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人之历史》
鲁迅《人之历史》白话翻译:
进化论,自希腊智者徳黎开始出现,到达尔文基本确定。德国黑格尔和赫胥黎一样,也是近代达尔文学说的讴歌者,他不局限于旧思想,做了很多改变。作生物进化系图,追溯动植物进化的痕迹,弄懂他们传播的原因,其中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就用化石补充,分类记述,实在是一篇宏伟的体裁,上到单细胞生物,近到人类,所有这些汇聚成一个统一的体系,并且都考证的非常清楚。即便后来的学者往更远久处研究,但是十九世纪研究进化论的学者,成就已经大于这些人了。近期的中国,谈论进化论几乎已经成为常态,喜新的人凭这个装饰自己的话语高级,而守旧的人不满将人类和猕猴等同起来,于是竭尽全力阻止。德国哲学家保罗生也说,读黑格尔书的人这么多,是我们德国的耻辱啊。德国是学术聚集的地方,保罗生也是研究哲学的人,他都有这种发言,那中国的抱残守缺之辈,听到新学说就急得跳脚,也就没什么奇怪了。即使这样,人类进化论,确实是没有亵渎灵长类的学说,自低等到高度,人类不断进化而没有停止,这就可以看出人类的才能远超其他生物,那么从哪里起源又有什么耻辱的呢?黑格尔著书众多,论点鲜明,且同时支持种族发生学和个体发生学,从人类的由来,到传播分布轨迹,消除了大众的疑惑,使得大自然的奥秘清楚明白,是近代生物学的顶峰。现在我宣传他的学说,就先从进化论引起的争端开始,再到近代对黑格尔学说恐慌的人为止。
研究种族发生学的学者认为,人类发生学和人类系统学,它们的目的在于梳理动物种族从哪里起源,这是近四十年生物学分支的最新研究课题。因为古代的哲人,都将人类视为万灵之长,超越其他生物,所以即便有人怀疑生物的起源,也会囿于神话故事中,用鬼神之说来解释而感到不可思议。就像中国古代说的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死后身体变成天地,那就是说天地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人类就已经出现,可是昼夜都未分,人类如何立足呢?屈原说巨灵之鳌蹦蹦跳跳,这又是怎么安定下来的呢?真的是很让人怀疑这种说法的可信度。西方国家讲创世,最早的是摩西,它的《创世记》开篇就说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捏土成男,取其肋骨做成女人。当时十三世纪,这种思想在欧洲盛行,科学隐去光辉,迷信横行,罗马法王又竭力堵住学者的嘴,民众因此失去理智,黑格尔说这是对世界历史极大的欺骗,这不是虚言。不久新的宗教出现,景教(基督教的支派)的迷信才逐渐打破。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动摇了地心说,而那时考证人类起源的人也渐渐出现,比如韦赛黎、欧斯泰几等,他们都是用解剖手术的方法,让知识重见光明。而动物系统论,则是等到林那的出现而得到发扬。
