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年,在广东读书,十八岁。
学期末找了一酒吧跑堂的兼职,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
频道酒吧,在七星湖边。
面试时间定的晚上七点,我坐在酒吧外面的休息区等待,酒吧还没开张,但隐约看到一青年坐在里面的前台处抽烟,正透过玻璃望着我,我倒无所谓被其打量,只自顾看着外面,湖边围着栏杆,来往有不少人散步,穿着清凉。
夜风徐徐,湖波粼粼,是个好地方。
十分钟后女友来找我,我们在夜色中小声交谈,这时那个青年走了出来,中分且蓬松的发,面容清秀温润,让我想起了某个港台明星,一张口,地道的广式口音:“你是那个xx吧,老板让我面试你的。”
我礼貌的点头笑笑,心里对他一直在里面故意让我等着的态度有点不爽。
“你女朋友真漂亮。”他笑的一脸纯良无害。
你特么的……
面试很顺利,第二天晚上七点报道,前两天为适用期。实际上我认为这种活没啥技术含量,实在没必要有啥试用期。
晚上,一个叫“花姐”的女人带我熟悉了酒吧的环境,以及各项工作事项。
花姐的颧骨很高,眼眶凹陷,眼袋黑眼圈都很重,一眼看过去就是个苦命与沧桑的女人,果然,与我闲聊几句,知道我是大学生,还是从外省而来,表达了对我的欣赏后,便开始了她的诉苦。
“本地的男人好吃懒做的,出来做工的都是你们外省仔……”
她一边教我做活一边诉说往事,我只偶尔应声几句,我知道这种人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而已。我们加了微信,头像是她与女儿的合照,朋友圈也没有她男人的影子。
她向我介绍了酒吧的员工,那个面试我的青年是调酒师,叫做阿杰。还有三个人与我一样都是跑堂,瘦的叫鸡仔,胖的叫肥仔,高的叫高佬。不错,这很广东。
我套上了工作服,简单的紫色T,上面印着黄色logo,开始了跑堂生涯。
唯一不方便的是言语理解,本地的白话区别于粤语很多,不少话我都听不懂,不过时间久了也能习惯,毕竟也就端端酒水,送送骰子,黄瓜条炸鸡柳什么的。
第一天花姐让我十二点就走了,说是适应期不用那么幸苦,我感谢她,再晚点我宿舍就要门禁了,除了翻墙就得看那该死的宿管脸色。第二天也是如此,都不算熬夜。
后几日与他们熟络起来,也算照顾我,与我聊天的时候都尽量说着蹩脚的普通话。
“阿明你怎么不在学校待着啊?大学美女那么多,有空介绍一下呗。”高佬歪着头,耳链垂下来,闪着金属的光泽。
高佬长得像韩国那个Top,脸长,人中也长,鼻梁高挺。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每个人提到大学第一反应就是美女多……
我喜欢看阿杰调酒,客人点了酒,我写上单送到他那里,其余时间就是等待,看着他认真的调。大部分的酒调做起来还是简单,冰块永远占据主体,其余便是依次加入各种颜色的酒或饮料,最后加上点缀物,让冰块和玻璃在灯光的投射下闪着斑斓。我很喜欢看这一过程,尤其是他花里胡哨的手法和认真的表情。有些酒比较麻烦,需要各种酒加在一起后疯狂shake,这时他整个人都会陷入一种癫狂状态,手臂肌肉鼓起颤动,头发散乱,与他平时安静的样子截然不同。这时我才意识到,调酒也是很累的。
正式开始了夜猫子的生活,夜里三点多打烊后,喜欢骑着车延着湖边的人行道慢慢的行,这条结大多都是酒吧,咖啡馆,还有音乐民宿这种地方,也许文艺的人都喜欢夜,一路上能听到各种乐器与歌声。酒吧基本都已经打烊,一些驻唱歌手还在门口徘徊。
一家无名的店,门口休息区有几个打手鼓的男人,和着拍,唱着粤语的《一生所爱》。
“苦海,翻起爱恨,这世间,难逃命运…”
鼓声低沉,歌声怆然,在这空旷的夜色中传的很远。我想起庄子在妻子死后击盆而歌的故事,忽然落下眼泪,因为悲伤,或是感动。
音乐是人类情感的流露,最动人的音乐,总是包含着人类最动人的情感。我喜欢这样一群敢于表达内心声音的人,他们是如此纯粹,如此动人,令我如此感动,如此羡慕。
