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括的告急奏报——四封文牍和三例口信,都先后传到了邯郸,传到了赵王丹那里。它们其实是相同的内容,也是同时发出的,可赵王丹却是一次又一次地收到这些告急,坏消息变成了接二连三,这让他感觉如乌云压顶,危在旦夕。他有些受不了了。悔不该没听舅爷赵豹的话,悔不该信了公叔赵胜,悔不该不听蔺相如的劝阻而用了赵括。
最后一封告急文书到手,赵王丹终于绷不住了,越想越害怕。若是赵括战败,四十余万军没于上党,再叫白起像当年杀韩魏联军那般,四十余万一个不剩全部斩首,赵国的男人就差不多被杀绝了,赵国焉能不亡?
这么想着,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蹦出来,且立刻坚定不移并难以动摇——“议和”,向秦王服软议和。寡人不要上党了,哪怕再赔上金钱珍玩,只要能保住王位,保住国家不亡,寡人在所不惜。
“来人,快去宣相国入宫觐见。”
不一会儿赵胜来,趋步进殿,做伏地叩首状,赵王丹赶紧道:“免礼,赐座。”
“谢吾王。”赵胜拱手一揖,一撩衣袍落座。
不待赵胜坐稳,赵王丹便急切道:“公叔,赵括无能,被白起包围在了长平,不断使人求救于寡人,如何是好?”
赵胜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寡人早就说过,那白起就是个杀神,惹不得。当年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叫他一仗全歼于伊阙。这次他要是再将寡人这四十余万军队尽杀于长平,我国的精壮男人就死绝了,赵国也离覆亡不远了。”
赵胜只动了动眼皮,还是毫无表示。
赵王丹等了一会儿,不觉心头恨起。赵王丹一时壮了胆子,脱口而出道:“都是公叔惹的祸,公叔得替寡人解难。”话一出口,赵王丹有些后悔。却不料赵胜并未发怒,只抬眼看了赵王丹一眼,抱拳一揖道:“启禀吾王,臣料事态未危急如此,此不过是赵括不曾亲历战事,一时被死伤困顿所累,信口妄言耳。”
“怎么是信口妄言?赵括被包围可是千真万确。发往长平的粮草,在壶关被秦军阻击,损失惨重。白起占领了壶关,赵括就插翅难飞了。”
赵胜没接赵王丹的话茬。
赵括接二连三的告急赵胜都知道了,他一方面恼恨赵括无能,秦王增兵是后来的事情,他几十万大军最初为什么没有一战消灭王龁?现在秦国大军到了,赵军身陷重围。赵胜也有些懊悔自己太过自负,有点儿看轻了前线将帅的作用。战前筹划得再周全,也还有个将帅执行的问题。能不能百分百执行。能不能随机应变?你赵括既然饱读兵书,当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之理。壶关这么重要的隘口,这等易守难攻之处,如何竟叫白起夺去了呢?
不过,赵胜并不像赵王丹那么悲观。长平四面皆是韩赵城邑,实在不行可以分头突围,哪能让四十余万军队被尽杀于上党?四十余万大军就算是一群羊,也能反抗一下,更何况是手持兵器、训练有素的整建制军队,焉有坐以待毙之理?
这段时间,赵胜一直在寻找摆脱困境的办法。求救于列国是来不及了,而且一旦向列国示弱,很可能等不来救兵,反倒等来前来灭赵分赃的匪徒。发兵增援上党?即使是搜刮老幼,也是杯水车薪。发兵去偷袭壶关,打通赴上党的通道?如果真如赵括信中所言,他已经被白起围在了长平,则即便打通壶关也打不透长平之围。
唯一一条路,那就是议和了。然者,“议和”二字是决不能从赵胜嘴里说出来的,不然就是示败,就会折威。
议和是需要筹码的。以当下战场的态势,空口白牙去跟秦王议和,断然不行。忽悠列国将合纵击秦救赵的鬼话,定也唬不住秦王,搞不好反倒提醒了他,叫他去连横列国,灭赵分赃。
不过,议和的筹码赵胜已经有了,连去议和的人选他也想好了,只是这一切同样不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不然就不是示败折威那点后果了。
出于这样的打算,赵胜便打定主意低着头不说话,就这样枯坐着。
果不其然,赵王丹先熬不住了:“公叔怎不说话了?公叔要是没办法,寡人只好出下策,与秦王议和。”
赵王丹紧张地看着赵胜,等着被他责骂,等了一会儿,却见赵胜抬了抬眼皮,嘴里含糊一声,听着既像是“噢”,又像是“嗯”。若是“噢”,那就是初闻还没思考;若是“嗯”,那就是不反对。
赵王丹探头看看,看不清赵胜的脸色,便又问了一声:“寡人欲与秦王议和,公叔以为如何?”