林那是瑞典德高望重的人,他不满当时各国的学者用不同的语言给各种物种命名,认为繁杂而没有条理,于是写了《天物系统论》,用拉丁语给所有的动植物命名,创建二名法,给每一个物种一个属名、一个种名。比如猫虎狮三种大体相同,就以猫属命名;而三个物种又各有不同,所以猫是Felis domestica,虎是Felis tigris,狮是Felis leo。将所有与之相似的集中分类,称之为猫科;科再往上是目、纲、门、界。界是划分动植物的标准。林那的书中,详细的记载了物种的特点,让人一目了然。只是世间物种繁多,不可能都被记载了,所以每次发现新的物种,必然要给予新的命名,所以那些想通过发现新物种来获得名声的人,都竞相搜集,发现了许多新物种,林那的名声也大增,而物种是声明,以及物种如何区分的问题也同样备受学者关注。即便这样,林那仍然沿袭摩西创世的学说,《创世记》说现今的生物,都是世界开辟之初创造的,所以《天物系统论》也说物种是从诺亚时的洪水中逃出来的,而且动植物的种类绝对没有增减变化,这是和神创论不同的地方。然而林那仅考虑到现在的物种,而远古时代也有生物生活在地球上,现在灭绝了他就不管了,所有物种起源的研究并没有完善。同时代的博物架,也坚守旧学说,没有什么发挥,即便偶然有感到疑惑的人,认为生物的种类历经千年,不可能没有发生变化,但是世人听了都很抗拒,所以这种观点也没有得到流行。等到十九世纪初,才开始有了解生物进化事实,立论阐释的人,这个人就是兰麻克,不过寇伟还在他之前。
寇伟,法国人,勤学博识,在学术研究上有很大的成就,尤其致力于研究动物比较解剖和化石,著书《化石骨胳论》,他是今日古生物学的开山鼻祖。化石,是古生物的遗体流落在石头中,经历了无数气候变化至今,其形状还可以辨识,可以用来了解远古时期世界的动植物状态与古今生物的不同,实在是历史的造化,凝结于人间的功绩(这两句自己感觉不对,但也不知道怎么翻译)。想想古希腊的哲人,似乎也不是没有研究这个的,但发掘之后却让牵强附会之说大行其道,有的说化石的形成不过是造化的有些,有的说是天地精气,到人身上就变成了胎儿,迷失到石头上就变成了石蛤石螺这些。直到兰麻克考据了贝类的化石,寇伟考据的鱼兽的化石,人们才知道化石是古生物的残骸,其中的古生物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从林那创造的物种无增减之说也就是错误的。但是寇伟这个人,仍然沿袭物种种类不变的观点,前面的刚被推翻,又创建“变动说”来解释。他说,现存的物种都是开天辟地的时候上帝创造的。但是动植物被创造,不是一次完成的,每次创造之前,必有大变,河流变成大陆,大海变成搭讪,然后旧物种死、新物种生,所以今天的化石都是神造的,只是造的时间不同那么形状也就不同,这其中没有什么物种联系。高山的顶上有鱼贝化石,足以证明那里以前是海,而成为化石,大多是挣扎求生,可见变动的剧烈。自天地开辟至今,地球表面的温度至少变化了十五六度,每一点变动都会导致旧物种灭亡,变成化石留给后世。他的学说实在是臆想,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当时他非常有名,崇拜者云集,只有圣契黎和他在巴黎学士会院争论,当寇伟博识,立场极坚,圣契黎的动物进化学说又没有足够的证据。于是在1830年7月30日的辩论中,圣契黎失败。寇伟变动学说,盛行于当时。
但即便是这样,不变之说也能长久的让学者满足,十八世纪后叶,已经有很多人想用自然现象来解释这个疑问,于是从瞿提开始,建立了“形变说”。瞿提是德国的大诗人,精于哲理,所以他的理论虽然只凭想象立论,不全从事实出发,但他见识广博,想象力丰富,他认为生物之间有联系,他们的由来都是一样的。1790年,他写了《植物形态论》,称所有的植物,最初都一个样子,它的枝干,也都是从最原始的器官萌生,这个器官就是叶子;再比较骨骼来看,造诣深了就知道,动物的骨骼也是一样,就算是人类,也没有和别的动物不同之处,至于外貌不同,只是形态变化而已。形态变化的原因有二,在内谓之求心力,在外谓之离心力,求心力所以归同,离心力所以趋异。归同就好比现在说的遗传,趋异就是适应环境。所以瞿提的研究,是从自然哲学深入生物构造推演变化的原因,即便说他是兰麻克达尔文之辈的先驱,也未尝不可。所遗憾的是他的进化论学说,和康德倭堪这些哲学家立意差不多,没有办法尽他所能撼动种族不变说的基础。不过从兰麻克开始,事情有了变化。
