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生命似乎苍凉了许多。就和我入职了三十几年的热电厂一样，变得老迈而慵怠。
热电厂有几台仿造原苏联五十年代的汽轮发电机组，负责几百万平方米供暖区域的冬季采暖工作。后来央企大唐、华润也将发展的触角深入到我们这个四线城市的供暖区域，本来就是竞争力低下的我们更是雪上加霜，企业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供暖的片区连连签订城下之盟，本可以自供自足的闭环城市供热供汽的模式，部分让给外来企业经营，然后我们以趸买的形式贩卖供热管网的热量。
我在这个企业创建时就在最底层劳作，时至今日，依旧是兵头将尾的小班长，三十几年了，经历了这个企业太多的从峰谷到峰底，又从濒死到复生的迁变。而我个人在这个融入了太多的利益交错和人情世故的大熔炉里，沥干了我的荣辱和职场情味。甚至一度想过在这里了结余生，我几乎不敢相信，我人生最珍贵的一万天，就在这里糅合成一个且哭且笑，且悲且耻，且痛且忍，且痴且智的怪异的混合体。后来连回忆都蒙昧了，记不清这几十年是怎样熬煎过来的，只觉得自己一夜间老了，不仅是鬓已星星也，而是忽然人生的贬黜，忽然的一文不值。
企业的年轻员工也不少，主要是热能动力专业的大学生和转业军人，企业效益好的那几年，人的心态也熨帖，戾气也不多见，虽然人情炎凉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总算有点职业敬畏操守和趋众观念吧！所以也算涟漪微动，波平浪静吧！后来，企业纳入了集团公司管理，偏偏化石能源，特别是煤价过山车似的高企，跌落，再飙升…接着就是环保成本的成几何数的大幅度攀升，终于几十年的规则被打破了，热电厂夏天停产了，冬季生产那几个月也变成催命符似的四班三倒制。工人，尤其是老工人晋升无望，挣钱无门，就在杳渺的，起五更怕半夜的倒班生涯里沉沦下来了，手机和烟成为了必备品，责任和生产反而成为了附属品，如果有人说学习，会被惊为异类，原来熟稔的成为了陌生，原来技能被雪藏在浑浑噩噩的混沌里，逐渐遗忘。于是大学生说：“上了一大当，以至于此；”婉绣清隽的小姑娘说：“睁着俩钱都不够买化妆品的”；有关系的老油条说：“走吧，先占个好位置，以后企业不行了，不至于措手不及”；素来怨怼心重的人说：“干个屁，谁干谁傻鸟”。
前几日白班，正赶上停炉停机。班组里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企业开销大，收入紧张，所以我们的大型闸阀和截止门都是人工手动开关的，需要几个叫“大搬钩子”的工具，交替人力工作，纯粹的体力活，比健身房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上午，工作项目绵绵不绝，工作内容步步逼仄。我渐次有些吃力。于是我一遍又一遍的打电话找班组成员，一遍又一遍的开关阀门，一遍又一遍的启停设备、泵与风机。干的多了，有些人就开始消极了。我想也对，平衡一下也对，不能总让这一批人总干啊！所以就招来另外一批接着干，电话打给他们，那头居然沉默了了几秒钟，不应答。再打过去，点名让吴某来现场干活时，和他一个值班室的值班员很坦然的告诉我，你说的那个人忽然走了，不在屋。我很惊愕，前后几秒钟，他就无影无踪了？碍于活计太紧张，我无暇多虑，就一个人咬牙干了。回来后，思忖了再三，还是给其打了三遍手机，更是无人接听。我更加纳罕，以前班组联系干活，班员愿意不愿意都要配合一下 ，何况他身体单薄，我一直没有给其安排太重的体力活，怎么就在我最需要人支持一下的时候消失行踪了呢？于是，我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他的值班室，确实不在，剩下的几个人正在热火朝天的玩着手机游戏，丝毫没有注意我的寻找。我坐下来，擦擦脖子的汗，汗滴滴答答地落在衣领上，潮热不爽。蓦然间，听见控制盘的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绕过工具箱走到后面，正看见这家伙正在心安理得的玩着联网游戏。我怒从心头起，大声斥问，“找你干活，你玩消失，打电话你不接，想咋的”？他熟练的“鼠标手”居然还在操控着游戏进程， 只不过眼睛觑了我一下 ，反问：“啥玩意，咋的，你说咋的，你敢说我啥也没干嘛”？我干活的时候，他们干嘛去了。说完，全身心的投入到“过关斩将”的事业中去了。我心头一凉，又一个东郭先生的故事完美地演绎了，任凭你“身体力行 率己御众”也不可能感化这个郁堙麻木的环境了，所有的正能量无人喝彩。
忽然，感觉自己老了，渺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