“嗯。”
这回赵王丹听清楚了,是“嗯”,认可的样子。于是他便壮着胆子道:“公叔当替寡人去议和。事是公叔惹出来的……”赵王丹话说一半,看看赵胜的脸色,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便接着道:“寡人如此,一是因为公叔责无旁贷,二是因为公叔去过咸阳,与秦王有旧谊,当年秦王亲自下书公叔,邀公叔赴咸阳十日饮。故公叔若是去了,必能……”
赵王丹话未说完,却见赵胜“呼”地抬起头来,怒目圆睁,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酒樽,“咣”地一下摔在地上。赵王丹“啊”的一声从御案后面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公、公叔……”
赵胜费力一撑站起身来,一甩衣袖,扬长而去。此后,称病不朝。
2
闻听赵胜称病不朝,赵王丹六神无主了。他曾数次派使者去请赵胜,都被挡在了中堂门外。万般无奈之下,赵王丹只好亲自起驾去赵胜府上探望,却是连府门都没进得去。他想召群臣来议长平事,想想一干宗亲都是喊打喊杀的,真要被他们拱起火来,“议和”二字哪里还出得了口。正着急时,老臣楼缓和宾客虞卿前来奏事。
虞卿是一名说客,周游列国,如今落脚赵国。虞卿说话很对赵王丹的胃口。坊间盛传,虞卿初见赵王丹,只一席谈,便得赵王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会,便被封赐上卿。
楼缓是外戚,三朝老臣。赵武灵王当年禅位给儿子惠文王之后,曾冒充使者微服游秦,在咸阳宫正殿之上见过秦王稷。当时楼缓就假扮卫士,侍奉在赵武灵王身旁。此外,赵国与秦国有事,也经常派楼缓使秦。
赵王丹一看,这两人合适啊!楼缓必不仇秦,又是三朝老臣,他要开口谏议和,有分量;虞卿是说客,嘴皮子了得,待到议和大事商定,正好叫他去游说秦王。这么想着,他就十分急切地道:
“哎呀,两位爱卿来得正好,有事快奏,寡人无有不准。”
二人很是惊讶,都赶紧把要奏的事情奏上,果然赵王丹一一御准。
二人奏毕,赵王丹赶紧道:“两位爱卿,寡人有一件大事,举棋不定,想询问一下两位爱卿。”
楼缓一听,赶紧伏地叩首道:“臣不敢,惟听吾王旨,以效犬马之劳。”
虞卿则呵呵一笑:“王请讲,臣无不直言。”
“好。两位爱卿必是已猜到了,我军与秦军大战于长平,伤亡惨重,耗费日剧。寡人欲以倾国之力与秦决一死战,怎奈赵括无能,几十万大军被白起包围在长平,危在旦夕。如何是好,两位爱卿教寡人。”
楼缓看看虞卿,见他伸手一让,便抱拳一揖道:“以臣之见,不如遣使与秦人议和,战之无益。纵是战胜,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赵国必也元气大伤。如若战败,东有燕齐虎视眈眈,南有韩魏恨不有隙。臣以为,不如议和于秦。”
赵王丹眼睛放光:“楼爱卿以为,当与秦人议和?”
“臣以为,若不如此,恐别无他法。”
赵王丹拿手指点着楼缓,就想拍板。这时虞卿插言道:“王,楼卿谏议和,然臣以为,议和之柄在秦王手。如此议和,和必不能成。”
赵王丹一愣,当时有些受挫,想了想道:“寡人听虞卿之意,亦是赞成议和的,只不赞成现在就去议和。那卿以为,如何才能叫议和成啊?”