兰麻克是法国的大科学家,1802年著《生体论》就已经谈到种族不是恒定不变的,还有形态的改变。他耗费精力最多的是《动物哲学》,书中主要认为生物的种别都是人为赋予的差异。他说,凡是生存在地球上的,无论是否现存的,都没有差别,所有生物都是一个起源,所以未分类物种的起源,也是有分类物种的起源,而我用来解释未分类物种的理论,也可以用来沮已分类物种的进化。所以世人所谓的生命,不过是力学现象而已。动植物和人类一样,都可以用自然的规律来解释,物种也是一样,绝不是像《圣书》所说那样,由上帝造物。何况寇伟的学说,也改了十多次作者了吧?凡现存生物,都是从古至今延续而来,从非常简单的无器官结构开始,随着地球环境的变化,逐渐演化成现今这样的高等生物。低等生物演化为高等生物的原因有两点,一是假如一个动物年幼时候经常用一种器官,那此器官就会日益发达,此器官也越有用。新能力的大小强弱,要看它使用的频率时长。简单来说就像人掰手腕,挑夫的小腿起初与常人无异,用的多了就日益强壮,如果反过来不用它,也就退化无用了,再比如盲肠,鸟用来消化食物,对人没用,也就萎缩了,动物常常动耳朵用耳筋,人不用,耳筋在人身上就没什么痕迹了,这就是适应。二是动物一生中,由外界获得或失去的特性,必然依靠生殖遗传给后代。器官的大小强弱都是这样,父母特性相等,这个时候就称之为遗传。适应之说,现在的学者依旧奉为圭臬,遗传之说,则争论不断,没有折衷,依他们说的,进化的方法是机械作用,让动物变得高等罢了。试翻《动物哲学》一书,单纯用一元论来看待是很危险的,照亮整个生物系统的,是进化论啊。进化论的形成,从打破神创世造物开始,兰麻克亦如圣契黎然,力驳寇伟,而不为世人所知。而在那时,生物学研究刚开始盛行,比较解剖学和生理学也开始繁盛,而且细胞学说初成,离个体发生学更近一步,于是生物学界的兴趣全部聚集在这一块地方,进而蔑视那些有意探究物种形成原因的人。而一般人士,又笃行旧学说,看到新学说也不为所动,所以兰麻克即使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也没有多少人认可。寇伟的《动物学年报》中都没有记载,可见其理论无人应和。等到1858年达尔文和华累斯的“天择论”出现,次年达尔文写成《物种由来》,举世震动,实在是生物界的光明,用一种学说就扫除了全部人的怀疑。
达尔文研究生物学的方法,不同于兰麻克,主要用归纳推理法,集知识之大成,他在22岁就乘“贝克尔”号游轮环球航行。经过对大量生物的观察,悟出了物种起源,之后慢慢收集事实,融会贯通,在生物进化理论的基础上,明白了物种变化的原因在于淘汰,而淘汰的原理在于竞争生存环境,于是建立了“淘汰论”,也叫“达尔文学说”,真是前无古人啊。“达尔文”学说的要旨,首先是人为干预,假设有人订立一个标准,选和这个标准相近的动物繁育得到种苗,然后种苗继续繁育,时间久了,符合这个标准的优良品种就得以存活至今。古代的牧者园丁都知道这个方法,赫胥黎说亚美利加有种羊腿长,一受惊就从羊圈跳出去,那么腿短的就留下了,其他的逐渐被淘汰,历代繁衍,最后只剩短腿羊,长腿的都灭绝了,这就是人为干预物种发展的例子。