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05年盛夏,一个眉发灰白的老人,在几人搀扶下,来到了树丛茂密的墓园之中。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丛林尽头的一处墓地。
上面立了一个墓碑,写着:“追赠陆军步兵少将谢公晋元之墓”。
老人刚走到谢公之墓,就腾地跪了下来。
此刻他已是91岁高寿,却全然不顾身体,只为对谢公表达最深的敬意。
1937年10月,蒋介石率领国民党军在上海与日军激战数月,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面对着上海尸横遍野,蒋介石决定放弃抵抗,撤出大部分兵力,用以保存实力。
但是,一旦军队撤除,就意味着上海会落入日寇之手,于是老蒋把八十八师留在了上海。
此举目的有二。
一是为了让人知道,国民党并没有放弃在上海的抗争,上海依然有军队在把守。
另一个目的则显得有些残忍,蒋介石将这些军人当作了弃子,想让他们用光荣牺牲的性命,换取西方国家的同情,借以能让他们伸出援手。
出于这样的政治目的,八十八师选择了位于上海市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为据点。
10月27日凌晨,哨兵发现了日军先头部队的踪迹,连忙集结兵力,和日军进行了猛烈的对抗,四行仓库的周围瞬间被炮火炸成了一片火海。
日军没想到,中国军队居然反应如此迅猛,第一时间便仓皇而逃,把他们战死的十几名士兵尸体都丢在了现场。
整个留守战斗中的最高长官、八十八师二四团团副(后升为团长)谢晋元知道,虽然此次日军退兵,但一定会重整旗鼓,给他们更猛烈的攻击。
于是,谢晋元决定抢修工事,并全楼巡逻。
当他来到了四行仓库旁,用砖瓦建造的大陆银行仓库时,却发现一排的排长杨得馀不在此。
“你们排长去哪里了?!”谢晋元厉声问道。
“报告团长!他去巡楼了!”士兵回复道。
谢晋元让人赶紧把杨得馀找回来,杨得馀这才急匆匆地赶回。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因为谢晋元新官上任,还有很多士兵不认识他,但已经有人听过他的大名。
第一次见面,谢晋元举手投足间展现出雷厉风行、心思缜密的行事风格,给杨得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杨得馀向谢晋元报告,他在巡楼过程中,发现日军在仓库200米处抢修工事。
就在谢晋元准备下令的时候,杨得馀对谢晋元说道:
“报告团长,我已经将那些修筑工事的日本鬼子打死了!”
杨得馀
听到杨得馀这么说,谢晋元满意地点点头,但却丝毫不敢松懈:“一定要守住,绝对不能让日本人攻进来!”
杨得馀行了个郑重的军礼:“是!团长!”
从10月26日,到10月31日凌晨,整整四天四夜,杨得馀都没有合过眼。
他并非不困倦,但由于整个人正处紧张状态,根本无法入眠。
在这期间,日军动用了各种高精武器。
以大型坦克对四行仓库进行攻击,四行仓库的天花板被炸得千疮百孔。
墙壁被炸烂,就继续用沙包堵上,破了堵,堵了破,这样循环往复。
留在四行仓库里的士兵们,一直坚守阵地,从不放松。
他们知道,自己毫无退路可言。
用谢晋元的话来说,留在这里的四百多人,早就已经把四行仓库当成了自己的坟墓。
为了能够壮大声势,他们有个共同的约定,当外人问起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时,所有人一致口径:八百人!
就这样,人们把留在四行仓库里孤军作战的士兵们,称为了“八百壮士”。
原以为蒋介石撤军,上海将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但没想到“八百壮士”们的所行所为,大大激励了留在上海苦苦挣扎的人们,激起了民族自信心,决心以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们。
于是,有一名叫做杨慧敏的女学生,连夜偷摸赶往了四行仓库的战场,将一面中国旗帜奉送给了谢晋元。
杨慧敏(左二)
在上海这片土地,有英国、美国、法国、日本等国家的国旗,却唯独没有中国的!