“王若依臣之计,必先发重使,携黄金宝器前往楚魏。楚魏欲得王之宝器,必接纳王之使臣。秦王闻楚魏纳赵使,必担心天下合纵攻秦以救长平。如此,议和方可成矣。”
“啊,爱卿言之有理。”赵王丹嘴里说着,眼睛又看向楼缓。
楼缓摇摇头道:“虞卿此谏倒是不错,但只怕远水不解近渴。且不论秦王闻楚魏纳赵使后,是否真会担心天下合纵攻秦,就从时间上说,使者往来奔波也来不及。吾王遣使远赴楚魏,非数十日不能抵达,又数十日讯息才能传至咸阳,秦王殿议廷争,又数十日不能决。如此,我军早大溃于长平矣。”
赵王丹一算,确实如此。赵与楚相距八百余里,路上行程就得十来天。而且既然要招摇过市让秦国人知道,你就不能星夜兼程。这般耽搁,个把月过去了。再等消息传到咸阳,又个把月过去了。寡人再遣使去咸阳议和,又得个把月过去了。赵括哪里能撑得住这些时日?
再说了,你遣使去合纵,秦王不会也遣使去连横?哪能秦王一见楚魏接纳了寡人的使者,就担心天下合纵攻秦以救长平?
赵王丹看看虞卿,心知此人不用指望了。其谏被否,必不肯为使,纵是为使,必也阳奉阴违。这么想着,赵王丹就撇下虞卿,对楼缓道:“楼爱卿,既然爱卿与虞卿都谏言寡人与秦议和,寡人从谏如流。老爱卿乃三朝老臣,数度为使赴秦,屡建功于社稷。此番爱卿能否替寡人出使咸阳,与秦王议和,以救长平?”
看着楼缓面有难色,没立时应允,赵王丹赶紧道:“爱卿多次使秦,必与秦王有谊。国家危难,社稷存亡,若议和可成,寡人必重赏。”
赵王丹眼巴巴地看着楼缓,等了半天,楼缓苦着脸躬身一揖道:“回禀吾王,臣并非不愿为吾王赴汤蹈火,只是臣位卑言轻,只怕是空口白牙,议和难成。”
“寡人可以放弃上党。”
“若赵括战败,上党自然归秦。”
“寡人赐卿重金珍宝,以赂秦王。”
“这等时候,臣怕重金珍宝皆不抵上党利大。”
赵王丹闻言,咬了咬牙道:“实在不行,寡人可以割地。榆次、狼孟,离石、介休,只要是太行山西,不伤邯郸,寡人都可以割与秦王。”
“臣斗胆,若秦王真的占领了上党,取榆次、狼孟等地,怕是易如反掌。”
赵王丹大为失望,当时就把脸拉了下来。一个个高官厚禄,得寡人恩赏,真到了需要出力的时候,都成了缩头乌龟。他想把楼缓骂一顿轰出去,可是转念一想,好歹他赞成议和,而且是立刻议和,当下怕也只有他可以商议驱遣了。这么想着,他便努力压住心头的怒气道:“卿谏寡人议和寡人准了,可如今卿又说这般不成,那般不成,是何道理?卿刚才还说愿赴汤蹈火,寡人只叫卿走一趟咸阳,如何就这般推三阻四,如若不成寡人又不会怪罪于卿……”
楼缓赶紧伏地叩首:“吾王息怒,非臣推三阻四不肯效死,实因此事关乎长平四十余万卒之生死与赵国存亡,必须慎重。依臣看,有一人乃上天所赐,此人一出,不必割地,议和必立时可成。”
赵王丹一愣,什么上天所赐,还议和立时可成?他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楼缓,半天才开口道:“哦?上天所赐?谁呀?何人有此神力?”
“吾王的舅爷,平阳侯公赵豹。”
“赵豹?他又没去过秦国,也不曾操持过朝政,如何他去了……”
“吾王圣明,赵豹与秦王是儿女亲家。亲家出面,议和焉有不成之理?”
楼缓这一说,赵王丹想起来了。几年前,秦王稷的孙子秦子楚出使赵国为质子,好像就是娶了赵豹的孙女为妻。
看赵王丹没有一口回绝,楼缓接着道:“臣听说,平阳侯公的女孙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好像是男相,那就是秦王的曾孙了。亲家出面,又以给秦王贺喜为由头,那比谁都有面子。亲家一碰面,喝喝酒,拉拉家常,长平这点事还不迎刃而解?再说了,秦王的孙子曾孙都在吾王手里,他不能不顾忌孙子曾孙的性命吧!”
