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二十七年,春。
窗外疏枝筛月影,依稀掩映,银白斑驳散了一地,悬月高挂,夜阑人静。
宫灯已燃了些许,悬挂在门檐四壁,垂下的红丝绦被风吹得簌簌。
顺着窗棂看,其上投映出一道倩丽剪影,额头微垂,鬓上的流苏因着身子的倾斜而泠泠颤动,身前顺下的两捋长发之间,是细颈的流畅弧度。
“嗒嗒嗒——”窗外传来细密又轻浅不一的脚步声。
几名宫婢端着盥漱的物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不多时,那倩影身后便拢过来一道影子。
浮玉上前,走到沈非衣身后,翻开那镜台上的妆奁,从里头拿出一个玉篦子,作势要拂上前者的青丝时,却被一只如削葱般的玉手拦住。
那人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泛着微弱的凉意,即刻手中的篦子便被抽走,轻轻的放回了妆奁前。
浮玉微微颔首,轻声道:“公主,天色已晚,该歇息了。”
沈非衣抬手时,皓腕上的银铃轻轻响动,清脆又悠扬。
她手下压着一个精美的长形宝函,里头的信纸厚厚的堆叠在一起,被她用一根纤细的玉指轻轻压住,将那几乎要溢出的信纸抵了回去。
“母后可睡下了?”沈非衣轻声问道。
浮玉点头,“皇后娘娘半个时辰前便睡下了。”
沈非衣原本还想再耗会儿时辰将信纸整理一番,闻言便是面色一喜,半刻也不肯再停,立刻将宝函盖上,吩咐浮玉去磨墨。
浮玉并未即刻应下,微抿着唇,看着沈非衣迟疑问道:“公主,您还要给太子殿下写信么?”
她语气多了些为难,“虽说您与太子殿下是亲兄妹,可娘娘今辰时不是也是同您说了,你已是订过亲的姑娘,还是应当少于殿下书信来往的,不然又要被娘娘数落了......”
沈非衣起身的动作顿住,她柳眉微拧,面色浮上一抹不解,“这话好没道理,我与哥哥既是亲兄妹,又何须如此避嫌。”
“可是公主......”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非衣打断,她从后面轻推了浮玉的腰一把,一副不愿再听的语气敷衍道:“好好我知道了,我再写最后一封,之后就不写了,快去给我磨墨。”
浮玉被沈非衣推走,虽有些不情愿和为难,但也只好小声的叹了口气,撩起珠帘去偏殿,乖乖的备上信纸和笔砚。
沈非衣将宝函拿去偏殿,放在桌案后的镂空木架上,这才拢起袖袂,坐下执笔。
狼毫被玉指捏在其中,混着腕上传来的细碎轻铃声,墨色如流水般深浅不一的跃然于纸上。
“哥哥英鉴。”
“这大抵是我最后一次给哥哥写信了,上次寄给哥哥的信,我还不曾收到回信,哥哥近日可是太过繁忙?”
“今日祖母为我指了驸马,听说那驸马还是祖母钦点的状元郎,连大婚的日子都订好了,是祖母生辰那天。大哥好像很喜欢他,说驸马的才识和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还说,我若是见了定也会极为欢喜的,可我不是很想见他。”
“但是我也知道,我及笄都已过了两年,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母后说我若是再拖上几年,便没人娶我了。”
“哥哥,我已经与你写了十几年的信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成亲那天能看到哥哥来给我送亲么?”
......
郢都有条长定街,从城门可以直通宫门,惯是京中贵胄所行的名街,约长五十里,周遭商贩熙熙攘攘,人流项背相望。
一辆马车从宫门外缓缓驶来,马车四角挂尖,唯独窗牖遮下的绉纱上绣着些不规律的银线,其余便是通体的玄色,瞧着极为简单精雅。
马车内坐着一个男人,身着月白袍缎,袖袂与颈襟两指宽的距离处,镀着一层镂金线边。那因坐着才堆叠在腿膝静垂的衣摆,间隙之间才能瞧出暗纹流动的迹象。
男人眸子半垂,手里拿着一张信纸,他手指极为修长,与那信纸的窄边相衬几乎要占据大半。
沈裴眸子微动,视线落在了最后一列字上。
——我成亲那天能看到哥哥来给我送亲么?