杨慧敏希望“八百壮士”们能够拿起中国国旗,振奋中国力量。
“八百壮士”将中国国旗插在了四行仓库的楼顶,苏州河南岸的人民们看到随风飘扬的国旗,无不拍手叫好。
这次负隅顽抗,显现出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顽强拼搏的精神,谢晋元一直撑到了10月31日零点。
然后,他决定撤军了。
杨得馀接到指令的瞬间,明白了上级的真意。
当年日军扬言三个月要毁灭中国,10月31日正是他们入侵的三月之期。
如今选择这个时机撤军,一是四行仓库战争的政治目的已经达到;二是用来狠狠地打压日军的嚣张气焰。
可撤兵,并非一件简单的事。
当时,日军得悉“八百壮士”撤兵的意图,连忙封锁了出路。
只是一条马路的距离,却成为了跨越生死的鸿沟。
无数战士在日军的大型坦克下倒下,杨得馀所带地排拿着机枪扫射,却无济于事。
杨得馀见情势越来越危急,连忙装上钢芯弹。
这种子弹能够穿破坚不可摧的坦克,达到钳制日军的目的。
杨得馀二十发子弹还没打完,日军那边的坦克就哑火了。
就在杨得馀以为能够松一口气的瞬间,只见敌方处突然飞来一颗炸弹,落脚点正是杨得馀之处。
杨得馀影视形象
杨得馀来不及闪躲,头顶上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把杨得馀震得头晕眼花,耳鸣阵阵。
炸弹的碎片霎时间四处乱飞,杨得馀突然感到左眼一阵刺痛,鲜血瞬间汩汩而下,杨得馀下意识用手摸去,也不知道自己摸的是血是肉。
因为被炸弹袭击,杨得馀状态急转直下。
旁边士兵见形势不妙,连忙通知谢晋元。
谢晋元立刻前来查看杨得馀伤势。
此时杨得馀只模模糊糊听到谢晋元的声音,想要睁开双眼看清团长的模样,却始终看不清,最终晕了过去。
杨得馀是幸运的,当他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平安转移到了英租界,在医院里养伤。
杨得馀也是不幸的,他的左眼因受伤被摘除,医生给他安上了一颗陶瓷做的假眼球。
杨得馀影视形象
四行仓库战斗后,谢晋元率领的“八百壮士”的英雄事迹,传唱全国,大大激励了人们的民族之魂。
有很多人牺牲在了那片土地,也有一部分人转移了出来。
因为国际形势复杂,逃出来的“八百壮士”们在租界里的身份十分尴尬。
最后在多方的势力拉扯下,这些原本是国家英雄的壮士们,被倾轧到了一片区域,叫做“孤军营”。
上海的形势越来越恶化,但在孤军营中,谢晋元依然让所有的士兵都进行军事化训练。
目的就是操练好身体,随时随地为祖国效力。
但他心里清楚,以他们目前不上不下的身份,随时有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谢晋元提早立下了自己的遗嘱,并寄给了家人。
曾有人劝慰谢晋元等壮士们潜逃离开,却被谢晋元一口回绝:“我光明而来,也应正大而去。”
1941年4月,在孤军营挣扎了3年的壮士们,日常按照谢晋元的吩咐在操场练习。
这时,二连下士郝鼎诚等四人却姗姗来迟。
谢晋元一向纪律森严,自然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他前去喝令四人。
却没想到,此刻郝鼎诚突然从身后掏出了一把尖利的小刀,刺向谢晋元。
其他三人一拥而上,往谢晋元要害处疯狂刺入,谢晋元当场倒地身亡。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只有离谢晋元最近的上官志标反应过来,但也被刺伤。
杨得馀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阻止的时候,谢晋元早已咽气。
原来郝鼎诚等人受够了苦日子,早已被日伪特务所收买。
一代抗日英雄,最终沦为了日军的走狗。
那个在四行仓库中都从不服输的谢晋元,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目睹一切的杨得馀,感到了震惊和绝望。
孤军营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日军控制,杨得馀犹如俎上鱼肉,被送到了集中营中做苦力。
辗转多年,杨得馀才从日军的魔掌中逃出来。
但此刻他也与当年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四散,他因眼疾不能打仗了,团长也死了,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杨得馀逃亡过程中,偶然间看到了一副对联,上面写着:“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这给了绝望中的杨得馀一抹希望的光,此刻他内心燃起了一股激情,于是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做“杨养正”。
杨养正在这期间遇到了心仪的姑娘,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国仇家恨,没有忘记倒在血泊中的谢晋元和其他战友们。
他发誓只有抗日战争胜利了,才愿意成家立室。
1945年,当抗战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国,杨养正才向心爱的姑娘求了婚,走上普通人本应走的轨迹。
杨养正一家合照
自此之后,杨养正在重庆过了多年平淡如水的生活。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那个在苏州河畔,浴血奋战的“八百壮士”。
直到后面新闻媒体报道,杨养正的事情才被披露出来,大家才惊觉这个独眼老人居然有这样一段波澜壮阔的过去。
随着年岁增大,杨养正越来越怀念当年的岁月。
尤其是当他的右眼得了白内障之后,他越来越想回到上海,看看自己曾经和战友们孤军奋战的地方。
2005年,91岁的杨养正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还是在人们的搀扶下,来到了谢晋元的墓前。
68年前的第一次相遇,那时还是年少气盛的杨得馀与稳重自持的谢晋元。
此时,却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者与一个黄土中的故人。
杨养正感慨这数十年白驹过隙,当即跪下,双手撑着墓碑,对谢晋元的照片痛哭道:
“报告团长!我来看您了!”
仅仅是“报告团长”四个字,就已经包含了太多、太多……
圆梦后的杨养正,于2010年12月16日溘然长逝,享年96岁。
次日早晨8时,香烛已经插满香盆。
亲属们说,从前晚搭好灵堂,一夜都不断有人赶来悼念。
在他的灵堂处,五湖四海的人士都汇聚一堂。
他们有些是“八百壮士”的后代、有些是抚恤老兵的志愿者、有些只是尊敬英雄的陌生人……
“以后,再也听不到他喊老太婆了。说好要一起走的,他没等我。他一天也离不开我,现在先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妻子赵孝芳流着泪说。
女儿杨庆玲面对采访泪流满面:“我们会遵从父亲的遗愿,未来将他和母亲葬在一起。”
灵堂上,播放的不是悲戚的哀乐,而是一首振奋人心的抗日歌曲:《大刀进行曲》。
在慷慨激昂的歌声中,在场的人们无不动容,唱起了《八百壮士歌》。
杨养正和谢晋元那452名“八百壮士”的精神,就凝聚在歌中,一代一代传下去……
2015年,赵孝芳老人家得知要建设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毫不犹豫地捐出丈夫留下的四件珍贵遗物。
2018年3月20日,赵孝芳老人家逝世,她是最后一位离世的壮士遗孀,享年91岁。
遵从父亲杨养正的遗愿,子女将两人合葬在了一起。
杨养正和谢晋元时隔68年再次“相遇”,从侧面体现出了当年“八百壮士”的艰辛与不易。
但即使如此,他们从未放弃过对保卫祖国山河的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坚守自己最后的信念。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