高中那会,我对人说,我以后要背上吉他走上卖艺的流浪生涯,做个自由自在的人。但我似乎还是缺乏那样的勇气,还是认清了现实,回到学校参加了高考,一个人倔强倨傲,早早独立于生活,我终究不得不在意故乡人的看法,只为挂个大学生的牌子,在他们眼里看得体面一点。
但我依然渴望那一份纯粹,保留这对人类情感的认知。音乐,美术,电影,书籍,这些蕴含和表达着人类丰富灵魂情感的事物,都值得去热爱。
继续往前行,有一个书吧,外面是茅草屋顶,挂着木质的牌子——三未书吧。这名字多少有点避嫌,不做吐槽。书吧没有门,但是里面还亮着灯,进去之后发现没人,前厅的书架上全是书,有两张沙发,里屋应该更宽敞,但我没去看。墙上有着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寄语和日记,大多是学生彼此间祝福的话,
一则书摘倒引起我的注意。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米兰.昆德拉
彼时我还不知道米兰.昆德拉是谁,便在书架上尝试搜寻,果然找到一本,黄色的纸皮封面,极简风格———《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很有意思的书名。序页上用黑笔写着:2013年xx赠予三未书吧。
我终是不爱学习的人,不多时困意席卷,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睡去,手插进口袋握着手机。
醒来是早上七点,浑身疲惫,被烟酒与汗味包裹住的感觉着实作呕,骑车回到学校宿舍,冲个凉便睡去了。
下午三点我又去了昨晚那个书吧,那盏二十五瓦的电灯泡依旧亮着,开关就在墙上,我顺手关掉,开始细细研究这个地方。
我走进里屋,往左走踏上一级台阶,看到的地板像是日式的榻榻米,一张不大不小的茶几,上面摆着茶具,四周摆着蒲团。
拐角有个楼梯,我随之上了二楼,楼道很多灰,挂着几张色彩热烈的画,几个房间都上了锁,应该很久未住人了。
我回到一楼,果然在前厅找到热水壶,又在茶几下找到一盒普洱茶砖,就坐在蒲团上等着水开。
我在想这书吧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尽管这里的确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连门都没有是不是太夸张了,抑或是说他愿意欢迎每个人,门只是多余的东西。总之肯定是个可爱的人吧,我如此想。一直到晚上七点我上班,期间也不见一个人进来,不过我很享受这种安静。
晚十二点左右,驻唱区来了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头发很长,两边剃青,像影视剧的满族发饰,女生披肩的发,画着很浓的妆。第一首是英文歌,男的弹吉他伴奏,女的唱歌,烟嗓。驻唱台在角落,只有两张凳子,上面悬着一束昏黄的光,将他们的脸隐在黑暗里。除了我似乎并无人在意他们的到来。
忽然有客人下单,我忙完后再往那个角落看去,已经空荡荡了。
打完烊后难掩疲惫之色,开了一瓶客人剩下的科罗拉,望着门外的夜色发呆。阿杰忽然问我:“为什么想来做这种工作,大学生兼职没那么难找吧!”他抽着烟,总是那副平静而又戏谑的口吻。
我耸耸肩说道:“就当多个人生体验吧,苦不苦无所谓,只想多个经历。”
“哟,说这种话,看来家里挺有钱呀。”
我不想再回答,撇撇嘴角做出不置可否的样子。
这时又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啤酒肚大叔。我想说已经打烊了,阿杰却主动迎过去:“哎,老板…”
他们用白话不知道聊了什么,之后就见那一群人上了楼上的包厢。
“阿明你们先走吧,我来招呼就好了。”说完就去冰柜捡了一打百威。
第二天我迟迟未见阿杰来,便向花姐表达了疑惑。花姐倒是一脸无所谓:“他啊,昨晚陪老板们喝了通宵,现在胃病犯了。”
