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秋生
过去盖宅院都很重视门楼。门楼孬好显示着主人的地位和品位：富裕人家，就九级台阶、砖瓦到顶、宽门高檐、门墩狮子；普通人家，则平地而起、砖土混搭、小门低顶、柴遮茅苫。李业陶先生（以下简称李先生）家是“曾有个好门楼儿”的。
李先生家的“好门楼”是其祖父于1935年盖的：青砖码头石灰墙，门口阔大，石门蹾，高门槛，四角“二层垛子”，脊头上翘。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相较于邻里街坊，这样的门楼的确可以算作是“好”门楼了。然而，李先生在散文集《剪一段灯光》中所记的“好”门楼，绝非单纯是指门楼的用料、规模及造型不同一般，它更是一个高度概括的意象，象征着温馨“小院”——家庭，喻义着美好家风。
“祖父”作为“好门楼”的建造者（“小院的缔造者”），也是良好家风的承前启后者和重要建设者。
祖父“很聪明”、有“超强的”记忆力，他像高祖、堂高祖一样读过私塾、做过私塾先生，“是村子里首屈一指的文化人”，其“文化素养在村子里……没有人能够相提并论”。他饱读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自幼深受孔孟思想浸染。他杏坛执教传经布道，撒播“仁爱”的种子。他自学中医，大半生杏林悬壶济世，“方圆几十里经他治愈的病人不计其数”：他看病认真、待人和蔼；先看病再谈钱，甚至免费诊断、免收药费；遇有体质虚弱或危重病人，他便不顾高龄坐独轮车出诊……在望闻问切中尽显医者厚道仁心。他一生善良、勤谨、节俭（“最奢侈的”是大年初一邀几位朋友烫一壶老酒，就着一碗韭菜炒豆腐、一碗菠菜炖鲜鱼。有一次还将错用煤油炒的菜舍坚持吃下去。）、谦和、识礼（出村进村那百多米路从来步行，不坐车。）、清正、明事理（土改时，献地并将记着“名单”的那张纸一火焚之。）、对天地祖宗有敬畏之心（《散香》）……他是好门楼里的精神高地和标杆。
作为一家领袖，祖父的风范深深地影响着“好门楼”里以及相近的每一个人：如善良诚实、淡泊名利、本分勤谨的父亲；温柔慈爱不乏严厉的母亲；朴实勤快宽厚的伯父，性情极温和的伯母；勤奋上进、大公无私的三叔；文质彬彬、谦和热心的重进大爷爷；还有二爷爷、二奶奶等。他们浸染在“好门楼”醇美的家风中，每个人身上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芒、散发出品格的芬芳。同时，每个人身体力行共同建构、丰富着“好门楼”里好家风的深厚内涵，并使之光大传承下去。“小院的主人并不是祖父一个人。小院就像是大本营，不断有队伍从这里出发。”
“好门楼”后的小院“是我的生活基地，我从幼年、少年、青年直到壮年，与小院密不可分。”因此，耳濡目染中，好家风如春雨滋润着李先生稚嫩的心田，如沃土为李先生提供着丰厚的精神营养。同时，作为长孙的李先生，在与祖父三十年共同生活中的岁月里，得近水楼台优势，享受到他老人家一份得天独厚的关爱。
这份爱里有疼爱。冬日清晨，他把幼小的“我”从被窝里拖出来，贴着他的胸膛坐在他那老棉裤腰上，瓮声瓮气的说话——那是“我”最温暖的襁褓；贫困年代，他常常从口粮中省出几个馒头、几张饼，让“我”带到学校吃——那时最香甜的美味；“我”肠胃功能弱，闹肚子，他亲自为“我”把脉、开方、煎药——那是最暖心的呵护；母亲责罚时，“我”跑去找他保护——那是最安全的避风港……无微不至，细心备至：这是老牛舐犊般的爱！
这份爱里有严厉。八岁那年冬天，“我”在窑炉点火取乐后祖父的“询问”；“我”从人家的推车上抽一把麦穗后，祖父的呵斥和“难看的脸色”；九岁时，撒谎买石笔骗得祖父一毛钱却花八分买了一副小扑克时，他“不冷不热”的脸……都是一把把冰冷的剪刀，时时修剪着“我”这棵小树上的枝枝杈杈：那是讲原则明是非的爱！
这份爱里有谆谆教诲。他让“我”帮他晒书（四大箱），并允诺将来全部传给“我”；他给“我”讲《聊斋》、讲蒲松龄、讲《席方平》的故事；他用“骡马大了值钱，人大了不值钱”的话语形象告诫“我”不可自高自大……循循善诱，春风化雨：那是寄予厚望的爱！
用李先生的话来说，祖父对他人生之路的影响“是其他任何人不能比拟的”，是他的“第一任也是终生的老师”，也是他“做人的榜样”，并由此感到生而为人的“幸运”。确也如此，李先生勤奋勖勉、知书达理、谦和仁厚、感恩孝敬、温文儒雅的精神气质的形成，是与“好门楼”家风熏陶和祖父的厚爱润泽密不可分的。
好门楼屹立了近半个世纪于1983年随老宅一并拆除，但“好门楼”却永远矗立在李先生心间。它所蕴含的精神风尚、道德观念是李先生“前半生的依存”，是他“后半生的精神寄托”，并作为宝贵的精神财富一代代弘扬传承，惠及当下，泽被后世，生生不息。正所谓“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同样，作为文学意象的“好门楼”也会深深印在读者的脑海里，给人们很多的启迪和教益。
掩卷《剪一段灯光》，感触颇深。
首先，我们从李先生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精神成长的三个不可或缺的基本要素，即乡土文化滋养、生活历练和家风熏陶。一个人如同一颗大树，它只有热爱并栖身在故乡的泥土之中，源源不断地汲取大地的营养，才会把根扎深；根深蒂固，方能枝繁叶茂。生活，尤其是艰辛的生活，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人生不如意常十有八九”，种种的“不如意”如狂风暴雨、似酷暑烈日，虽然给你打击、给你磨折，有时甚至让你遍体鳞伤，但最终却使树木参天、高大茁壮；良好的家风则如同太阳、空气、雨露，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熏陶渐染，耳闻目睹中便在心间播撒下芬芳的种子，日后定会让大树开出鲜艳的花朵、结出甜美的果实。
其次，朴素的文风最动人。李先生的文章没有华丽语言的雕饰，也不做技法上的刻意，明白晓畅、质朴自然。他始终坚持“真实第一”的原则，不杜撰、不演绎、不做作，写真事，抒真情。文中所记的人与事亲切熟悉、所表达的亲情乡情浓郁饱满，读罢无不为那一缕缕绵绵不绝的乡愁所感染。正所谓“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因为朴素愈显得伟大和生动。还有什么比这更高明的“艺术手法”吗？文集中诸多感人肺腑的情节自不必说，单单只是记叙先生幼年时“扣马蜂”“玩跳蚤”的两个片段，就已经温馨得令我落泪了。
前几天特意驾车去了一趟阳河和王李：阳河水清澈晶莹，缓缓东流；岸沿上绿柳成行，郁郁葱葱。河北不远处的王李村，沐浴着夕阳，街道齐整，屋舍俨然，宁静而安详。
——真好！
李秋生，广饶县英才中学教师。
壹点号草根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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