这是人为筛选动植物,大自然也会筛选,和人为选择没太大差别,不同之处就是人为选择是依照人的意愿,而自然选择是因为生物争夺生存空间,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筛选。所生物增加,都遵循几何级数,假设一个动物偶然来这,一辈子能生4个崽子,4个崽又繁育,就有8个孙子,繁育5代就是64个子嗣,10代就是1028个,如此递增,繁殖的相当快。然而经常有天敌吃掉种群中弱小的,阻碍幼体成长,然后天敌日益繁盛,该物种日益损耗,时间长了,适者生存,自然筛选的规律运行其中,让物种间趋于平衡。达尔文说这个观点的时候引用了大量事实论据。所以,进化论的历史,首先是德黎,然后是神造之论,到兰麻克更进一步,到达尔文才算大成,等到黑格尔总结前人的理论结果,建立种族发生学,于是人类的进化论,终于昭然无疑。
在黑格尔之前,凡说到起源都是指个体,等到他建立物种发生学,与个体发生学对立,著《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一卷,说这两种学说有很密切的关系,种族进化,也是因为遗传和适应两个规律,而和它相重叠的学说是“形蜕论”。它的理论是,凡是个体的发生,实际上是种族发生的反复进行的一部分,导致短期内迅速变异的特例,是遗传和适应作用的结果。黑格尔用这个方法推论个体起源,明白了禽兽鱼虫虽然数量繁多不可数,但推其本源,都是一样的;再来看种族起源,一切生物,初始都是简单生物结构,由进化而变得复杂,直至成人。所以人类女性的卵细胞,和其它脊椎动物的卵细胞一样,都是简单细胞,男性的精子也是一样。两性相遇,形成根干细胞,这个细胞就是人之始。如果从动物界看,阿弥巴属,构造简单,只有喂饱自己的本能而已,然后分裂,几何级数增长成细胞群,如班陀黎那,桑葚状,中空而内陷,发展成为原肠,如今淡水沟渠中动物希特拉也是这样。再进一步,则由心房生血管四对,曲向左右,状如鱼鳃,胎儿在心脏生出的阶段,就像动物界的鱼类一样;再成长下去,就和人类以外的高等动物没什么差别了,等到长出脑髓耳目及足,再和其他种脊椎动物的胎儿比较,依旧没什么差别。这种研究都是可以观测到的,每天都能观察胚胎的发育变化。只有种族的起源不是这样,距今数千万年,追其进化的踪迹,不能直接观测到,又在最细微分类处遇到瓶颈,可以考究的只有间接推理和批判反省两个方法,只能等取得大量科学研究材料之后才能比较研究。所以黑格尔说,种族起源研究非常困难,绝对不是个体起源能相比的
以往说到人的历史,有达尔文的《原人论》,赫胥黎的《化中人位论》。黑格尔写《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证人类的系统,得知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的发展相同,凡是脊椎动物本源都是鱼类,地质学上太古代的僦罗纪,然后是迭逢纪的蛙鱼,石墨纪的两栖,二叠纪的爬虫,再到中古代的哺乳动物,到古代第三纪,才出现半猿,然后是真猿,猿有狭鼻族,此族生犬猿,然后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生出来能说话的,就称之为人,这都是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证明的。个体发展的方向也是这样,所以种族的产生,是个体产生的反复。不过这样仅讨论了脊椎动物而已,如果再往上追溯无脊椎动物的系统,研究就更艰巨了。无脊椎动物没有骨骼留存,所以也没有化石,据生物学原则,知人类所始为原生动物,和胎孕时的根干细胞相当,往下也各有相当的动物。于是黑格尔追寻辨别进化的痕迹,有盲区就用化石和虚拟的生物来补充,而从单细胞到人类的形成,图中所记录的,是自穆那罗逐渐发展到人类的历史,生物学上所说的种族的起源。其系图如下图。