手中的原本整齐摊开的信纸突然发皱扭曲,从他的压在信纸的指腹下蔓延开来,脂玉般的修指开始变得苍白分明,连手背都隐隐浮上些青筋来。
信纸被揉皱时发出的声响细微不可闻,可在那上头留下因用力而即将被扯裂的痕迹却极为显眼。
马车刚一走上长定街不足一炷香的时间,便被迫勒马停了下来。
湛白瞧了眼前方,只见不远处围聚着多人,个个披红骑马,吹喇奏乐,打头的官人斜披红菱挽花,头戴玉冠,瞧着像是迎亲的。
他便隔着一道帷帐对着马车内说:“殿下,前头的路过不去了。”
沈裴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书信叠起,放入袖中,而后掀眸,显出一双狭长又淡漠的眸子。
那眸子眼角微陷,眼尾略有上翘,半遮起时,便只能瞧见如墨般的瞳色,若是掀起眸子,便又有些刻薄的凉意。
眼下不足一指宽的距离处有一颗小痣,泛着浅淡的褐色。
只是那透过那绉纱的缝隙中,一道金色细丝从外头钻进来,倒将那褐色的痣衬出了些暗色的红。
他似乎没什么心情,语气也听不出情绪,“绕路吧。”
外头那奏乐实在是聒噪的很,喇叭铜叉声混在一起,叫人头疼。
沈裴说完便又掀起绉纱朝外看了一眼,问道:“前头是做什么的?”
湛白头一眼瞧时,确是以为迎亲的,可越看便又觉得不太像,恰逢旁侧两个少年手拉手跑过,嘴里还念叨着状元郎的字眼,这才知晓约莫是游街。
他呃了一声,这才开口,“应是状元郎披红骑马游街庆宴,百姓们都拥簇了过去,这才将路堵住了。”
“状元郎?”沈裴眉宇微拧,声音这才有了一丝温度。
“是的,前边的约莫就是太后昨日钦点的那位新科状元,也就是九公主的准驸马。”
“......”
沈裴乃皇后所出,自出生后便被立为太子。
十二岁因大病一场,故被送去山上修养,如今已有十二年之久未曾回过郢都。
按原定时间,沈裴本该是等一个月后,太后的生辰再回宫,只是却被一封加急的信提前打乱了计划。
寄信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小看着长大又书信来往了十多年的妹妹。
而他回来的原因也不为别的,正是为了他这妹妹的婚事。
沈裴收回视线,并未立刻接话,他松开绉纱,绉纱垂下时连带着眸子也压了下去,眸色暗如漆墨,“不必绕了。”
顿了顿开口,声音又低又冷,“叫他让开。”
湛白也觉得这路得驸马非让不可,毕竟从这长定街要进宫,还有三十里路,若是绕行,估摸还要再多走三十里。
当然这并非最重要的,而是驸马按辈分也是他们家殿下的亲妹夫。与情,没有哥哥给妹夫让路的规矩,于理,更没有君给臣让路的先例。
湛白连应了声是,便拉紧了马缰上前,大概走了十息左右,那噪杂的声音已经极为靠近。
马车刚停稳,便听见一声高昂又中气十足的质问,“前方何人如此大胆?!还不快让开!”
这一声不光压过了那奏乐,话落时连带着杂乱声也一同熄了下来,原本落在打头男子身上的目光顷刻间便转到了湛白这里。
湛白正要张嘴,视线往后一扫,倒是瞧见了前方稍远处的一片浓密的银黑色身影,到口的话被他在舌尖打了个转,再出声时,已经变了另一种口吻。
他忽觉有些好笑,便笑了出来,“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叫我们让?”
这话说的不免有些让人听了唏嘘,尤其是在数道视线落在了湛白的身上打量时,这唏嘘便多了些鄙夷的味道。
那为首的状元郎闻言面色闪过一丝讥诮,却又极快的被他压下,他收回审视的眸子,拱了拱手,“看兄台面生,可是外来人也?”
