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界地村拥挤的民居,穿过山下平原上一片片金黄的麦田,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往辉县轿顶山方向进去,不深,亦不浅,离俗事喧嚣不远,亦不近,就来到一处半山腰上的民宿。
遇见远山 像从城市喧嚣中的一场出走,远处青山里相逢,一点子细碎的温暖和烟火,为彼此寻得片刻宁静。397篇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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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草木深,各色的浅碧,中碧,浓碧。站在这里的人,长发,薄裳,软履,迎面是一篱蔷薇。似树非树,似梦非梦,高高低低错落一大片。不大不小的花骨朵儿,三五低垂,红红粉粉,密若繁星。
它们在风里摇,风里晃,线条柔韧,自如淡然,这和它们狂野如潮的盛放矛盾又出奇地统一。
我羡慕这样的绽放,恣意、洒脱。
朦胧花阵,站在篱下的女子生出“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之句。粉泪氤氲,像密匝匝开着的花,开着的蕊,像山风卷起的落红,扬起又落下。
她回首望着,游荡的秋千上再无那人,笑声散落在林境。
他们在大厅的露台松下饮茶。我去打水来。开水。两种。矿泉水,纯净水。
取茶叶。茶叶。雏菊、金丝皇菊、金银花、玫瑰、山楂片、福鼎白茶……色彩缤纷,像春天。
茶具。透明玻璃杯有小而巧的,有高而大的敞口。还有瓷杯瓷碗瓷盘整齐置于柜内。你可以尽情喝大碗茶,也可以慢下来静享功夫茶———看水如何煮沸,茶叶上下浮沉,叶片伸展张开,茶汤由浓转淡,舌尖由苦回甘,喉间传出清香茶韵。
这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你想说话就开口,不想言语就闭口不谈。正如你笑,便面若春花定要感动人的。想忘的就暂且忘掉吧,不看谁的脸色,不省身不计谋,这一树的绿色,一山岗的风,都是你一个人的。
据说,这一大片院子坐拥5000亩国家森林公园,依山而建,颇巧妙地保留了原生态的景观,菜地、厨房、烧烤炉、会议室、卧室、儿童乐园一应设施设备都隐藏在郁郁葱葱的绿叶之内,在山下是看不见的。
我到院子里四下闲走,除了蔷薇,还有蓝色的勿忘我,正红色玫瑰,粉色的绣球花,有和我院子里一样的白色婚礼之约的月季、梅红的欧石竹、养在石槽中的铜钱草。
喜欢是,院子主人布放的奇石。也许是他自己于一个清晨到山中写生无意中捡拾回来的,那天回来他没想好放在哪里,就那么随手一摆,像一个艺术家那样随意,它的味道就自然地流露了。
我在不知多少年前就不止一次说过,残枝、枯荷、怪石、旧物,它们具有历史的记忆,我喜欢它们的苍老,甚至痴恋它们的破落,再没有比一个事物的老去更具足丰富的内涵。
最喜欢院子里一些古旧的东西,手拉风箱、带前杠的老式自行车、轮毂、又黑又亮的钏、漆花的嫁奁箱……
搜罗这些老物件需要许多用心,也要有特别的偏爱,一时之癖极难寻得。这个时候,就特别想见一见院子的主人,我难以想象他的样貌。假若见面,何以致候,以微笑,以发问,还是最终保持沉默?
如果以月亮升起的早晚来判断夜晚的来临,那么山里的夜色从下午就开始弥散,那时你抬头看远山,“但远山长”,半轮玉盘悠然地跟着你走,你感到惊讶,山间白云缭绕变化,你走到哪里,日月照常升落,亘古不变。
山居民宿海拔不高,温度并不见低,到了晚上温风吹拂,温度适宜,把自己裹进寂静无边的深夜里也不会有特别的凉意。
静,除了你轻微的呼吸,万籁俱寂。城市之郊,竹子、黄泥、实木、茅草,最能令人返璞归真。我同夜间的草木万物同归于寂。
我没有做一个梦,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我一躺下就陷入深睡,我一睡就到天明。
喜鹊从山林深处早早歌唱,不开窗也知道是个晴日。修竹倩影在东窗帘上摇曳,我拥有了一大片竹林,一大片的谦卑、勇气和生发的力量。
朋友说,院子有一条通往后山金牛寺的小路,只有他知道。轻启柴扉,掩上,跟随指引,拾级而下,真的有一条长满黄荆、野蔷薇,布落着大大小小奇形怪状太行石的羊肠小径。
沿着这条路一直朝西边的寺观走去。这时你要渗出细密的汗来,我一边走一边探险,哥伦布之于新大陆,我之于森林野道。
这里面谈事也好,修养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只有我是赴约来的。
来看院子,和我自家院子不一样的院子。来享受安静的夜晚缓慢的生活,和我在院子里带着烟火气息不同的风格。
我比别人更懂得享受当下,因此也比别人更容易满足,也更容易因为一件件小事而喜悦,充满能量。走到半路他们好几个人停下掉头时,我还是跟着向更高的山头攀爬而去。
古人十二件雅事:抚琴、对弈、读书、作画、焚香、酌酒、莳花、品茗、侯月、听雨、寻幽。我们不正在做这一桩桩雅事吗?
短暂的几日里,就是在这样一个虽无山泉,但足够纯净之地,躲在落地窗下弈棋,抚琴饮茶,别致清雅。恍然如晤先贤,古代隐逸山居的高士也并不见到得更悠闲。可我们仍有古人那般高洁雅趣吗?
只可惜没有一场山雨欲来。
身处浮躁红尘,生活节奏快而忙碌,太容易忽略身边的美。短暂逃避,是诸多人向往山居的初衷。甚至有的人见佛拜佛,遇伸求神。穿僧衣的未必都是和尚,和尚口念的未必都是真经。“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有谁见过佛,没有真正的佛。佛德在教化我们要有良心,是不管走多远都不能丢失最原本的东西———无尽的善意和真诚。
许多人都在等一个契机,名、利,甚至是等一个放下的合适时间。没有“到那时”,没有“早知道”,更没有来日方长。来日无多。
有人跟我讲了一句话:你过的生活,正是我向往的。不要只看到你所看到的部分,那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一样要奔忙,劳作,为生活的碎银几两焦虑,甚至有更多敏感的因素令我迷茫到怀疑人生。我静水流深的生活,曾经的繁花似锦荆棘丛生也好,那些只有故人才知。
此刻便在尘廛之外。
会生活的人,白发的人,躲到山上去了。她坐在干净的草亭下,望着山脚下的星聚的民居黑点,只是添满了酒杯。
行至一处,看流动的云,观风动叶动。每坐一处,看建筑桌椅柜几的色彩,我沉醉于主人打造的“慢生活”的情怀里,一草一木,一物一食,闲适间流淌着匠心独运的文人气质,亭台廊阁,无言中诉说暗藏的心事。我沉醉于自我的痴迷。我终究还是一个个体。
宿在半山腰上,竹编泥墙隔断了红尘三十里。
时光渐缓相依,繁杂俗务不再,洒洒落落,山居小院最是诗意的生活方式。这是我向往的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