他说:“她能出国,说明没大问题。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
事业和爱情,他两者都要。
从此,他们开始了马拉松式的恋爱生活。
他们约定:他比赛时,她不去观看。她演出时,他也不能在场。他们怕自己的出现影响了爱人的心理。他们怕儿女情长影响了事业的发展。
他们一直恪守着这个协议。
现在,他对自己的未婚妻说什么呢?还是说一说酝酿已久的心事吧······
等你收到此信时,肯定已经知道比赛的结果了。这次意外的胜利倒给我增添了无穷的信心。我虽已是个二十六岁的“老将”了,但或许“姜还是老的辣”,我自信还可以打三年,甚至还可以打三届世界锦标赛。
小荞,你我认识已经七年,再等七年时间也许长了些。但我相信,如果出现这一情况,你也会理解我的。你是个搞事业的人,搞事业的人明白艺术生命与运动员青春的珍贵。
也许你收到信的第二天,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尽管如此,这信还是要写的。我曾答应你来上海后写一封信,可我光顾了准备比赛,信迟发了,请你谅解吧。
······
这个幸运儿,事业和爱情都在向他微笑。为了那只小小的赛璐珞球,他牺牲了一个年轻人所应有的乐趣和享受。他练球淌下的汗水流成了河。在这河上,才扬起了事业的风帆。事业,对他意味着荣誉、前途和生命。他从小就生活在这一切中间。离开这一切,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不是风云突变,他真会让他的未婚妻再等他七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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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乒乓启示录——庄则栋在“文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