语气听着和善,就是有些阴阳怪气。
湛白微微冷哼,还未开口,便被那状元郎身旁的翡色长袍的男子打断,那人模样老成一些,从相貌到气度都瞧着有些猥琐,眼小如黄豆的裂缝,微眯着眼,形容尖酸丑陋。
“祝兄你又同一个乡巴佬费什么口舌,”说着,他也装模作样重重的冷哼一声,视线落在了湛白身上,抱着拳朝向祝繁,“这位,就是太后钦点的状元郎,又是被赐婚给当今最得宠的九公主的驸马爷。”
“识相的你就赶紧让开,莫要扰了状元郎的雅兴!”
祝繁听得得意,可却又不敢显露,便只好轻啧了一声,佯装苛责的斥了那人一句,“陈兄此言差矣,外来人自然是客,若实在不便,我们即使人多,也应当疏散让开才是。”
这两个人一个狗仗人势一个惺惺作态,演得倒也生动无比。
湛白当即便嗤笑出声来,他看的起兴,还意思意思拍了个手,刚拍两下,又被前方传来的一道高昂的呵声打断。
那呵声高亢冷冽且持续声长,听着颇有些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周遭围聚的百姓见势皆后退避让,原本拥挤的长街即刻便多出大片的空道,随着整齐细密的脚步,伴随而来的是披甲的撞击声。
细数大约有二三十个人,身着光甲细鳞,头佩盔缨,前方有人轻骑打头,一路直奔而来。
无非百姓,连带着那状元郎等人皆下马避让,恭敬垂首。
打头的骑士面色焦急,仰着头环顾着前方。
他刚刚接到口信说太子殿下回宫,换上这身披甲并召集人数到现在,他不过也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还生怕赶不上太子回宫的时辰,只盼望着能再快些跑到城外。
随着那游街队伍避让开来后,骑士这才瞧见了那信中所说的玄色马车,当即便面色一紧,连忙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马不停蹄地跑到马车前,屈腿半跪,抱拳作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跟上,顷刻间那玄色的马车前便已跪了大片的御林军。
“臣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一道不卑不亢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响亮浑厚的附和声。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2. 第002章 哥哥
咸寿宫。
殿中点着乌沉香,镂空雕凤嵌玉的紫鼎香炉上旋绕着白烟,烟如细丝袅袅上升。
初春寒气已过,殿中温香沁体。
高台之上正中央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虽满头白发,却难掩通身的矜雅气度。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个身着淡紫襦裙的姑娘,她轻偏脑袋,迎着妇人的视线抿唇轻笑,眉若远黛,唇似点朱。
她轻抬下颌,柳眉挑起一道浅月弧度,笑得有些狡黠,那模样好似在炫耀一般。
老妇人摇头无奈轻笑,将手里的红册子合上,放在身侧宫娥托起的木盘上,挥了挥手,将宫娥遣退,后又对着那站的远一些的宫娥招手。
那七八个宫娥亦托着木盘,上头各自放了一匹大红色的布料。
老妇人又看向姑娘,笑的和蔼,“来,你不妨摸摸这些料子。”
这姑娘便是沈非衣,老妇人则是郢朝执政掌权的太后。
沈非衣刚用过早膳,便被传话来到了咸寿宫,说是司制房连夜赶了出了十几个嫁衣的图样,让她亲自来挑选。
这大郢朝的宫中一共有九位皇子和公主,太后独偏爱沈非衣。
皇帝早逝,太子又在上山修养,这政权便落在了太后的手里。
沈非衣自小跟着皇后在冷宫长大,皇后不爱热闹,她也跟着养了个安静羞怯的性子。
幼时沈裴在时,倒会常跑去东宫玩,后来沈裴出宫修养,除了咸寿宫,她便极少去过别的地方。
可以说沈非衣到这般年纪,除了偶尔来给太后请安的几个不熟悉的哥哥,几乎是不曾见过外男,被皇后和太后保护的极好。
太后知道小姑娘不懂男女之事,自然也害羞,便拿着印了图样的册子一张一页的同她一起翻看。
看完也不询问她的意见,只说让她自己拿主意。
沈非衣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往首位宫娥面前走去。
她指腹刚触上料子,便见外头一宫娥匆匆跑了进来,屈膝一副礼,开口道:“太后,太子殿下今早回宫了,如今正往咸寿宫来呢。”
太子殿下?