近三十年来,古生物学的发现,有很多有力证据,最著名的是爪哇的猿人化石,由此人类系统就构建完成了。之前狭鼻猿类与人的系属,缺乏直接证据,得此化石理论就更完善了,它的影响不逊于比较解剖及个体发生学。所以论人的历史,在最卑微时是叫原生动物,原生动物出自穆那罗,穆那罗出自泼罗比翁(原生物)。再探究原生物的由来,则以那格黎氏说为近理,它的观点是,有生始于无生,都是物质守恒所生的成果;如果以物质论整个世界,无不由因果而成,宇宙间的现象,也遵循这个规律,所以,是由非生物的物质组成,最终变成生物,究其本源,还是非生物。近来法国有学者能够用质力之变把非生物变成植物,又用毒鸩金属杀之,改变它的导电传热特性。所以有生无生二界,日益接近,最终难以区分,没有生命的物质变得有生命,成为不变的真理,十九世纪末学术研究的发展十足让人惊讶。从没有生命的物质开始,就应该用宇宙发生学来讨论了。
鲁迅《人之历史》原文:
进化之说,煔灼于希腊智者德黎(Thales),至达尔文(Ch. Darwin)而大定。德之黑格尔(E. Haeckel)者,犹赫胥黎(T. H. Huxley)然,亦近世达尔文说之讴歌者也,顾亦不笃于旧,多所更张,作生物进化系图,远追动植之绳迹,明其曼衍之由,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区分记述,蔚为鸿裁,上自单幺,近迄人类,会成一统,征信历然。虽后世学人,或更上征而无底极,然十九世纪末之言进化者,固已大就于斯人矣。中国迩日,进化之语,几成常言,喜新者凭以丽其辞,而笃故者则病侪人类于猕猴,辄沮遏以全力。德哲学家保罗生(Fr. Paulsen)亦曰,读黑格尔书者多,吾德之羞也。夫德意志为学术渊丛,保罗生亦爱智之士,而犹有斯言,则中国抱残守阙之辈,耳新声而疾走,固无足异矣。虽然,人类进化之说,实未尝渎灵长也,自卑而高,日进无既,斯益见人类之能,超乎群动,系统何昉,宁足耻乎?黑氏著书至多,辄明斯旨,且立种族发生学(Phylogenie),使与个体发生学(Ontogenie)并,远稽人类由来,及其曼衍之迹,群疑冰泮,大閟犁然,为近日生物学之峰极。今乃敷张其义,先述此论造端,止于近世,而以黑氏所张皇者终。
人类种族发生学者,乃言人类发生及其系统之学,职所治理,在动物种族,何所由昉,事始近四十年来,生物学分支之最新者也。盖古之哲士宗徒,无不目人为灵长,超迈群生,故纵疑官品起原,亦彷徨于神话之歧途,诠释率神閟而不可思议。如中国古说,谓盘古辟地,女娲死而遗骸为天地,则上下未形,人类已现,冥昭瞢暗,安所措足乎?屈灵均谓鳌载山抃,何以安之,衷怀疑而词见也。西国创造之谭,摩西最古,其《创世记》开篇,即云帝以七日作天地万有,抟埴成男,析其肋为女。当十三世纪时,力大伟于欧土,科学隐耀,妄信横行,罗马法王,又竭全力以塞学者之口,天下为之智昏,黑格尔谥之曰世界史之大欺罔者(Die grossten Gaukler Weltgeschichte),非虚言也。已而宗教改萌,景教之迷信亦渐破,歌白尼(Copernicus)首出,知地实绕日而运,恒动不居,于此地球中心之说隳,而考核人类之士,亦稍稍现,如韦赛黎(A. Vesalius)欧斯泰几(Eustachi)等,无不以那出而一振。
