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敌军的重兵“围剿”下,孤悬于山区的河东游击队溃散了。
夕阳西下,时将黄昏。张国华、王一东走进了秘密通道。这是一条不能称其为路的路崎岖异常,荆棘丛生,路旁就是万丈悬崖,稍不留意就有掉下去的危险。昏暗中,他们用手刨开与人齐高的藤蔓,小心摸索着前进,脸、手不时被树枝荆条划出一道道血痕。
“路太难走,光线又暗,要不做一支火把?”王一东说。
“这儿离敌人很近,用火把会暴露的。
“要是能点火把就好了。”
“长征都走过来了,还怕这个路。过去,夜行军越封锁线时,不准点火把,不准照电筒,不准抽烟,不准谈话。无敌情点火把行军是很壮观的。走平坦大道,光照十里;过山,宛如一道长龙,金鳞闪闪;穿树林,如火蛇钻洞,红光照天……”
说话间,他们走了二三十里,一座村庄出现在眼前。
“看到这座村子,再走一二里路就到山脚了。”王一东兴奋地说。顺着王一东手指的方向望去,村庄的灯火依稀可见。
“张主任,我们去夏县吧,那儿号称‘华夏第一都’。南有同蒲铁路、大运公路、太三公路穿境而过,东有中条山护卫,西有稷王山把守,鸣条岗横卧其中。境内地形复杂,山峦重叠,丘陵平川起伏交错。而且,我家就在夏县。”
“好。先躲过风头再说。”
第二天,北斗星高悬的时候,伴着路旁田间发出“唧唧”的虫鸣,王一东带张国华来到一大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咚咚”,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在静寂的夜显得清脆。屋内没有任何声响,王一东又敲了两下,屋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呀?”
王一东趴着门缝,小声回答:“是我,老张。”
不一会儿,屋里头响起走步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
“快,进屋去!小心让人瞧见!”老张把两人拽了进来,赶紧把门关好,插上门闩。
“老爷,少爷回来了。”老张急忙跑到南屋门前通报。
见张国华疑惑的神情,王一东解释说:“别担心,我爹是夏县开明士绅。老张是我家老管家,很忠厚。”
“东儿,你怎么回来了?这里来了很多‘白狗子’。”张国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50岁左右的男子掀开门帘从南屋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扣衣衫。他判断说话者是王一东的父亲,王老爷。
“游击队打散了,我们没处去。”
“回来了,哪里都不要去,过了这阵风头再说。这位是?”王老爷诧异地看着张国华。
还未等王一东开口,张国华回答道:“老人家,我也是游击队的,给您添麻烦了。”
王老爷笑呵呵地说道:“还是你们好,有你们在呀,土匪民团、‘白狗子’不敢捣乱。”说完,忙着吩咐老张为他们烧水洗脸洗脚、做饭、铺床。
到了王家,张国华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家,想到了母亲。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很香。
转眼间已进入8月份,张国华在王一东家住了两个来月。从王老爷带回的旧报纸中,他们看到《大公报》6月份刊登的一则消息:
蒋氏正准备着手解决西北问题时,两广军阀陈济棠、李宗仁不失时机地发动了“六一事变”,公开打出“反蒋抗日”旗号,要求北上抗日……
张国华对王一东说:“这是两个月前的消息了,现在的局势肯定又有了新的发展变化。我们到太原去,摸清楚情况,寻找到组织,也好开展工作。”
【太原老照片】
于是,两人搭乘运货的马车,奔赴太原。抵达太原境内时,晨曦初露,在一家客栈安顿好后,他们化装成当地的老百姓,肩上挎着一个麻布袋,装作进货的样子来到繁华的集市。周围的老乡背着各种各样农产品和土特产,到集市上赶集。由于天气晴朗,来的人很多,集市上很热闹。
张国华、王一东有时也问问价钱,眼睛主要是在寻找“猎物”。在集市上转了大半天一直没有收获,直至上午11时许,一高一胖两个贼头贼脑的人,进入他们的视野。见这两个人溜进一家茶铺,张国华和王一东随即走进茶铺,在他们附近坐了下来。
“客官,借个火。”王一东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借故搭茬。高个子瞟了王一东眼,把正在抽的纸烟递了过去。张国华不失时机地递香烟给他俩。胖子警惕地看着张国华,问:“做生意的?”
“小买卖。”张国华回答得很自然。
两人接过香烟。胖子继续问道:“什么生意?”