沈非衣闻言动作一滞,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险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什么?谁回来了?”太后的吃惊自然不亚于沈非衣。
“是太子殿下。”宫娥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是哥哥回来了!”沈非衣面色一喜,立刻放下手中的衣料,提着裙子往外跑。
她根本没想过,昨日晚加急给哥哥寄的信,今早哥哥便回来了。
她提着裙子刚迈出门槛,跑了两步便又戛然而止,停在了台阶上。
台阶下,迎面而来是位白衣男子,他身量颀长,迎着刺目的天光,影子在身后被拉出一道细长的斜影。
男子走了两步,便也停了下来。
个子高了,头发也长了,记忆中很多地方都变了,却又好像都没变。
眼睛一样好看,可看向她时不再是那般弯成月,唇角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笑。
还有那人的脖颈,轻微滚动凸显的喉结。
她之前经常碰的,并没有如今这般清晰的弧度。
那人的模样熟悉又陌生,让沈非衣望而却步,她欣喜的同时却又突然有些胆怯。
哥哥好像变了许多,变得让她都不敢认了。
男人立在原地未动,掀起眸子望向沈非衣。
小姑娘站在台阶之上,柳眉微拧,眸子怯怯的盯着他,一脸的纠结和迟疑。
沈裴就这般看了她几秒,这才弯了眸子,薄唇轻启,轻轻的喊了一声:“温温。”
温温......
沈非衣有些恍惚,思绪也随着这句温温飞速倒退回到了幼时。
温温是沈裴为她取的小名,原是沈非衣极为怕冷,不管穿得多厚,屋里的暖炉放多少个,她的手总是凉的。
沈裴便总是把她抱在腿上,将她的手包在手心里,让那抹凉意逐渐转化为温热。
沈非衣思绪恍惚过来后,心里的迟疑终究是消散,她扬起一抹欣喜的笑,眸子都弯成了月,小跑着下了台阶,朝着沈裴的方向跑去。
沈裴站得不远,玉阶之下不足五步的距离。
她提着裙侧,直接扑进了沈裴的怀中,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男人的胸膛前。
沈裴因着沈非衣扑过来的冲击,稍微后退了半步,便即刻稳住了身子。
少女身量抽条了不少,像是初春的新绿,带着焕然的稚嫩,手中触感是温软的,还带着微弱的沉水香,取代了少时怀中甜糯的奶香。
他听到沈非衣含含糊糊的呢喃着喊哥哥,搂着他腰的手臂收紧。
沈裴喉结微动,他抬手,带着小心和颤抖,终究是覆在沈非衣后背的那一刻,用了力道。
他的姑娘,长大了。
......
太后坐在正堂上,自然是瞧见了沈非衣扑进沈裴怀中的模样,她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给身旁的茯苓使眼色。
茯苓会意,连忙走上前,“太子殿下,九公主,太后还在屋里等着。”
这声音虽听不出情绪,但不赞同的意味极为明显。
沈裴和茯苓对视一眼,便扶着沈非衣的肩将她拉开。
茯苓也算是看着沈非衣长大的,沈非衣一听她这般语气,也连忙抽回了手,乖乖的跟着茯苓进了屋。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沈裴,拉了拉他的袖摆,对着他小声的开口,“我们走吧。”
沈裴垂眸,嘴角挂上了一抹浅薄的笑意。
两人进了屋后,太后面色有些不悦,可看向沈非衣时,那抹不悦却还是收敛了不少,语气多了些无奈,“你都是订了亲的人了,日后总要约束一下自己,切不可再如此鲁莽行事。”
沈非衣不敢顶嘴,只得点头闷闷的应了句“知道了。”
进屋后太后先是提醒沈非衣,并未搭理沈裴。沈裴倒也不甚在意,拱手向太后问了好,这才同沈非衣解释,“祖母息怒,我与非衣乃亲兄妹,又十几年未见,自然是要亲近一些的。”
沈裴十二岁便出宫,整整十几年没有回来过,太后偏宠沈非衣他自然欢喜,对他这般模样他自然也能理解,见此也只是迎着太后的视线温顺地笑着,并无多余的情绪在里面。
太后被他说得撇嘴,可又拿不出话来堵他,只好别开视线,不再看他。
沈裴见太后不再言语,视线往屋内一扫,便瞧见了那些个端着托盘的宫娥身上,“这是作何?”