“言之有理。”赵王丹高兴了,脸上一闪,泛起兴奋的光彩。可是,这光彩也只一闪,很快就熄灭了,紧跟着他又一个劲地摇头。
楼缓不解问道:“吾王圣明,臣不知吾王为何摇头?”
赵王丹转头看看虞卿,虞卿知趣,赶紧俯身施礼道:“启禀王,臣以为,欲与秦人议和,必先联络楚魏,否则议和难成。臣言已尽,臣告退。”
看着虞卿出去了,赵王丹这才幽幽地对楼缓道:“楼爱卿有所不知,舅爷曾力劝寡人勿取长平,取长平必有大祸,寡人没听,果不其然被舅爷言中。如今困窘至此,寡人如何有脸复求舅爷?寡人宁失万军,也不想叫舅爷数落。”
“启禀吾王,事已如此,还是江山社稷要紧啊。”
“要不,卿去替寡人请赵豹?”
“启禀吾王,赵豹乃先祖武灵王的舅戚,吾王的舅爷,三朝老臣,臣身轻位卑,只怕叫平阳侯公挑起礼来,反而弄巧成拙。”楼缓看看赵王丹没有立刻回绝,心知他还在脸面与江山间做斗争,便接言道,“臣听说,平阳侯公近日正在忙着备宴,庆贺六十五岁大寿。不如吾王借此机会,赐金送宝,登门贺寿,言语间提起长平,臣再从旁徐徐进言,事无不成。”看着赵王丹还在犹豫,楼缓又道:“启禀吾王,臣料平阳侯公必也为长平担心。值此社稷存亡之时,侯公也不会无动于衷。只侯公上回吃了吾王的无趣,吾王此去贺寿,正好给他垫个台阶,必可水到渠成。”
赵王丹一想,若赵豹真能说动秦王就此罢兵,最好连上党也不要了,自己屈尊就驾走这一趟也值。这么想着,他便点头应允,叫内侍准备黄金千镒、宝璧四双,明日去给舅爷贺寿。
3
赵豹原名吴豹,因赵武灵王宠幸他姐姐吴娃,赐其姓赵,这才改名赵豹。赵武灵王山崩后,其子赵惠文王于二十七年封赵豹平阳侯,赐宅田,赵豹这才建起了这座侯府。
这是一个大院落,门楼上刻大字“赵豹府”。通常情况下,赵王只赐封一片宅院空地,受封之人可依制修建门楼,盖起院墙,修建一座三进院落。第一进是正厅,左右为候房和家臣书记屋,用以接待宾客处理公务;第二进为中厅,左右为书房和未成年儿子的住屋;第三进为主人的寝厅,左右为妻妾住屋和府库。
与王城的建制相似,儿子成家后,便在户主宅院的左边,依长幼另起宅院,娶妻生子。妻妾产子后,在右边另起宅院,抚养婴幼。循环往复。有出息的子孙受封得爵,则可以搬出去另起府宅。
赵豹为人忠厚,受封这些年一直是吃老本,几个儿子也没一个得高官受赐封的。儿子又生儿子,便把那原本很阔大的宅院挤得满满当当。三个儿子,十几个孙子,十几个一两岁的重孙子,再加上妻妾家臣奴婢,四五百口人都挤在这个宅院中。甚至当初还建着的假山鱼池,后来也都平了盖房子了。
按理说,孙女嫁人了,就应该搬出去跟丈夫一起住,赵府只留她娘院子里的闺房,供回门省亲时暂住。怎奈赵姬嫁了个质子秦子楚,这秦子楚老实窝囊,来到赵国后被扔到传舍,他就老老实实地住下了。他平时缺吃少穿,出门连马车都没有,时常是道远了自己骑马,道近了就徒步。娶了赵姬结婚之后,回门一看,嘿,还是赵姬的闺房住着舒服,有吃有喝,一进门有奴仆伺候,于是,没出息的子楚干脆就在赵姬的闺房赖下了。赵家的奴婢私下里笑话他倒插门,他听说了也不计较,笑呵呵自得其乐。
赵豹过六十五岁大寿,赵府上下自然是一通忙活。离生日还有几天,突然门下来报,赵王丹亲自前来贺寿。赵豹一听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府上人到门口迎接。
前后左右几十进院子,把人招呼齐了不容易。一家人喘息未定地来到府宅门前,还没站定,赵王丹已经一脚迈下御辇,对着赵豹双手一揖道:“甥孙赵丹给舅爷贺寿,祝舅爷寿比太行,长命百岁。”
赵豹闻言吓一跳,赶紧跪地行大礼:“臣赵豹叩见吾王。谢吾王吉言。吾王万岁万万岁!”