“现在生意不好做,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主要经营百货。”
“快收市了,还没挑到货?”胖子瞟了一眼他们的麻布袋。
“成本太高,去除路途的开销,还得倒赔。转悠了一上午,也没有收获,口干舌燥才来喝口茶,歇会儿。”张国华一脸无奈。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指望东西跌价呀?你们是小地方来的吧?目光短浅!告诉你们,现在赶紧进货,过不了多久,保管这些货要像翻跟头一样涨价。”高个子得意地说。
“啊,真的?今天我们是遇上贵人了。我们从小地方来,很多都不懂,还望两位大哥指点。”张国华故作兴奋,转头对王一东说,“去,打壶酒买点下酒菜来。”王一东会意,马上跑出茶铺,不一会就买回了酒菜。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大哥呀,为啥现在进货不会吃亏,反倒会赚钱呢?”张国华问。
“你们有所不知,前不久,日本策动和协助蒙军对绥远发动了进攻,全国兴起了抗日救亡运动。”胖子大口嚼着卤肉说道。
“这和我们有何相干?”王一东不屑地回答。
“哼,说你眼浅吧。”胖子打了个酒嗝,瞪了瞪王一东。
“别打岔,两位大哥肯定是见多识广的人,好好听大哥的,只要能挣钱。”张国华假装埋怨。
为了使张国华、王一东相信自己,胖子把身子凑上前,压低嗓门道:“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但凭我闯荡江湖的经验,两位一定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张国华故意奉承。
“你还有点眼力。我们是特别行动小组的。”胖子说话间,高个子立即用手肘碰了一下胖子,胖子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张国华、王一东装作听不懂,说起了笑话,两个特务见状哈哈大笑,放松了警惕。
“说明白点,就是有大仗打了。这不仅是两党之间的事,还有与日本人的事。你们说,这仗一打起来,最缺的是啥?物资呗。你们现在把货囤放起来,到时只管数票子。”
“真有这样的好事?”张国华装作高兴的样子,进一步试探。
高个子狡黠地说:“眼下,红军对各地方实力派搞统战。东北军的张学良和西北军的杨虎城要求开赴绥远前线抗日;李宗仁、白崇禧派代表到陕甘苏区,要求订立合作抗日的协定;绥远的傅作义已开始同红军接触商谈合作抗日问题。”
特务说话间,张国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仅要甄别这些消息的真伪,还要分析当前的局势以及红军的处境。直觉告诉他,特务讲的是实情。张国华把近几个月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思路越来越清晰,他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巧妙地与两人周旋。两个特务醉醺醺离开后,他们赶了回去,商议寻找组织的具体计划。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奔波穿梭于太原的大小街道,凡是有可能会是联络点的地方,他们都去找过了。由于没有人牵线,他们寻找党组织的路走得异常困难。
9月,在王一东的提议下,两人匆匆赶赴北平(今北京)。在这个大城市里,凭自己单薄的力量寻找组织,好比大海捞针。张国华打探得城南有一家江西吉安会馆,吸引了不少在北平谋生的吉安人居住。为了安全和寻求相互有个照应,他们也住进了吉安会馆。
这家吉安会馆位于城南的一个小胡同里,建筑风格为典型的江西风格,老板姓李。进正门就是一间大堂,大堂两边有20余间房子,后面是老板家人居住的宅院。张国华以“刘桂华”的名字登记住进了会馆。会馆居住的吉安人,来自北平中等阶层,信息来源广泛,因为相处和睦,大家经常讨论时局。综合各种消息,张国华判断红一方面军结束西征后在陕甘宁边区及附近地区休整。由于囊中羞涩,张国华决定让王一东先去西安探探虚实,自己留在吉安会馆等消息,并约定了以后的联络方式和暗号。
9月中旬,王一东只身一人前往西安。张国华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尽管省吃俭用,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开国中将张国华】
9月下旬的一天,张国华接到王一东的来信:“到西安不几日,即找到家人。家里一切安好,勿念!现寄来15块钱,以作生活费,择时再托人带些生活用品给你。”
这是事先约好的暗语,王一东已找到了组织!张国华从王一东没有留寄信地址,也没让他前去的情况分析,王一东还在等待组织对其身份的审查。
在热切、焦急的盼望中,张国华终于盼到了王一东托西安地下党成员寇子严捎来的一封密信。寇子严说:“王一东同志已将你们脱离组织的有关情况作了报告。由于日、伪、顽在各大城市大搞白色恐怖,许多党的组织受到破坏。为保护党的组织、加强安全防范,我们采取单线与上线取得联系的方式。我负责给你传信和交待接头暗语,接头地点在密信里!待你的身份被组织确认后西安方面会给你安排新任务。”接着,寇子严又将接头方式和暗语告诉了张国华。
待寇子严离开会馆后,张国华打开了密信,一行字映入眼帘:
接信后,速到天津日本虎岛街大同公寓,家里有人探望。来信可寄西安东大街晋阳客栈刘全(收)。
这意味着组织认可了王一东!张国华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几个月来与组织失去联系的孤独与无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来到长途汽车站,登上了发往天津的汽车。经过几小时的颠簸,天津到了。下车后,张国华招了一辆人力车,径直到了大同公寓。
张国华生怕错过与人接头的机会,几乎寸步不离住所,饭菜都是让店小二送到房间。他脑海里不断翻腾着与来人接头的场景,心里反复默念着接头的暗语,甚至有一天在睡梦中还梦见有人来敲门:“刘先生在吗?我是法租界对角街6号的。”他急忙答道:“在家,我曾去过。”然后就去开门,门开了,却不见来人……
做了这个梦之后,张国华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约定的时间已过了7天,仍不见接头人的踪影。张国华急得坐卧不安:“是不是联络地点有变?或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回想到寇子严曾说过“谨防组织内的奸细”,一股热血直穿头顶,他的心怦怦直跳。
“有可能发生了意外,上级才取消了这次行动。”在没有得到上级明确指示前,张国华不敢贸然赴西安,怕擅闯西安会影响组织的计划和行动。思前想后,他决定立即启程回北平,等待王一东的再次联系。
返回北平江西吉安会馆,张国华寄出一封信,将去天津接头的情况告诉了王一东。之后,张国华一直盼着王一东的回复,他像一只孤雁,渴望尽快回到雁群之中。
10月中旬的一天,在焦急等待和忐忑不安中,张国华终于接到了王一东的回信,他急忙斯开信封,“速赴西安”四个遒劲大字展现眼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