沈非衣如实答道:“是祖母准备的嫁衣图样让我挑选。”
“哦?”沈裴视线落在那红色的布料上,低笑了一声,“那你可选好了?”
沈非衣摇头,“太多了,”顿了顿,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笑道:“不妨哥哥帮我选?等我成亲之时,便穿着哥哥为我挑选的嫁衣。”
穿着我挑的嫁衣,嫁给别人么?
沈裴压下眼底的阴翳,点了点了头,笑道,“好啊。”
说罢,他扫了一圈那端着布料的宫娥,视线落在最后放托着册子的宫娥身上,对她招了招手,那宫娥见势连忙上前,将册子呈给沈裴。
沈裴一边翻看着图样,一边询问沈非衣:“非衣可有喜欢的?”
沈非衣呃了一声,有些为难:“都好看,所以选不出最喜欢的,所以才让哥哥帮我选。”
“听你的语气,好似很欢喜这门亲事,你可见过驸马了?”
“祖母和大哥都说好,想来也是不错的,见倒是不曾见过,只是听说过。”
沈裴虽说视线落在那图样上,手也在不停地翻动着,只是视线落在上头,却丝毫未将那图样记在心里,满脑子都是那句。
——祖母和大哥都说好,想来也是不错的。
他想到了今早在长定街时的湛白同那些人的言语,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似乎也在替沈非衣开心,只是那唇角的笑,倒是挂了一丝阴冷。
沈裴嗯了一声,“应当是不能见的。”
沈非衣有些好奇,问道:“为何不能见?”
沈裴刚想解释,便听见外头有人传话,“太后,外头大皇子带着状元郎来在宫外候着,说是要同太子殿下赔罪。”
太后闻言眉头蹙起,有些不明,“赔罪?”顿了片刻,倒也懒得去管,只是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听到状元郎这三个字后,沈裴眸色暗了暗,“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放回了托盘中。
他看向沈非衣,“非衣。”
见沈非衣抬眸,沈裴对她招手继续道:“到我这来。”
沈非衣虽不太明白,便也乖乖的朝沈裴走了过去。
听到了身后愈加清晰的脚步声,沈裴便一抬手,拉过沈非衣,转过身去,将她挡在了身后。
恰逢外头的人也进来,一一拜见。
方才在长定街,沈裴只听了祝繁的声音,如今一见,只觉得这幅皮囊之下,委实是虚伪地腐肉。
沈非衣躲在沈裴的身后,自然也知道是大皇子和祝繁来了,她便抓住沈裴的衣袖,想要探出头来瞧一眼她那位未来夫婿是何相貌。
她微倾斜身时,扯着沈裴的衣袖便用了些力道,额头尚未探出,便被沈裴抬手挡了回去。
连带着手也被沈裴紧紧的攥住,挣脱不得。
这边的动作自然是被沈君晔看见了,视线落在沈裴身后的一抹淡紫衣角上,心下瞬间明了,面色却显出一抹不解,“太子身后的,可是九妹妹?”
沈裴也不遮掩,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君晔蹙起眉,疑惑更加浓郁,“九妹为何要躲在太子身后?”
沈裴只瞧他装得费劲儿,也笑着解释道:“非衣既已订婚,大婚前一月暂不适见外男。”
“太子,我知你护妹妹心切,”沈君晔有些无奈的笑道:“可祝繁哪里算得上外男,他可是九妹未来的夫婿,你的妹夫。”
闻言,沈裴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眸子厄眯着,眼下的褐色的痣便极为明显。
“八字还要先落一撇,大哥又怎么知道,非衣日后嫁的,定是他呢?”
沈裴虽说话带笑,可却说得毫不留情,双唇轻扯时,带着刻薄的冷意。
他想到沈非衣四岁时,皇后要为她换名,思来想去也挑不出合适的,便问了他。
他压下眸子,半响才慢吞吞的吐出两个字:“非衣。”
非衣,取自裴。
沈非衣,沈裴的非衣。
连名字都是我的,你也敢抢?
