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清明也还是细雨绵绵，就像清明与细雨每年都要赴一场无人归来的春三月。
我挤着清晨六点半的早高峰，在拥挤嘈杂的车厢独自发神，望着车窗外泛着涟漪的嘉陵江江面，心里也下起了一阵绵绵细雨。
清明的这天，我的心情总是失落的，这大致是在外婆去世后染上的毛病。整个人病怏怏的，提不起精神，大脑也变得迟钝，只是时不时地想起外婆给我剥咸水黄豆，在我耳边续续叨叨要好好读书，一会儿又是大脑一片空白。
为了消磨清明的空闲时间，我报名了一个志愿活动，想着有点事做也能让脑子空一下，但是这个志愿的地点又是在医院，我的心情好像一下子跌落了谷底。我外婆也是在医院离开我们的。
她走的时候，6个孙孙都没在身边，大儿子也没来得及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就只有她的大女儿和小儿子在抢救室外等待她最后的死讯。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听着医生干哑的嗓子说出她的死亡时间，浑浊的双眼淌下最后一道泪痕，她还是等不到她的大儿子和孙孙们了。
当我知道她走的时候的消息，是在一个平静的早自习，作为一个高四复读生，带着对自己命运的不屈服和家人的信任鼓励，总是拼了命的学习，32班的背诵声响彻楼道，然后我就被班主任在早自习下课后喊到了教室外。
“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呃，嗯嗯，我还有个姐姐。”
“嗯，她说要来接你，你一会儿找我批一个请假条，再去拿你的手机，你姐姐说中午就到了。”
“为什么我姐姐要来接我，是不是我婆婆！”
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就是一片模糊，大脑缺氧，肺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挤压了出去，一口气吸进去，胸膛疼得厉害。
“节哀顺变，回去参加葬礼之后就早点回来，学习不能耽误。”
“我，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声带突然就丧失了它的功能，再多的气流也振动不了它了。
“好好整理一下情绪，先进去吧，马上上课了，还是好好地把上午的课上完。“
我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教室。我知道周围的同学都看着我，同桌小心翼翼地问了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没法开口说话，同桌的脸在我的泪水了变得模糊。
其实早有预感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表姐在家族群里突然发了条消息，“癌症”这个字眼跳入我的眼眶，炸得我一下子慌了神，在给母亲打了两个没人接的电话后，我一下子绷不住情绪，哽咽出声。
“叮铃铃~”
“喂，妈，什么癌症啊？是婆婆得癌症了吗？”
“哎呀，你哭啥子哟！还在做检查呢。”
“没，没什么吧，医生怎么说？”
“还在做检查，医生只是说可能会是癌症，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给你说，不用担心，星期天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好，好，那结果出来了一定要和我说，我怕。。。。。。”
“怕啥子怕嘛，你婆婆80多岁的人了都不怕，放心，没啥子的。”
“嗯嗯”
挂断电话，我的心一下午都是七上八下，脑子里都是胡思乱想，身体木楞楞的，好像与世界隔离开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个从小将你带大的老人离开自己，尽管最早离开我的是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了的外公，但相比起与我们并不亲近的外公，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陪伴着我长大的外婆好像就应该一直在我的身边，无论我年幼稚嫩还是长大成人，外婆皲裂的皱纹、粗糙的双手、带着麦香的怀抱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我固执的认为外婆会一直陪着我，但是，现在突然告诉我，我记忆深处的那个老人要不见了，眼前，好像一下子暗了下去。
在交手机的前几分钟，母亲终于微信告诉我外婆检查没事，就是咽喉之前的旧毛病犯了，要坚持吃药。
我松了口气，在心里还是埋下了阴霾，炸弹悬而未炸。
寒假回了家，我陪着外婆坐在沙发的角落，状似无意地问了问她，“婆婆，之前检查没事吧，药有按时吃吗？”
“吃着呢，现在喉咙没什么。”
“那和其他药不想冲吧，降压药和心冠的那个药有按时吃吗？”
“嗯嗯，都按时吃呢，我现在每天早上还在楼下和那些姐妹一起逛滨江路呢。”
“嗯嗯，多走走运动运动，早上多穿点衣服，早上河边儿有点冷。”
“晓得，晓得，你在学校怎么样啊？要努力学习，才能找到好工作。”
。。。。。。
旧时的记忆戛然而止，那个会絮絮叨叨念着我要我好好学习的老人现在躺在冰柜里，隔着透明玻璃，那个脸上总是红扑扑、笑呵呵的老人面色惨白，穿着华丽的寿衣，安详而又毫无生息，明明是一张熟悉的脸却让我感觉无比陌生，抬头看到黑白的遗照，与她笑意盈盈的双眼对视，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外婆真的离开我了。
我没有了外婆，而母亲，没有了母亲。每年的清明我只觉得是让我在繁忙的三月又多了一天假期，但那一年的清明，母亲独自一人去了外婆的墓前，和她说了好多的悄悄话，那是母女间的私密对话，母亲再向自己的母亲抱怨，她的丈夫又和她吵架了，大弟和小弟现在变得生疏了，家里的小孩读书经济压力大，断断续续说了好久，才独自一人又回去了，妈妈在电话里平静地和我说，她没有妈妈了。
我知道了原来母亲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从一个女儿变成了最大的长辈。我总是问自己：外婆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呢？会不会有一天我的母亲也会这么突然的离开她的女儿们？
人的一生，总是在无时无刻的进行着得到与失去的过程，拥有时我们在意却没有珍视，失去后我们悔恨却无可奈何，我们恐惧生死别离，也只能选择活在当下。
四月的清明细雨绵绵，洗涤掉生死的哀伤，带去了浓浓的思念。
婆婆，你在那边看到我们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