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七年(1762)正月十二,乾隆帝弘历第三次南巡的船队,大小船只一千余艘,从京城启碇,浩浩荡荡,三月初一晚抵达杭州。
皇帝兴致盎然,当夜赋诗:“明发出庆春,驾言指海宁,海宁往何为,安欲观塘形……以此吾意决,致力柴塘成。”
乾隆意气风发,运筹帷幄,志在必得,要将连年申报海灾不断的盐官海塘大力治理出个结果。
次日一早,皇帝巡视海塘施工现场,中午,入陈氏的私家园林遂初园(又名隅园),当晚,乾隆帝在园中大荷花池北岸的寝宫歇息。
次日天没亮,乾隆被潮声惊醒:“睡醒恰三更,喧闻万马声,潮来势如此,海晏念徒萦。”
又过了三年,乾隆三十年(1765)闰二月初五,乾隆第四次南巡,坐轻舟自石门经长安坝至盐官北门,由拱辰门而入,直达安澜园。
乾隆四十五年和四十九年,乾隆又两次南巡至盐官州,第六次南巡,还特地让顒琰,永璜,永璘三位皇子随驾。与其说南巡是体现朝廷对江南民情的关怀,倒不如是乾隆对安澜园的千千心结和情有独钟,每次巡游皇帝都驻跸于该园,留恋盘桓,赏爱不已。
笔者作文前做了功课,拜读了众多文献,安澜园繁华落尽的前世今生,已知晓五成,只欠亲履亲眼目睹了。
机缘巧合,今儿趁圣驾回銮,俺借此良机,打扮成宫中随从模样,穿越了也来一次“蹭游”,岂不美哉?
南宋建炎初年,王沆被赐封安化郡王,在盐官安化坊宅邸西侧初创王氏园,园内设“曲水流觞”,官员名士经常雅集于清远楼中,王沆为海宁状元张九成的妹夫,名士相交复以姻亲,张九成有诗赞园:“花影半窗新月霁,松声四壁晚风寒,河山缥缈吟哦坐,鱼鸟浮沉指顾间,今日偶登成宴乐,酒杯棋局共盘桓。”
王氏园经营长达140余年,王国维为郡王33世孙,他在《先太学君行状》中说:“自宋之亡,我王氏失其职,世为农商,以迄于府君”,(府君指其父亲王乃誉)。南宋遗民四处迁居,家道中落,沦为农商,园也随之颓废。
明末清初,渤海陈氏一脉异军突起,明万历初年,陈与郊官至太常寺少卿,陈与相官至贵州布政使。
万历二十四年(1596)陈与郊辞官回家,购入王氏废园,始建隅园。
雍正十一年(1733)七月,82岁的陈元龙乞休返乡。逐年拓展的隅园已初具规模,景致美不胜收。
待乾隆携皇子再来时,安澜园广达六十余亩,已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四大名园之一。
看官莫要嫌我拖沓,请跟随我入园便是。
乾隆驻跸命人绘制的隅园图
才进得朱红大门,迎面是一座明黄色琉璃瓦亭,中立汉白玉乾隆安澜园五言诗碑,亭后是气概轩昂的乌瓦砖雕朱漆建筑,旁立匾额为“安澜园”的仪门,入二道门,数十棵参天古榆,肃立甬道两侧,再入是数十丈雕花长廊,款款行间,可观碧水荡漾池旁的梅林,长廊曰“引胜”,长廊一端,见匾额“城隅花墅”,紫竹芭蕉,山石小品,这是陈邦直的居所楼屋,六次南巡后改为太子宫。
安澜园乾隆寝宫实景模型
太子宫模型
再向前,有一平桥曰“小石梁”,横亘水上,一侧为果实累累的葡萄架,过桥有台门,紫藤盈庭,水阁名“古藤水榭”,进入一厅堂,只见山从水中陡生,巍若屏障,厅门廊柱上刻有翠字“妙香丈室花飞雨,宝相圆光月映川”的御书楹联。院中是牡丹台,大楼耸立其中,这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帝王和名家宗师的书画墨迹题咏陈列楼,名“逍遥楼”。