3. 第003章 兄妹
十七年前,蕙嫔难产,诞下第九位公主后便不幸辞世。
蕙嫔因是皇后的表妹,皇后隧提议将孩子记自己名下。
沈非衣被抱到羽坤宫时,沈裴尚不过七岁。
皇后对他说,往后这是你的亲妹妹,你应当爱她护她疼她。
他看着那襁褓里满脸皱巴巴的婴儿,抬手去戳她的脸,眼睛还尚未睁开,可那小手却将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
沈裴并未有一个好的童年,他是皇后的儿子,却从未听过皇后的任何一句夸奖,只是听她说,不够,还不够。他便整日将自己关在东宫,不停地更努力的读书背书写字练武。
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母亲好像都瞧不见。
瞧不起他,不关心他,这是他的母亲。
沈非衣的到来,让沈裴知道,原来母亲不是那样冷漠的人,原来她会笑,她也温柔。
甚至,母亲眼里好看更加看不到他了。
好像就是,沈非衣是亲女儿,他才是抱养的。
沈裴那时就觉得,是沈非衣分去了他全部应得的爱。
他讨厌这个妹妹,更嫉妒她。
后来沈非衣会说话,会走路,他看着那么小的一团,抱着他的腿,拉着他的衣摆,奶声奶气的喊着哥哥。
他蹲下,抬手,捏住沈非衣的肉嘟嘟的脸蛋,他垂着眼,捏的极为用力,小姑娘的眼睛很快便被湿润充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然后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小姑娘说,哥哥疼。
沈裴在宫中排第四,他听过有人喊他四哥、太子哥哥,却唯独没听到过哥哥。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亲昵。
也是因着沈非衣的缘故,沈裴是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关心,尽管这是关心沈非衣时顺道提了一句他,也足够让他受宠若惊。
他想,若是沈非衣时常来东宫,母亲是不是就能看到他的努力,认可他?
于是,沈裴就算极度不喜这个妹妹,也总是带着她,假惺惺的哄着她。
日子久了,沈裴终于明白,母亲不喜他,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再也不渴求皇后的夸赞和关心,他开始学着隐藏自己的情绪,隐藏自己的能力。
他将沈非衣哄在东宫,与他整日住在东宫。
他说非衣为裴,见非衣如见裴,便如见他,如见太子。
他要让沈非衣时时刻刻将他挂在嘴边,什么宝贝都第一时间想到拿给他。
这样他心里才会感到平衡,他想亲口告诉那个女人,你看,你最疼爱的女儿,心里只有我。
后来,他被带到山上修养。
他不懂为何要以此借口将他带上山,直到他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和他身形相似的少年后,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这十二年在皇后那里遭受的冷眼和漠视,也终于有了原因。
他想起了傍晚无意中偷听来的话——他并非真的太子,真正太子因身体孱弱,一早便被抱上山修养,而他不过是个替代品。
沈裴抓紧了手中的匕首,眸色逐渐发暗,一步一步靠近床榻。
他庆幸要杀他的人是他“舅舅”,庆幸他这位“舅舅”,往年从不进宫看他,也极少会来山上,这山上更是因为少年的要求,鲜少有人。
也更庆幸,外面小厮发现他时嘴角已溢出了鲜血,眼前的这位少年睡的正熟。
刀很锋利吧,不然那小厮怎么会连一刀也扛不过去呢。
榻上的少年面色平静,月光照在他脸上,像是没了血色。
沈裴扯了扯嘴角,垂下了眉眼。
对不住了,只有杀了你们,我才能活着。
所有人都知道,沈裴死了,所有人也都不知道,沈裴没死。
他们会在沈非衣寄给他第一封信的时候,告诉他,这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会将曾经敷衍的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再认认真真的教一遍,对他恭恭敬敬。
他以太子的身份死了,又以太子的身份获得了新生。
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唯独没有变的就是沈非衣。
她会给他写十几页的信,从早膳到晚膳,从盥漱到做梦,吃了什么玩儿了什么,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沈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对沈非衣的态度变了。
他开始期待着沈非衣的来信,一开始的嫉妒厌恶疯狂变成成了占有并肆意生长。
他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沈非衣,迫切的占有她的一切。
要她依赖他,永远也离不开他。
直到,他收到了一封关于赐婚的信——
……
沈裴抓紧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姑娘的手,微微冷笑。
即便是赐了婚,他又怎会将沈非衣拱手让人。
沈君晔只觉得沈裴这话是刻意刁难祝繁,城外之事他也是刚听,哪曾想这祝繁犯到了沈裴头上,若是私下还好,偏偏又叫周遭观了个全程,便连忙带着祝繁过来赔罪。
这赔罪事小,惹了太后厌才事大。
祝繁可是他费尽心思塞到太后面前能给沈非衣赐婚的人,无论如何他都要见这棋子落子才安心。
他表情微变,一副略有紧张的模样,连忙对着祝繁道:“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同太子殿下赔罪?”
