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老陈头昨天夜里死了，前天人们还看见他在门口场子上挂绳晾晒夏天收拾的一些山野菜，准备等儿子一家回来过年时带去城里吃。有人路过就停下手里的活计唠两句，现在已是初冬，地里的活都已经忙完了，粮食装得满囤满囤的，村里的狗子也眯着眼睛卧在土墙下边晒太阳，边听周围人闲侃。
但人生就是这样无常，这日老陈头老伴起得早，公鸡刚打鸣就坐下熬罐罐茶，从天蒙蒙亮喝到太阳都升起来了，也不见老陈头起床，老伴心里想这老头子平时也不睡懒觉啊，怎么还赖着不起，但一想前一段时间确实也累坏了，庄稼人反正也不用打卡，想睡就睡吧。老伴给老陈头把茶熬好，倒进杯子中，突然心中一颤，这死老头子平时鼾声如雷，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放下杯子几步并作一步走到炕前，看着老陈头躺着被子中，似乎还在沉睡，她颤颤巍巍的把手伸到鼻口，哪里还有气息！
邻居们刚坐下准备熬茶吃早餐，突然听到老陈头家传出哭嚎声，大家过去一看，原来是老陈头死了，几个亲近的子侄赶快劝住老陈头老伴，安慰以亡人为重，手忙脚乱的帮忙布置起来，没多时，搭起了灵堂。女婿也得到通知送来寿衣寿材等物件。不到晌午，一杆灵幡在门口高高挂起，村里人都知道了老陈头殁了。
老陈头的儿子小陈一直是老陈头的骄傲，也是全村的骄傲，从小刻苦爱读书，后来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留在大城市成了家，也只在过年才能回来待五六天。老子死了，儿子自然要赶回来奔丧。小陈一到村口看到家的方向飘着的灵幡就开始簌簌流泪，待到进门直奔灵位放声大嚎，哭得周围人纷纷竖起大拇指，感叹老陈头生了一个孝顺的儿子。待感到时间差不多，周围人纷纷劝言小陈，亡人不能见太多眼泪，会走得不安生，还是赶快安排葬礼事宜为重，小陈听罢便住了声，恳求由各位本家伯叔做主便是，一切以好看为上，不用为自己省钱。
小陈多年不在家，于家乡丧事的流程全然不熟，也极少参见村里的红白事，所幸本家亲属都愿意帮忙主持，自己只需要掏钱然后按照别人吩咐照办就行了，心里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慢慢放了下来。
待到阴阳先生定下墓穴，大家也推举出管事人，各项事宜都已安排人去干了，小陈长舒了一口气，便拿起烟到处转着给人敬，说几句感谢话。等他走到门口看到一扇木板大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诰牌，上面写着老父亲的平生事，也只有短短几行，心中顿时一阵心酸，可怜自己老爹一辈子就只活了这么一点文字，突然眼睛落在一行字上，只见写着：不孝子陈来成泣血稽颡。心中一颤，几乎跪倒，心里暗自想着自己平时还算孝顺，虽然不争气的媳妇不待见自己父母，但怎么被村里人已经视为为不孝子，这个名声背上可不好听，几代人口口相传，怎么得了。顿时精神萎靡，心中惴惴不安。但是这会儿也不好发作，正是用人之际，得罪了乡邻，老父亲也没法入土了。
小陈慢慢从大门口寸到主屋，蹲在了灵柩旁，边烧纸边思忖，得在明天正事之前把这个不孝子的称号去掉，要不等明天亲戚朋友邻居全来吊唁，看到后自己就永远洗不掉这个称号了。家乡虽远，恶名传起来说不定搞的全单位上下都知道，对自己影响可不小。
思索了半响，小陈打定主意，翻出自己带来的两盒好烟，在院子里磨磨蹭蹭转了好几圈，瞅见阴阳先生去解手，周围没有人，立马凑了过去。唧唧哼哼的先表示了感谢，阴阳先生一泡尿正撒的舒服，不料被吓的立马憋了回去，有点愠怒地问：“咋了”，看到小陈吞吞吐吐，不悦道：“有事就说嘛”。随后看着小陈手里的中华烟，一边扶着那活儿一边平和地问：“哪里的程序不对了吗，有事你说嘛”。小陈讪笑着：“爷，你看我这一年天天工作忙，没有假。老人闭眼也不在身前，这都是事实，你给我书个不孝子孙，这也没说的，就是陈沛东还小，学校也不给放假，我没有带回来，这以后传出去，娃不好做人啊”，阴阳先生听懵了，边提裤子边大声嚷：“没人说你不孝顺么，你娃娃咋胡思乱想呢，咱们村念书的娃娃都以你为榜样，谁个说你不孝顺了”。小陈便将自己看到的一一告诉。阴阳先生听了大笑到：“哎呀，这谁家都是这么写的，图个对亡人的尊敬，你娃念书念的心思太多了”。
小陈听毕，如释重负，又羞又臊，忙把烟塞到阴阳先生的兜中，回屋一摸额头，竟然出了薄薄的一层汗。阴阳看着小陈的背影，拍了一下兜里的软中华，边笑边走进去院子。
接下来几天，小陈东奔西跑，见人就哭着诉说老爹的不容易，老陈头也终于圆满入了入土。不待烧一七纸，小陈借口假期已到便要返回小家，因为离年关已近，小陈本意把老娘接到城里一起过年，无奈老娘倔强，小陈便不再坚持独自返回了城里。
大年初一，村里迎完喜神，人们围在村头空场内，说起小陈，人人交口称赞老陈头养了一个孝顺的儿子，这辈子不亏。临近中午，众人踏着积雪和鞭炮残渣各回各家吃饭，阴阳先生边走边嘀咕，最近怎么一直感觉肚子下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肯定那是那次把尿憋回去的缘故，路过老陈头家时，看到老陈头老伴正僵坐在主屋门口，门楹上的白对联被风吹的忽闪忽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