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不愧是讽刺小说,有时候要是不仔细看,都分不清作者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反话。
比如,郭孝子这个人物。
这段故事很荒谬,笔法比起全书也显得跳脱,难怪被人怀疑不是作者手笔。
读着郭孝子的故事,时不时会泛起疑问:
郭孝子,真的是孝子吗?
1.郭孝子以“孝子”人设出道,收获了一大波粉丝
郭孝子之所以在江湖上颇具名声,是因为他二十年坚持寻父,走遍天下,以道德楷模的形象,感动了世人。
郭孝子出场是在南京:
穿着破旧的衣衫,背着行李,花白胡须,形容枯槁。
这很符合显二十年来千里寻父的孝子形象,此情此景若再配上BGM《等着你》,一定能让人潸然泪下。
郭孝子不仅能充分挖掘自身的资源,懂得营造人设,还擅长交际宣传。
寻父途中,郭孝子还顺带做做好事,一路结交朋友:
送两只梨给海月禅林的老和尚,把梨子捣碎放在两只水缸里让二百多僧众分享。
遇到木耐夫妇装鬼劫路,郭孝子收服木耐,不仅给他十两银子,还传给他武艺,刀法拳法细细指教。
南京利涉桥看见武书,主动上前打招呼,并主动介绍自己寻父的进展:此行已是第三次到江南寻父,又打听到父亲在四川削发为僧,不日将远赴四川。
武书大为感动,为他谋划赞助,带他来到杜家;杜少卿不仅拿酒饭款待他,并且让娘子亲自替他浆洗衣服,还当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凑银子。
武书和杜少卿去托虞博士给西安的老同学尤知县写信,让尤知县接待并赞助郭孝子。
还没有找到父亲,郭孝子就已经一路走来一路宣传,把“孝子”人设立得牢牢的,名气传遍天下,得到的赞助也源源不断。
2.郭孝子不仅感动了人,更感动了“兽”
郭孝子走夜路遇见老虎,吓得一跤跌倒昏死过去。老虎却不吃他,把他藏在土坑里,去引独角神兽来享用。郭孝子机灵,爬到树上,把自己捆绑牢了。老虎回来寻不见食物,被独角兽拍死。独角兽往树上扑来,却被一根枯干戳中肚皮,挂在树上,到半夜死了。
蜀道难行,后来又一次遇见老虎,这次吓得郭孝子直接昏死过去。老虎不吃死人,到他脸上来闻,胡须扎到他鼻孔里,他一个大喷嚏,竟把老虎吓得跳几跳,失足掉进旁边的涧沟里冻死了。
看看,郭孝子天生神异,既不用喝酒壮胆,也不用施展武器和拳脚,“兽”们见他即死,可比武松厉害多了。
3.郭孝子唯一没有感动的人,是他的父亲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成都四十里外的庵里,郭孝子终于寻到了父亲。
可是,没有想象中父子相认、抱头痛哭的感人场景,父亲的反应很奇怪: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坚称自己“没有儿子”。
郭孝子跪拜也罢,痛哭也罢,哀求也罢,质问也罢,三番五次纠缠,老和尚只是不认儿子,后来被缠得发怒,把他推搡出门去,再不开门。
What?
郭孝子的父亲是谁?书中并没有明说,但处处暗示,能和王慧对上号。
对,就是那个路过薛家集避雨、却以举人的优越感狠狠碾压乡村老教师周进自尊的王举人;那个接任南昌太守时从前任蘧太守那里敲了一笔银子、执法严苛、“又会办事又会捞钱”的王太守;那个本来仕途光明,可惜宁王叛乱时投降宁王、事败后出逃江湖削发为僧的王慧。
犯了罪去当和尚,是个不错的选择——当初鲁达打死镇关西、武松血溅鸳鸯楼,亡命天涯,都当过和尚——但又有不同,鲁达是路见不平为民除害,武松是为自己报仇雪恨,而王惠是投降叛贼——所以更要东躲西藏,还要躲得越远越好。
这样的父亲,从个人层面来说可算私德不好人品不行,从国家层面说就是畏罪潜逃的钦犯。
父亲不认他,也能理解,无非是自我保护,顺带也保护儿子——难道已经“胡须花白”的郭孝子不明白吗?
父亲姓王,他姓郭,难道不是一种保护色?
郭孝子的一系列谜之操作,难道是要让父亲的身份天下皆知,等朝廷来缉捕、追究罪名吗?
父亲不认他,郭孝子并不放弃,“孝子”的形象一定要维持到底。于是郭孝子就在离庵半里外租了间房常住下来。父亲不见他,他就买通一名道人,天天搬柴运米养活父亲。不久钱花完了,又开始打零工养活父亲——真不知道之前他父亲究竟是怎么养活自己的,没被饿死应该算是奇迹?
父亲终究耗不过儿子,可能内心终日惶惶不安,半年后就死掉了,郭孝子于是背着父亲的骸骨回乡安葬。
4.郭孝子身上还有诸多矛盾处。
比如,郭孝子究竟会不会武功?
你说他会武功,可是两次遇见老虎他都吓昏过去,完全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你说他不会武功,可是拦路抢劫的木耐因见他雄伟,都不敢打他的主意;他还教木耐刀法拳法。
比如,郭孝子究竟是不是侠士?
你说他是侠士,可是他眼看老和尚被恶人欺负却见死不救;
你说他不是侠士,可是他不仅放过拦路抢劫的木耐,还教他武艺,成为木耐生命中的重要他人——木耐后来跟随萧云仙从军建立军功当了官。
比如,郭孝子究竟有没有情义?
看文中所写,郭孝子的种种“孝行”,并不像是设身处地考虑父亲的需要,而更像是出于自己的需要——为了打造自己“孝子”的光辉形象,把父亲作为了自己造星计划的一个道具,“打着爱你的旗号,谋着自己的利益”。
各位可以对比郭孝子和萧云仙这两对父子的境界:
萧昊轩把儿子守在自己身边斥为不孝,要撵儿子上战场,并积极通过老同事引荐、铺路。
王惠是什么人就不用说了,郭孝子则是困于名利,耗尽一生。
“寻父”就是他的理由,也是他的借口。一辈子空掷在虚无缥缈的“寻父”上面,更何况父亲并不愿意被他寻到。
郭孝子也曾劝告萧云仙:“一身武艺,该出来替朝廷效力,将来到疆场,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青史留名”——道理讲得多好,可是他自己呢?
他促成木耐从军,劝导萧云仙从军,他自己也有一身武艺,为什么不从军?
如果真的是孝子,为什么不能以立功疆场来争取为父亲减轻罪责的机会?至少可以像萧云仙一样,有在战场搏杀的经历,有在青枫城的伟绩,一辈子也算做了点实事啊。
郭孝子为什么执着于“孝”?
很简单,他想把“孝”的利益最大化。
封建统治提倡孝道,“孝”也成为科举之外博取功名的另一途径。当“孝子”声名远播,就很有可能被朝廷选拔任用,以示鼓励。
郭孝子无非是想另辟蹊径,达到做官的目的。
退一步讲,即使做不了官,至少还有“名”,有粉丝的赞助,可以混吃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