林那(K. von Linné)者,瑞典耆宿也,病其时诸国之治天物者,率以方言命名,繁杂而不可理,则著《天物系统论》,悉名动植以腊丁,立二名法,与以属名与种名二。如猫虎狮三物大同,则谓之猫属(Felis);而三物又各异,则猫曰Felis domestica,虎曰Felis tigris,狮曰Felis leo。又集与此相似者,谓之猫科;科进为目,为纲,为门,为界。界者,动植之判也。且所著书中,复各各记其特点,使一披而了然。惟天物繁多,不可猝尽,故每见新种,必与新名,于是世之欲以得新种博令誉者,皆相竞搜采,所得至多,林那之名大显,而物种(Arten)者何,与其内容界域之疑问,亦同为学者所注目矣。虽然,林那于此,固仍袭摩西创造之说也,《创世记》谓今之生物,皆造自世界开辟之初,故《天物系统论》亦云免诺亚时洪水之难,而留遗于今者,是为物种,凡动植种类,绝无增损变化,以殊异于神所手创云。盖林那仅知现在之生物,而往古无量数年前,尝有生物栖息地球之上,为今日所无有者,则未之觉,故起原之研究,遂不可几。并世博物家,亦笃守旧说,无所发挥,即偶有觉者,谓生物种类,经久久年月间,不无微变,而世人闻之皆峻拒,不能昌也。递十九世纪初,乃始诚有知生物进化之事实,立理论以诠释之者,其人曰兰麻克,而寇伟实先之。
寇伟(G. Cuvier)法国人,勤学博识,于学术有伟绩,尤所致力者,为动物比较解剖及化石之研究,著《化石骨骼论》,为今日古生物学所由昉。盖化石者,太古生物之遗体,留迹石中,历无数劫以至今,其形了然可识,于以知前世界动植之状态,于以知古今生物之不同,实造化之历史,自泐其业于人间者也。揣古希腊哲人,似不无微知此意者,而厥后则牵强附会之说大行,或谓化石之成,不过造化之游戏,或谓两间精气,中人为胎,迷入石中,则为石蛤石螺之属。逮兰麻克查贝类之化石,寇伟查鱼兽之化石,始知化石诚古生物之留蜕,其物已不存于今,而林那创造以来无增减变迁之说遂失当。然寇伟为人,固仍袭生物种类永住不变之观念者也,前说垂破,则别建“变动说”以解之。其言曰,今日生存动物之种属,皆开辟之时,造自天帝之手者尔。特动植之遭开辟,非止一回,每开辟前,必有大变,水转成陆,海坟为山,于是旧种死而新种生,故今兹化石,悉由神造,惟造之之时不同,则为状自异,其间无系属也。高山之颠,实见鱼贝,足为故海之征,而化石为形,大率撑拒惨苦,人可知其变之剧矣。自开辟以至今,地球表面之大故,至少亦十五六度,每一变动起,旧种悉亡,爰成化石,留后世也。其说逞肊,无实可征,而当时力乃至伟,崇信者满学界,惟圣契黎(E. Geoffroy St. Hilaire)与抗于巴黎学士会院,而寇伟博识,据垒极坚,圣契黎动物进化之说,复不具足。于是千八百三十年七月三十日之讨论,圣契黎遂败。寇伟变动之说,盛行于时。
虽然,不变之说,遂不足久餍学者之心也,十八世纪后叶,已多欲以自然释其疑问,于是有瞿提(W. von Goethe)起,建“形蜕论”。瞿提者,德之大诗人也,又邃於哲理,故其论虽凭理想以立言,不尽根于事实,而识见既博,思力复丰,则犁然知生物有相互之关系,其由来本于一原。千七百九十年,著《植物形态论》,谓诸种植物,皆出原型,即其机关,亦悉从原官而出;原官者,叶也。次复比较骨骼,造诣至深,知动物之骨,亦当归一,即在人类,更无别于他种动物之型,而外状之异,特缘形变而已。形变之因,有大力之构成作用二:在内谓之求心力,在外谓之离心力,求心力所以归同,离心力所以趋异。归同犹今之遗传,趋异犹今之适应。盖瞿提所研究,为从自然哲学深入官品构造及变成之因,虽谓为兰麻克达尔文之先驱,蔑不可也。所憾者则其进化之观念,与康德(I. Kant)倭堪(L. Oken)诸哲学家立意略同,不能奋其伟力,以撼种族不变说之基础耳。有之,自兰麻克始。