赵豹家人一看老爷子行大礼了,也都“呼啦啦”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臣等叩见吾王。吾王万岁万万岁!”
赵王丹赶紧弯腰把赵豹扶起来:“舅爷快起,舅爷这么着岂不折杀寡人。”
“谢吾王。”赵豹爬起来,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赵王丹为何这般下礼越制。
赵王丹朝身后挥挥手,内侍捧上黄金宝璧。
“舅爷,这是甥孙给舅爷的寿礼,还望舅爷笑纳。”
赵豹赶紧又伏地叩首:“臣谢吾王恩赏。吾王赐臣如此大礼,臣惶恐。”
“舅爷不要客气啦。国家危难,还要靠舅爷为栋梁作砥柱,替寡人力挽狂澜啦。”
“臣不敢不效犬马之力。”
两人客套一番,赵王丹便拿眼睛在赵豹身后的子孙里寻摸:“舅爷,你家贤婿秦公孙呢?”
赵豹回头看看,心知秦子楚不会来凑这个热闹。赵王丹既然问起了,他就唤了一个家臣道:“快去,去请秦公孙来迎王驾。”
“不用不用。秦公孙来我赵国为质,依礼应该是寡人亲去看望才是。”
赵豹想推让,赵王丹已经一步迈进府门,径直向里走去。赵豹只好紧走几步,引领赵王丹直奔赵姬的闺房,一面使人赶紧去通报一声,叫孙女孙女婿穿戴迎接。
一行人七绕八拐,来到赵姬娘的小院。赵豹叫人进去唤秦子楚出来见驾。哪知这秦子楚昨晚跟赵姬疯了一晚上,这时候躺在床上还没起来。听说赵王来了,他手忙脚乱赶紧穿衣,一面推着赵姬先去。赵姬这儿胡乱穿戴起来,头发一时来不及梳理,只好随手抓起一块锦帕,胡乱往头上一蒙。此时外面已经传来赵王与赵豹的说话声,赵姬就这么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向赵王丹见礼。
“臣妾赵姬,拜见吾王。”话未说完,满脸羞红。
赵王丹一看,当时眼睛就直了,也忘了君臣礼仪舅甥尊卑,痴愣愣看着赵姬,眼睛不动地方,嘴上却对赵豹道:“舅爷,你这孙女真乃天仙下凡。”
赵豹赶紧打岔:“粗鄙妮子,只端正而已。”他转头又对赵姬道:“秦公孙呢?”
赵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红着脸低了头。
赵王丹还是没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难怪寡人大父一见吴娃就忘却了江山。舅爷家世代出美人啊。如此美貌的孙女,舅爷怎么也不禀报寡人一声?”
赵豹一听,正要想法打岔,这时秦子楚衣冠不整地一头撞了过来。
“秦公孙楚礼见赵王。”
赵王丹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也就二十岁左右,一张清秀的脸,个头儿不高,但挺匀称,就是有些瘦弱。他想了想,对秦子楚有点儿印象:“啊,哦,秦公孙不必大礼。秦公孙来我赵国为质,各方臣吏恐有不周,还望秦公孙见谅。”
秦子楚本来也不会客套,只说了声“谢赵王”,便再无多言。
赵王丹有些尴尬,只好没话找话道:“哎呀舅爷,你怎么让秦公孙屈居在这样狭窄的地方。”
赵豹赶忙解释道:“臣子侄不才,都依附于老臣,挤在这先王赏赐的宅院中,故而怠慢了秦公孙。”
“回头寡人叫大梁造给舅爷觅一块宽敞的地方,建个像样的宅院,别委屈了秦公孙,叫秦王挑理。”
“臣谢吾王。”
赵豹一想,赵王如此下礼,必有大事相求,他便伸手一指前厅方向对赵王丹道:“吾王难得下临臣敝舍,臣子侄尚未向吾王行大礼。请吾王临正堂,臣叫子侄依次拜见吾王。”
赵王丹闻言,这才想起来正事还没办呢。他又不由自主地看了赵姬一眼,这才在赵豹的引领下,来到正堂落座。赵豹要叫子侄来见礼,一直跟在赵王丹身后的楼缓一想,赵豹几十个子孙,要是挨个介绍见礼,那得闹腾到什么时候?于是他赶紧插言对赵豹道:“长平战事紧迫,不知侯公留意否?”