不多时阿杰还是来了,脸色憔悴的厉害,我想表达一下关心又不知如何说,想想也就算了,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后在书吧里一直看书,出入意料的精神与投入,看的居然还是歌德诗集……果然人在深夜里会激发出另一面。
在宿舍醒来后又后悔,只觉得眼睛酸痛异常,一边吐槽不想再熬夜了一边还是乖乖上班。
我一直觉得鸡仔是个老好人,可能只有我如此觉得,其他人都说他是鸡贼。鸡仔戴着眼镜,很瘦,佝偻着腰,标志性动作是用左手的中指推眼镜,尤其是与人说话时,说不到两句就会推一下,可能是这种动作加上他有点猥琐的身形,总让人觉得他有什么坏心眼儿。
刚开始总是他带我做活,我听不懂的白话也会耐心教我,经常给我吃新鲜的炸鸡柳,还有客人未开的啤酒。
他经常开些不着调的黄腔,那时我只翻翻白眼,不做任何应答。
“阿明我觉得你很适合做鸭哎……”他越说越来劲,“明仔你可能不知道,广东的富婆一抓一大把,随便傍上一个你就啥也不愁了,我还真认识那么几个……”说的是手舞足蹈,口沫横飞。
花姐在一旁终于看不下去,拍了拍鸡仔肩膀:“你这掉毛还是不要带坏阿明了,人家还是大学生呢,阿明你去把黄瓜切了吧,别跟他见识。”
虽然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但还是感谢花姐替我解围。不过说实话我很讨厌在外面凡事被加上大学生这个标签。
我总是喜欢尝试各种类型的事物,也喜欢将自己投入到各种角色与环境中,我总是对别人说这辈子这么长,我想多体验体验,可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体验出了啥。
我逐渐意识到,年少时你去过很多地方,结识很多人,见过很多风景,其实从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我在旅途中发现大多数人脸上流露出幸福的表情时,往往都是谈起家庭,谈起身边的人,谈起他们深夜归来时的那一盏灯火。当然,往往这也是他们最深的悲切与怅惘。
花姐对我说:“阿明,大学好好读啦,侬找个女朋友好好对她,毕业了一起在这里发展都是可以的,外省仔还是吃香的啦。”
我笑笑说:“花姐你是知道的啦,我自己都养不活,哪有钱谈女朋友。”
“就知道胡说,那天我还看到有个女孩来找你嘞。”花姐笑起来鱼尾纹很深,从眼眶一直往发际线延伸。
晚上我又去了书屋,将四个蒲团排成一列躺在上面,听着湖风沉沉睡去。
醒来时却手脚冰凉,浑身如坠冰窟,一颗心也似沉进谷底,说不出的郁闷。长期的昼夜颠倒对身体果然有了影响。
我起身往外走,有个女子坐在沙发上看书,我们相视一眼,都有些愕然,她的眼神犹如受惊的麋鹿,也许是将我当成昨夜的醉汉了吧,我不由的自惭形秽,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第二日我便申请了辞职,花姐也是爽快,并没有刁难我,还多结了两日的工资。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回家吗?”花姐一边整理账目一边问我。
“想先去长沙玩几天,去传说中的橘子洲头看看。”我故作轻松道。
花姐没说话,过了会就将整理好的工资单给了我。
“这个月底我就微信转给你,你可以回去休息了,看你瘦了好多了。”花姐摆摆手示意我离开,回头整理起酒柜。
我道声谢后便离开,外面天色渐暗,湖面倒映着残霞,闪闪的很好看。我掏出手机,想发微信与阿杰他们道个别,但最后还是只拍了个湖面就回去补觉了。
修养了几日,买了去长沙的车票。
路上我又忽然想起米兰.昆德拉的那句:这是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橘子洲头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