兰麻克(Jean de Lamarck)者,法之大科学家也,千八百二年所著《生体论》,已言及种族之不恒,与形态之转变;而精力所注,尤在《动物哲学》一书,中所张皇,先在生物种别,由于人为之立异。其言曰,凡在地球之上,无间有生无生,决无差别,空间凡有,悉归于一,故支配非官品之原因,亦即支配有官品之原因,而吾党所执以治非官品者,亦即治有官品之途术。盖世所谓生,仅力学的现象而已。动植诸物,与人类同,无不能诠解以自然之律;惟种亦然,决非如《圣书》所言,出天帝之创造。况寇伟之说,谓经十余回改作者乎?凡此有生,皆自古代联绵继续而来,起于无官,结构至简,继随地球之转变,以渐即于高等,如今日也。至最下等生物,渐趋高等之因,则氏有二律,一曰假有动物,雏而未壮,用一官独多,则其官必日强,作用亦日盛。至新能力之大小强弱,则视使用之久暂有差。浅譬之,如锻人之腕,荷夫之胫,初固弗殊于常人,逮就职之日多,则力亦加进,使反是,废而不用,则官渐小弱,能力亦亡,如盲肠者,鸟以转化食品,而无用于人,则日萎,耳筋者,兽以动耳者也,至人而失其用,则留微迹而已:是为适应。二曰凡动物一生中,由外缘所得或失之性质,必依生殖作用,而授诸子孙。官之大小强弱亦然,惟在此时,必其父母之性质相等:是为遗传。适应之说,迄今日学人犹奉为圭臬,遗传之说,则论诤方烈,未有折衷,惟其所言,固进化之大法,即谓以机械作用,进动物于高等是已。试翻《动物哲学》一书,殆纯以一元论眼光,烛天物之系统,而所凭借,则进化论也。故进化论之成,自破神造说始。兰麻克亦如圣契黎然,力驳寇伟,而不为世所知。盖当是时,生物学之研究方殷,比较解剖及生理之学亦盛,且细胞说初成,更近于个体发生学者一步,于是萃人心于一隅,遂蔑有致意于物种由来之故者。而一般人士,又笃守旧说,得新见无所动其心,故兰麻克之论既出,应者寂然,即寇伟之《动物学年报》中,亦不为一记,则说之孤立无和,可以知矣。迨千八百五十八年而达尔文暨华累斯(A. R. Wallace)之“天择论”现,越一年而达尔文《物种由来》成,举世震动,盖生物学界之光明,扫群疑于一说之下者也。
达尔文治生学之术,不同兰麻克,主用内籀,集知识之大成,年二十二,即乘汽舰壁克耳,环世界一周,历审生物,因悟物种所由始,渐而搜集事实,融会贯通,立生物进化之大原,且晓形变之因,本于淘汰,而淘汰原理,乃在争存,建“淘汰论”,亦曰“达尔文说”(Selektionstheorie od. Darwinismus),空前古者也。举其要旨,首为人择,设有人立一定之仪的,择动物之与相近者育之,既得苗裔,则又育其子之近似,历年既永,宜者遂传。古之牧者园丁,已知此术,赫胥黎谓亚美利加有而千二十八,如是递增,繁殖至迅。然时有强物,灭其耎弱,沮其长成,故强之种日昌,而弱之种日耗;时代既久,宜者遂留,而天择即行其中,使生物臻于极适。达尔文言此,所征引信据,盖至繁博而坚实也。故究进化论历史,当首德黎,继乃局脊于神造之论;比至兰麻克而一进;得达尔文而大成;迨黑格尔出,复总会前此之结果,建官品之种族发生学,于是人类演进之事,昭然无疑影矣。