此话一出,赵豹明白了赵王的来意,心中不觉沉重起来。
这时家臣来报:“主公,子侄们都在堂下伺候了。”
赵豹挥挥手,那意思就是让他们候着,待会儿再说。趁着这功夫,赵王丹叹了口气,赵豹也跟着叹了口气。楼缓一看两人都不说话,只好挑明道:“侯公,吾王这些时日因长平战事寝食难安。今日借贺寿之便,吾王想请教侯公计策。”
此话一出,赵豹终于忍不住了,叹口气道:“唉,早前老臣就曾力谏,万不可接受上党,此乃韩王借刀杀人之计也,吾王不听老臣言,以至于此。”
楼缓赶紧在暗处朝赵豹摆手。赵豹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倔劲上来了,接着又道:“那秦王是个不讲理的蛮主。当年你父王要去秦国会秦王,老臣就力劝不可。你父王不听,结果怎么样?徒受其辱。那秦王就像个市井无赖,哪里像是一国之君?楚怀王前去秦国会盟,入了秦国,这秦王就把人扣押了,天下哪有这等荒唐的事情?结果楚怀王就这么被生生囚死在咸阳。堂堂秦王,总得讲点信誉吧?全没有。唉!这种人,你别招惹他最好。”
赵王丹沉着脸不说话。
赵豹还不依不饶:“贪小便宜吃大亏。吾王名义上得一上党,实则招来战祸。如今几十万大军被白起困于长平,进退不得,如何收拾?”赵豹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双手哆嗦起来。楼缓一看,赵王丹已经憋红了脸,保不齐就拍案而去,于是赶紧截住赵豹的话头:“侯公所言,皆有理。眼下只有侯公能救赵卒于水火,救国家于危亡。”
“老朽能有什么办法?”
“有啊!侯公贤婿乃秦王孙,侯公与秦王便是儿女亲家。只要侯公出面请和于秦王,秦王断无不允之理。”
“嗬,你如何这等有把握?”赵豹年纪与楼缓相仿,年少时又常打闹,故而说话也不客气,拿手指点着楼缓道,“你既如此有把握,咸阳你又如履平地,何不去替本公说秦王?事成王必重赏你。”
楼缓被赵豹抢白,不觉直起身子,拿双膝向前紧挪几下,苦着脸抱拳一揖道:“哎呀侯公,人在人情在。侯公与秦王是儿女亲家,在下算个什么东西,哪里能跟秦王说得上话。”
“哪有什么人情啊我的楼兄。那秦王这等言而无信之人,岂能以礼以情论之?他有几十个儿子,百余个孙子,哪里会独怜一个子楚?”
“侯公,秦王子孙多这不假,可是子楚之父乃太子,秦王年近七旬,一日山崩,其父为秦王,子楚必为太子。他秦王再无赖,再不要脸,江山社稷,子孙香火,他不能不顾忌吧?”
“本公不以为然。子楚非秦太子之嫡长子,即使秦王山崩太子即位,他也未必能够进位太子。贤兄只要看看子楚在赵国的待遇,便可明了。哪有质子孤身一人质居他国的?”
楼缓被赵豹说得词穷,却也觉得也不无道理。可是自己已朝赵王夸下海口,现在真的是有进无退。他便又在座席上向前紧挪几下,离开座席跪坐在正堂的青石板地上,纳头朝青石板上“咚”地一叩,直起身来抱拳施礼,哀求道:“侯公,事已如此,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愚以为,只要侯公出使秦国,秦王再蛮横无赖,也不能不给亲家一个面子,更不能不顾及孙子的生死。愚闻相国曾放言,秦不奉上党入赵,赵便奉秦质子并妻子之人头入秦,侯公……”
岂料楼缓话未说完,赵豹已经大惊失色。只见他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半天才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楼缓,又指指赵王丹:“此……此话当真?”
