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晚，历史学家王笛参加董宇辉的直播，和俞敏洪对谈。这是这位历史学家的新尝试，他拥抱现实中的新鲜事物，把研究的触角伸向当下。
而在去年底疫情防控放开之前，王笛克服困难，回成都参加系列文化活动。在三联生活周刊的论坛中，他强调公共空间对城市的重要性，而在郊区一个叫敦壩的酒吧，有140人参加了他的新书《历史的微声》的分享。从晚上7点30分到凌晨，读者轮番发问，让王笛感到既疲惫又过瘾。
很有可能，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过去几年，不管是写作还是日常活动，王笛都强调对公共事务的参与。在《历史的微声》和《那间街角的茶铺》这两本书中，体现出了他作为历史学家的某种转向。
王笛（中）在成都“白夜”出席《历史的微声》新书发布会，
与许知远、翟永明对谈。摄影：任督
较早着迷于微观史的历史学家
《历史的微声》是王笛关于读书的一本文集。这本书会告诉我们，一个从小热爱文学的成都少年，是如何成为优秀的历史学家的。
有一些让你微笑的学术八卦。王笛1978年考入川大历史系，而另一位历史学家罗志田则是他的师兄。王笛和罗志田经常去历史系资料室找书看，他感叹，“罗大师真优秀，一心二用，在做研究的时候，顺便把恋爱谈了。”管理员小姑娘，最终成了罗志田的妻子。
王笛硕士毕业就留在川大任教，1980年末，他成为中国历史学界最年轻的副教授，说是冉冉上升的新星也毫不为过，但是这时他却选择从零开始，从川大辞职，捐出自己的藏书，到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跟随罗威廉读博士。罗志田则到普林斯顿读书，导师是余英时。
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国新一代历史学家的学术之路的缩影。王笛在国内出版的第一本专著，是《跨出封闭的世界》，主题是长江上游地区的社会史。到美国后，他转向研究城市史。罗威廉是研究中国城市史的大师，在巨著《汉口》一书中，罗威廉推翻了马克斯·韦伯对中国城市没有市民阶层的论断，他发现在武汉，市民、商人阶层其实非常活跃。
王笛在罗威廉的基础上前进。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成都街头文化，他注意到，成都的茶馆，是人们解决冲突和政治互动的公共空间。在美国获得教职后，他开始写作代表作《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对茶馆、公共空间和市民生活的关注，成为他一生的学术追求。
在川大读研究生的时候，王笛就发表过关于辛亥革命的论文。那时的他，仍然热衷于对“大历史”和“宏观”的论述，但是从《街头文化》开始，他就转向了对“微观”的研究。
历史学家罗新在最新的访谈中强调，作为历史学家，他已经对皇帝不感兴趣，更愿意去研究“北魏宫女的一生”这样的主题。把研究的重点放在微观、小人物身上，这可能是中国历史学家的共同旨趣，毫无疑问，王笛是中国较早着迷于微观史的历史学家。
《历史的微声》这本书，向我们展示了王笛的学术历程。一方面，在美国读书给予他更好的学术视野，而把研究重点放在成都的街头文化和民间社会上，就决定了他必然重视“历史的细节”，而另一方面，他自己的阅读兴趣，也支持了他的学术进路。
这几年，《王氏之死》《奶酪与蛆虫》《屠猫狂欢》这样的著作，中文版引进后都引起了不错的反响，而王笛很早就研读过英文版。作为一位有分量的学者，他长期以来的一个“兼职”是为那些优秀的历史学新著撰写书评，在美国学术界，撰写书评是严肃和艰难的工作，对学术能力和写作能力都有很高的要求，这让他始终处在历史学的潮头。
《历史的微声》为我们提供了一份历史学书单，但是王笛讲述的不仅是阅读经历和读书方法，更是“史观”：一个严肃的历史学家，应该从宏大叙事和对“历史规律”的迷恋中解脱出来，更多关注“微小的声音”，关注历史上的小人物，这是我们重返历史现场的必由之路。
享受叙述的乐趣
这本书斩获了非虚构写作大奖，也让王笛成为畅销书作家。此后，王笛还担任了一些非虚构写作奖项的评委，以这本书为标志，王笛更重视历史的“写作”层面。这一点当然受到他所欣赏的海登·怀特的影响，但是更重要的还是自我经验的推动。在进大学读历史之前，王笛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在历史写作中，他越来越感受到叙述的乐趣。
在这个意义上，《那间街角的茶铺》很有说服力。《茶馆》是一本学术专著，更强调资料和论述的严谨，而《那间街角的茶铺》，则更有文学性，更多的是王笛作为一个成都人，对茶馆的感受和回忆。
王笛从小生活在成都市中心，流沙河先生看着他长大，称他为“王老二”（因为王笛在家中排行第二）。王笛从童年开始，就经常逛茶馆，这其实是所有成都人生活的一部分。著名诗人翟永明小时候，父母就是开茶馆的，她每天放学都要经过自家的茶铺。
在海外读书、任教，每次回到成都，王笛都会去逛茶馆。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是他每次必去的地方，这家茶馆也是他的研究和写作对象，因为它几乎是“成都现代史”的剧场，从晚清就开始营业了。王笛喜欢的另一家茶铺，是彭镇的观音阁。这家茶铺现在已经是网红，摄影师云集，而对王笛来说，这里则是他观察成都民间社会的窗口。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疫情刚开始的时候，观音阁也和其他地方一起停业，但是那些老人仍然自觉到茶铺门口等待开门——这就是公共空间对普通人生活的意义。
《那间街角的茶铺》是王笛对茶馆的“再书写”，这个过程不会停歇，因为时代在变，而茶馆也在变。“茶馆”既是历史，也是现实，这才是它最动人的地方，也是王笛最迷恋茶馆的原因。他首先是一个茶客，他在鹤鸣喝茶的时候，不会有人认出他是著名历史学家；但是，他又时时刻刻以学者的眼光来打量茶馆。
茶馆里有成都的一切，而在现代史上，这也是成都“现代政治”发生的地方，和当初巴黎的咖啡馆一样，不仅是信息的集散地，也是观念革新和公共交流的地方。如今人们更喜欢强调茶馆的休闲一面，但是在历史上，它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剧场”。
某种程度上，对茶馆的研究和书写，决定了王笛不可能成为一个“书斋型”历史学家。作为历史学者，他注意到成都“古城的消逝”，也对城市快速变迁的破坏性一面表达了担忧和批评。
他在《历史的微声》中捍卫“微观史观”和平民史观，为非虚构写作站台，也为“理想的城市”而奔走呼吁。这些年，王笛在公共事务上有很多发言，他反复强调的是对“市民生活”的尊重和对“公共空间”的保护，这些观点都是根植于学术研究，但是也和他个人的热忱分不开。或许，我们可以称他为“茶馆里的历史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