黑格尔以前,凡云发生,皆指个体,至氏而建此学,使与个体发生学对立,著《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一卷,言二学有至密之关系,种族进化,亦缘遗传及适应二律而来,而尤所置重者,为形蜕论。其律曰,凡个体发生,实为种族发生之反复,特期短而事迅者耳,至所以决定之者,遗传及适应之生理作用也。黑氏以此法治个体发生,知禽兽鱼虫,虽繁不可计,而逖推本原,咸归于一;又以治种族发生,知一切生物,实肇自至简之原官,由进化而繁变,以至于人。盖人类女性之胚卵,亦与他种脊椎动物之胚卵,同为极简之细胞;男性精丝,亦复无异。二性既会,是成根干细胞,此细胞成,而个人之存在遂始。若求诸动物界,为阿弥巴属,构造至简,仅有自动及求食之力而已,继乃分裂,依几何级数成细胞群,如班陀黎那(Pandorina),作桑葚状,葚空其中,渐而内陷,是成原肠,今日淡水沟渠中动物希特拉(Hydra),亦如是也。更进,则由心房生血管四偶,曲向左右,状如鱼鳃,胎儿届此时,适合动物界之鱼类;复次之发达,皆与人类以外之高等动物无微殊,即已有脑髓耳目及足,而以较他种脊椎动物之胎儿,仍无辨也。凡此研究,皆能目击,日审胚胎之发育而得其变化。惟种族发生学独不然,所追迹者,事距今数千万载,其为演进,目不可窥,即直接观察,亦局于至隘之分域,可据者仅间接推理与批判反省二术,及取诸科学所经验荟萃之材,较量研究之而已。故黑格尔曰,此其为学,肄治滋难,决非个体发生学所能较也。
往之言此事者,有达尔文《原人论》,赫胥黎《化中人位论》。黑格尔著《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证人类之系统,知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之发达同,凡脊椎动物之始为鱼类,见地质学上太古代之僦罗纪,继为选逢纪之蛙鱼,为石墨纪之两栖,为二叠纪之爬虫,及中古代之哺乳动物,递近古代第三纪,乃见半猿,次生真猿,猿有狭鼻族,由其族生犬猿,次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降而能语,是谓之人,此皆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明证者也。惟个体发达之序亦然,故曰种族发生,为个体发生之反复。然此仅有脊椎动物而已,若更上溯无脊椎动物而探其统系,为业尤艰巨于前。盖此种动物,无骨骼之存,故不见于化石,特据生物学原则,知人类所始为原生动物,与胎孕时之根干细胞相当,下此亦各有相当之动物。于是黑格尔乃追进化之迹而识别之,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与悬拟之生物,而自单幺以至人类之系图遂成,图中所载,即自穆那罗(Monera)渐进以至人类之历史,生物学上所谓种族的发生者是也。其系图如别幅(左行)。
近三十年来,古生物学之发见,亦多有力之证,最著者为爪哇之猿人化石,是石现,而人类系统遂大成。盖往者狭鼻猿类与人之系属,缺不可见,逮得化石,征信弥真,力不逊比较解剖及个体发生学也。故论人类从出,为物至卑,曰原生动物。原生动物出自穆那罗,穆那罗出自泼罗比翁(Probion);泼罗比翁,原生物也。若更究原生物由来,则以那格黎(Naegeli)氏说为近理,其说曰,有生始于无生,盖质力不灭律所生之成果尔;若物质全界,无不由因果而成,宇宙间现象,亦遵此律,则成于非官品之质,且终转化而为非官品之官品,究其本始,亦为非官品必矣。近者法有学人,能以质力之变,转非官品为植物,又有以毒鸩金属杀之,易其导电传热之性者。故有生无生二界,且日益近接,终不能分,无生物之转有生,是成不易之真理,十九世纪末学术之足惊怖,有如是也。至无生物所始,则当俟宇宙发生学(Kosmogenie)言之。
一九〇七年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