赵王丹不知为何楼缓一句话,把舅爷吓成这样。明摆着这就是一句狠话,不过是吓唬秦王听的,舅爷怎么当真了?他赶紧打圆场道:“舅爷勿忧,相国是否真有此言,无从说起。就算真说过,那也是说与秦王听的,舅爷不必当真。寡人可以不要上党。秦王若得寸进尺,让我们割地赔钱,舅爷也不要一时回绝,可以回禀寡人,都好商量。”
赵豹再不敢多言。他心里清楚,赵胜说得出这种话来,而这句话背后的凶险,赵王与楼缓是绝不会明了的。他看看赵王丹,又看看楼缓,心知自己已然身陷其中,有进无退,哪怕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也未必能消灾灭祸。
怎么办?先武灵王的事情自己是无能为力,可悔不该又招了这么个孙婿。如今赶上了长平大战,这难道是天要灭我赵豹一门吗?
赵豹哆哆嗦嗦,目光暗淡,只枯坐那里不说话。赵王丹看在眼里,便喊了一声:“舅爷。”
见赵豹没反应,楼缓只得提高了嗓门,叫一声:“侯公,平阳侯公!”
赵豹一激灵:“啊,啊?吾王何事……”
楼缓道:“侯公意下如何啊?”
赵豹看看楼缓,强行定了定神,转头对赵王丹道:“王决计与秦人议和了?”
“不议和还能怎么办?”
“唉!吾王既决计如此,老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可是现在秦军士气正盛,此时议和难呀。若议和不成,还望吾王见谅,恕罪。”
“舅爷放心。舅爷出马,没有不成的道理。”
楼缓也在一旁敲边鼓:“事不宜迟,侯公若是应允,不如明日就启程吧。”
赵王丹赶紧道:“正是。寡人立刻下旨,叫宫中备下给秦王的礼物,同时安排一干车仗护卫,舅爷不用操心。”
赵豹心里想,此去咸阳一千五百余里,一路上山高水长、匪盗出没,自己这把年纪了,别死在半道上。有这把老骨头在,好歹顶着赵王舅爷,赵胜的舅公,又有先王封的平阳侯,赵府一门或可无事。若是人不在了,抑或是离开了赵国千里之外,叫那帮人趁机闹腾起来,没法收拾。
这么想着,他便对赵王丹道:“老朽体衰,此去咸阳一千五百余里,乘车慢行,日行三五十里,非月余不能达,恐误了吾王大事。不如这样,臣叫家仆郑朱带着吾王的珍宝先行,年轻人走得快,日夜兼程,数日便能抵达。”
赵王丹一听,便沉下脸来。
赵豹赶紧道:“吾王勿忧,抢时要紧。名义上,郑朱是去向秦王报喜,就说王孙秦子楚妻有孕,怀了龙种;实际上,是为了叫他想起骨肉之情,如此,则上党秦军攻势必缓。臣随后赶到,再与秦王攀亲家,讨价还价,事或可成。”
楼缓怕赵王一时生气,说些狠话,把将成的好事弄砸了,便赶紧道:“臣以为,侯公此策最好。启禀吾王,吾王前番问议和之策于臣与虞卿,虞卿言不可独遣王使赴秦议和,臣料其中一意便是担心若列国知我与秦议和,必不肯合纵济赵。侯公此策,两全其美。郑朱非王使,其入秦乃侯公家事,便无赵秦议和之说传播列国,此时吾王正好大张旗鼓遣使赴魏楚。郑朱入秦,言家事之间,自可不动声色将吾王合纵之举流露一二,甚至可以诳言燕齐楚魏已经出兵,正在奔赴上党的路上。秦王担心赵国合纵击秦,又有子孙亲情羁绊,此时郑朱再泄吾王议和之策,抑或是秦王反而生出议和之意,此时平阳侯公正好为王使抵咸阳,议和岂不水到渠成耶?”
赵王丹一听,言之有理,这才喜笑颜开地对赵豹道:“舅爷想得周到。那就赶紧叫郑朱动身吧,明早就走,事不宜迟。”
赵豹松了一口气,躬身施礼道:“臣遵旨。”
赵王丹又扯了些家常,借口看望秦质子,特地又到赵姬的闺房转了一圈,这才起驾回宫。
第二天一早,郑朱拜别主公赵豹,匆匆离开邯郸。除一行几个家丁护卫外,还有赵王发来的三十军卒,扮成仆役,护着赵王送与秦王的珍宝,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奔赴咸阳而去。
打那日起,赵豹每日坐立不安,度日如年,翘首以盼郑朱早传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