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内正卖着新鲜的青蚕豆荚。买回来一剥，豆粒很大，但皮壳却厚。这是南方运来的大豆荚，比之老家皮薄的小豆荚，大小有区别，味道也不同。
菜市场内正卖着新鲜的蚕豆
家乡的青蚕豆，出道没有这么早，麦收季节才会有。
遥想当年，早春时节，弥望的麦子趴在地上正蓄势待发，鸟儿们早已敞开它们的歌喉，欢呼春天的到来。蚕豆也不甘落后，开出白里带紫的花。蚕豆的花形竟酷似小鸟，张翅欲飞的样子，十分可爱。天上地下，都是鸟啊！
蚕豆的花
蚕豆花开，自然引来了五彩缤纷的蜂蝶，嗡嗡嘤嘤，田野里顿时热闹起来，到处生机盎然。我们则常常去捉那些漂亮的蝴蝶。有时一不小心，会被蝴蝶旁边的蜜蜂蛰了，疼得嗷嗷叫。长大了才知道，好多美的东西是供人欣赏的，不是让你去采去捉的。
不久，蚕豆花渐渐谢了，蚕豆荚的小嘴巴脱颖而出了。蚕豆荚渐长渐大。我们几乎天天在观察蚕豆荚的长势，恨不得它们一天就能长成青豆。终于长大了。摘下一个青豆荚，剥开一看，豆粒似有点嫩，估计也能吃了。先尝尝，有点涩口。
新鲜的蚕豆
再过几天，再也忍不住了，尽管外面还下着毛毛细雨。拿一只竹篮，蹲在自留地里，摘取靠根部的老一些的青豆荚。回来后，先将青豆从豆荚里剥出来，然后用针线，把豆子一粒一粒地穿成一长串。母亲正煮中饭，准备烧饭锅。我就把蚕豆放到饭锅里去蒸。放的时候有讲究，要把蚕豆放到靠近锅沿的地方，那儿更容易熟。坐在灶门口的母亲只说“馋死了”，并不责怪。一会儿饭烧好了，满屋子缭绕着蚕豆的清香。馋涎欲滴，有点迫不及待，但又怕锅盖揭早了，饭会夹生。
蚕豆串
好不容易可以开锅了。拿出蚕豆，靠近锅沿的那一面有点焦黄，虽不好看，但味道特香。也不拿在手上，而是把蚕豆串子套在颈项上，像老和尚戴着念珠。出得门去，一边跑东家窜西家，似在炫耀；一边摘一颗豆放进嘴里，慢慢品味。小黄狗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快乐地摇着尾巴。那份得意，怎一个美字了得！
人们常说，肚子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这诚然是不错的。但也不是一层不变的。比方，三年自然灾害时，食用油紧张，当时觉得羊子油也好吃，现在让你吃吃看，保管吃得你反胃。但青蚕豆就不同，当年觉得好吃，今天仍然是大众餐桌上的常客。不过是，当年粮食紧张时，我们更渴望能吃到它罢了。
蚕豆雪菜
青蚕豆正旺的时候，吃法可就多了。比如烧海鱼，放青蚕豆一起烧，烧熟后，我们都宁愿吃青蚕豆，好像鱼的鲜美味都被青蚕豆吸去了。也可单煮青蚕豆，放一点雪菜干，吃起来微咸而泥，酥而带香。煮粥、煮饭时都可以放上一把，这样的粥和饭，清香味太诱人了。记得上小学六年级时，我到离家九十里的县城去参加学生代表会，走前蚕豆还没能上桌。几天后，我开完会回到家时已是下午，母亲正在热猪食，问我饿不饿，淘箩里有中午的剩饭。我一看，是掺着青蚕豆煮的玉米饭，抓一块饭团塞进嘴里，那真叫一个香呀，至今想来还满口生津。
青蚕豆玉米饭
不光是吃青蚕豆，蚕豆的叶子我们也有用处。我们常用它在路上印出许多小乌龟的图形。路旁大田里的麦子抽穗时，常夹有“鬼麦”，就是得了炭疽病的麦子（现在没有了），麦穗上有黑色的粉。我们把蚕豆的叶子摘下来，在路上摆出图形。大一点的蚕豆叶子做乌龟壳，小一点的做乌龟头，再扯下一种野草的叶子做乌龟爪。摆好后，用拔来的鬼麦粉敲在图形靠近边缘的地方。敲好了，把蚕豆叶和草叶拿掉，一只清晰的小乌龟就呼之欲出了。放学的路上，到处是我们的“杰作”。
麦子
青蚕豆终于长成老蚕豆了，但颜色还是碧绿的。这时炒熟了吃，喷喷香。炒的时候，也有讲究，最好掺和细黄沙一起炒，炒好了再用筛子把沙子过滤掉。这样炒出来的蚕豆，黄黄的，脆脆的，打嘴不丢。当然，如果碰到炸炒米的，用炒米机炸出来的蚕豆，又酥又香，那才叫个美呆了。
炒蚕豆
那时没有电视看，但晚上经常有文艺演出或者放电影。于是看演出看电影，就成了我们的节日。吃过晚饭，相约几个小伙伴，袋子里装上炒熟的蚕豆，嘎嘣嘎嘣，一边走一边吃，欢笑洒满了一路。
有时，我们也用炒熟的豆子做游戏，类似比赛。方法是，每人出同样数量的豆子集中在一起，然后先由一人用手握住，往桌面上一撒，豆粒就分散开来。接着选好一个作为攻击用的母豆，用右手的食指顶住大拇指的指肚，对准目标，将食指用力弹出，打中的目标（蚕豆）就是战利品。打中了可接着打，打不中时换第二个人打，依次类推。这有点像打斯诺克。不同的是，斯诺克的母球是固定的，还得用杆子打，选手只限为两人。打蚕豆的游戏可灵活多了，且“战利品”还可以享用。
用蚕豆做游戏
鲁迅先生在小说《社戏》里，叫蚕豆为罗汉豆，那简直太艺术，太形象了。据说，这是由于蚕豆的样子有点像寺庙里罗汉的大肚皮的缘故。鲁迅先生在小说的最后抱怨说，“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
鲁迅先生在小说《社戏》里的罗汉豆
是的，因为现在的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本文作者：陈友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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