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为象形字,甲骨文象生长有带芒刺果实的栗子树形。《说文》:“㮚(lì),木也。从木,其实下垂,故从。……徐巡说,木至西方战㮚。”邵瑛群经正义:“今经典多作栗。”段玉裁注:“字从西者,取西方揪敛战栗之意。”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按语:“契文象木实有芒之形,以其形与近,故篆误从。”篆书笔划整齐化,误把象形的果实写作“(tiáo)”,并把多个果实省为一个。“”,草木果实下垂貌,《说文•部》:“,草木实垂然。”徐灏注笺:“者,草木实之通名,故栗、粟皆从之。”隶变时又将“”换作“西”,写作“栗”,栗为什么要从西呢?这说来就话长了。
“栗”又名板栗,为壳斗科落叶乔木,高可达20米。叶长圆形,叶缘有锯齿,与麻栎(黄县话称为“桲楞”)叶比较像。果实为坚果,包在多刺的壳斗内,成熟时壳斗裂开而散出。
民国版《莱阳县志》载:“栗,秋实,壳多刺,曰栗房,俗称栗蓬。县北部山野中尤多。”栗之壳斗称栗蓬,因为秋天收栗子的时候,多是连栗蓬一起采下,故胶东地区不少地方以栗蓬代称栗子。栗是古人最早种殖的果树之一,栗最早见于《诗经》,如《鄘风•定之方中》:“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郑玄笺:“树此六木于宫中,曰其长大可伐以为琴瑟。”栗木的心材黄褐色,边材色稍淡,纹理直,结构粗,坚硬,耐水湿,是非常优质的木材。古代种栗子最大的目的还在于收获它的果实,栗实富含淀粉、糖、蛋白质、脂肪、胡萝卜素、核黄素及无机盐类等营养物质,可以做主食也可以做副食。栗子面可以做栗面饼子、栗面窝头、栗面馒头。
天津的名小吃“栗羊羮”,是以干栗粉、红小豆为主要原料,加入砂糖、糊精、琼脂配制而成。
杭州有名的酒筵甜点“桂花鲜栗羮”,是用糖烧鲜栗,加适量藕粉和桂花制成的,色、香、味俱佳。
栗子鸡、栗子烧肉、栗子烧排骨等也都是以栗子入馔。至于煮栗子、糖炒栗子就更不用说了,秋冬季节街头常见。所以栗子和枣、柿子一样,被称为“铁杆庄稼”“木本粮食”,灾荒年月救了不少人的性命。栗树寿命长达300年以上,产果期亦很长,民间说法是“一代种,五代享”,拥有栗树的人家就等于有了取之不尽的财富,故《史记·货殖列传》载:“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栗蓬上长满了有长有短、有疏有密的锐刺,看上去像个蜷缩的小刺猬,这样一个刺球砸到头上,光是想想就知道滋味有多酸爽,所以人在树下,不免战战兢兢,故栗又引申指因恐惧而发抖,《论语•八佾》:“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社”,古指土地神,“稷”,古指谷神,东汉班固《白虎通义•社稷》:“王者所以有社稷何?为天下求福报功。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之也。”“社”与“稷”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两位神祇(qí),故后世以“社稷”为国家代称。古代祭祀土神,要替他立一个木制的牌位,称“主”,认为这一木主为神灵之所凭依。如果国家有对外战争,还必须载这一木主而行,以示与国同命。祭祀社神的地方亦称“社”,古人建国必立社,以祀地神,立社必树其地所宜之木并以此树之木制作社主。也有的地方不做社主,直接祀树,以此树为神之所凭依者,这是中国民间神树崇拜的滥觞。周人以栗树为社树(有点像现在的国树、国花),以栗木为社主,宰我认为意在威慑百姓,使民战栗。宰我可称为史载最早的训诂学者。孔子并没有反驳宰我,只说“事已成,不再说;事已行,不复谏;事既往,不追咎”,可见宰我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并非空穴来风。
《礼记•曲礼》亦载:“妇人之挚,椇、榛、脯、脩、枣、栗。”郑玄注:“妇人无外事,见以羞物也。”孔颖达正义:“妇人无外事,唯初嫁用挚,以见舅姑,故用此六物为挚也。椇即今之白石李也,形如珊瑚,味甜美。榛似栗而小也。脯,搏肉无骨而曝之。脩,取肉鍜治而加姜桂干之如脯者。所以用此六物者:椇训法也;榛训至也;脯,始也;脩,治也;枣,早也;栗,肃也。妇人有法,始至,脩身早起,肃敬也。故后、夫人以下,皆以枣栗为挚,取其早起战栗自正也。”梁武帝萧衍年轻时与萧琛同游于南齐竟陵王萧子良门下,与沈约、谢朓(李白“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即谢朓,以别于“大谢”谢灵运)等并称“竟陵八友”,萧衍即帝位后,二人私谊如前,《南史•梁书》载:“又经预御筵醉伏,上以枣投琛,琛仍取栗掷上,正中面。御史中丞在坐,帝动色曰:‘此中有人,不得如此,岂有说邪?’琛即答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报以战栗。’上笑悦。”宋陆佃《埤雅》则认为“栗”之战栗义与栗实成熟后从刺苞中迸出有关:“《国语》曰:‘妇挚不过枣栗,以告虔也。’先儒以为枣取早敬,栗取恂栗。《东观书》曰:‘栗骇蓬转。’盖今栗房秋熟罅发,其实惊跃如爆,去根干甚远,所谓栗骇,其以此欤?”人在寒冷时,也会发抖,故也可称“栗”,《汉书·杨敞传附杨恽》:“众毁所归,不寒而栗。”颜师古注:“栗,竦缩也。”从生理学上讲,男人在恐惧或寒冷时,阴囊是收缩的,缩成一个小球,与栗蓬有点像,古人有可能是观察到这一现象,才赋予“栗”以战栗之义,。后此义另加意符“忄”写作“慄”。建国后推行简化字,“慄”作为“栗”的异体字被淘汰,故今“战栗”“栗然”仍写作“栗”。其寒冷义另加意符“冫”写作“凓”,《诗经‧豳风·七月》:“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说文》作“凓冽”,为正字,寒风刺骨貌。建国后“凓”亦作为异体字被淘汰,2013年发布的《通用规范汉字表》恢复“凓”为规范字,如今《现代汉语词典》收录“凓冽”一词,释为非常寒冷。
五行学说成熟于战国,汉代达于鼎盛,其“五行相生相胜”理论认为: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五行方位西属金,金胜木,故云“木至西方战栗”;五行季节秋属金,故秋称“金秋”,秋风称“金风”,《文选·张协〈杂诗〉》:“金风扇素节,丹霞启阴期。”李善注:“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金主杀伐,有肃杀之性,“秋刑”谓秋天肃杀之气对万物的摧折,古人为顺应天时,选择秋天处决犯人,称为“秋决”,也就是评书上常说的“秋后问斩”。故“字从西者,取西方揪敛战栗之意”。“栗”字在隶化过程中改从西,说明此时五行学说已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并且运用到造字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