登楼南眺水光山色,北望黛色梅林与潺潺清流。从西小门出,“烟波风月亭”筑于水上,亭南即“澄澜馆”,楼壁嵌有数十块玉版文房清玩刻贴,东侧有“清映轩”,紧挨“环碧堂”是石块砌筑之小洲“曲水流觞”,自楼西小院月洞门穿出,便是朱栏曲折的“金波桥”,桥南是如屏山体,是园中最巍峨的临水假山,两条羊肠小道各奔左右,蜿蜒而去,道旁青赤枫林成片,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一株巨大“交枝枫”,青红同体而根部合一,上面分为两枝,然后再合一。
过山有一小亭静卧,桂树成林,即“天香坞”,望山顶还有楼阁,名“群芳阁”,阁南一月洞门,进门便是“漾月轩”,轩正面开敞,半入南池。
漾月匾额至今犹存
漾月轩复原模型
沿漾月轩周边小径,满目红枫金桂,色彩斑斓,步移景异,憩于亭则花气香浓,不醉亦醉,临轩门则秋月晃漾,如梦如幻。
往南有一玲珑小楼,侧一竹扉门,过竹扉达南澗亭,亭北石壁陡立,镌“赤壁”摩崖大字。过亭往东,有一小石桥,过桥北转,入墙门是“十二楼”,由三幢曲尺形相连之楼构成,曰南楼,东楼和北楼,登楼各面可赏不同景色。
北楼下是竹篱菊圃,栽满各色菊花,过竹篱穿过梅林,又是一水阁,出水阁小门,则又回到进园之仪门了。
自天香楼趋西北,有数间楼屋,称“桂花楼”,楼后平房为御膳房。
桂花楼北有月门,入门木香满架,旁一翠竹园,过了木香架,迎面一如虹石桥,称“环桥”,桥堍西,有两座相连亭台,曰“方胜之形亭”,“方胜”即吉祥八宝之一(相套之菱形)。
亭北临池,修竹秀石,有一跨水轩厅,名“竹深荷净”。沿池南行,坡上遍植桃杏,路则愈小,忽断忽连,左面山体逐渐增高,突见“桃源洞”三字,进洞,洞渐大渐明,忽眼前一亮,只见大片菜园,篱笆低围,群鸡觅食。
若不进桃源洞,绕回前行,是一“璞石之桥”,一大块天然佳石,横卧水上,只容一人可过,过桥修竹夹径,到达“筠香馆”,也可至方胜亭,循环往复,游之不尽。
左面山坳有一峡口,走入只觉陡峭山石逼人,古松参天,森茂蔽日,如处深山峡谷中。
急步前行,谷口稍宽,抬头一座高耸大楼,此乃“寝宫”,寝宫处园的北部,背负城墙,西倚云林山,南临广池,境幽人静,观之山重水复,寝宫西侧山腰设“箭台”,供皇帝习练弓箭。
安澜园乾隆驻跸寝宫模型
峡谷之南,满山箭竹,竹丛中有一“翠微亭”。
在亭侧下山,见大块太湖石入水,石平如砥,名“崎石矶”。山脚一茅亭,名“垂钓亭”,在崎石矶上垂钓最妙。
在寝宫的左侧有回廊,沿廊南行可抵“梅岭”,严冬飞雪之季,赏梅吟诗此处最妥。
过梅岭一座板桥,极其乡野情趣,对桥即是逍遥楼的后背,沿廊过东,是“静明书屋”,为御书房。
安澜园全景图
书屋以东是爬山步廊,曲曲折折,忽高忽低,直达载月帆。
若不过河往东,经迂迴廊楼,可至佛堂焚香。
望南过葡萄架,可达“沧波浴景轩”,便可经小门出园。此旁亦是陈元龙之子陈邦直的居所,三位皇子居住的太子宫。
盛世当年,美轮美奂的安澜园到同治年间,经“粤贼之乱,尽木不存,梅亦根拔俱尽,蔓草荒烟,一望无际。”
一代名园又遭陈氏后人伐树掘石,贱价盗卖。
民国初,遗址辟为农场,尽成桑田。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当地人又在遗址建石灰窑,掘取园内数座高大假山及沼岸湖石,烧制石灰,百年名胜,烟销灰灭,被夷为平地。
省级文保牌
筠香馆遗址
笔者数次突破工程封锁,踏勘遗址,在齐人高的荒草甸中依稀可见几处土丘,几口荒池,野鸭啾啾,秋虫唧唧,悲沧之泪在心中流淌。
漾月轩遗址
仅存的明代六曲金波桥
好友在热议塔利班炸毁的巴米扬大佛,这行径如同太平军捣毁的安澜园绝世景致,打烂了一个旧世界,建设不了一个能与之媲美的新世界。掐断了祖宗的千年文脉,等于承认了自己与深厚优秀文化绝交,无根之木看不到光明,且看你还能混多久。
筠香馆复原模型
归来 秋山 于2021.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