说罢,未等祝繁开口,便又看向沈裴,笑的极为近亲,还带着劝的口吻道:“想来的确是驸马今日冲撞了太子,竟让太子说出这般气话,只是,听大哥一句劝,这一家人,切莫伤了和气才是。”
等那好话说完了,那祝繁这才赶紧衔接上,恭恭敬敬的朝着沈裴拱手作揖,“学生今日游街,不识殿下马车,亦未曾让路,如此冲撞殿下,误了殿下回宫时辰,实在鲁莽,还望殿下恕罪。”
沈裴见这大皇子和祝繁一唱一和的样子,实在是觉得可笑。
他勾了勾唇,视线慢悠悠的落在了祝繁身上,只听他语气平淡,“状元客气。”
说到这,他消了声,后若无其事道:“状元不识孤的马车乃情理,原是湛白眼拙,与状元无关。”
沈裴垂下眸子,轻笑了一声,“湛白如此扫了状元游街雅兴,孤应当剜了他的双眼,割掉他的舌头,送与状元赔罪才是。”
这话谁也没敢接。
祝繁听了只觉得一渗,便有些头皮发麻。
这太子一口一个状元叫的他着实胆战心惊,一时间失语发怔。
沈君晔略微蹙眉,表情似乎有些不赞同的微妙,他犹豫着开口:“太子这话......”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够了。”从那高台上传来一道声音,似乎对着你来我往的口舌已经费劲了耐心。
太后眉头蹙起,表情也极为不耐烦,“哀家这儿可不是你们闲聊的地儿,什么仇什么怨,哀家也不想管,罪赔完了就赶紧退下别碍眼。”
“太子,”说着,视线便转到了沈裴这里,“你既回来了,便将你母亲从那劳什子冷宫里请出来罢。”
说罢,她一脸的倦怠便已显露,对着几个人挥了挥手,“好了,哀家乏了,都退下吧。”
那被说碍眼的两人不敢多待,率先出去了,只留下了沈裴和沈非衣。
见两人瞧不见了影子,再抬眸,太后那脸上的倦怠也已消失不见,她视线冷冷的落在了沈裴身上,默了片刻,才道:“你身为太子,便应当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是什么后果。”
“你十二年不曾见过妹妹,哀家只念你是关心则乱,今日给你颜面,若有下次,哀家定不饶你。”
沈裴低着头,一副知错的模样,“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自当谨记,绝不再犯。”
闻言,太后摆了摆手,“去拜见你母亲去吧。”
待两人说完,沈非衣才敢说话,她看着高台上坐着的太后,试探的问了一句,“祖母,我能和哥哥一起去么?”
太后只有看向沈非衣时,表情才会缓和不少,她迎上小姑娘期待的视线,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
得了令,两人这才从咸寿宫出来。
皇后原是住在羽坤宫,可自打皇帝死后,便自己搬入了冷宫,只是说这是冷宫,她不参与任何一场宫宴到也罢,偏生她过的又极好,同羽坤宫并无丝毫差别。
冷宫与咸寿宫离得倒也不远,约莫两柱香就能走到,沈裴本是要叫轿辇,可却被沈非衣拒绝了,两人便徒步走去冷宫。
沈非衣没料到沈裴今日会回宫,见到他后自然欢喜异常,一路上都拉着沈裴说个不停,沈裴便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轻笑。
这个点大抵已经到了晌午,沈非衣说累了,便问沈裴,“哥哥,你拜见母亲后,要留下用午膳么?”
用膳?
沈裴摇头,“不留。”
“那晚膳呢?要来一起用么?”沈非衣又问。
沈裴还是摇头,“也不留。”
他看着小姑娘的眉头在他第二次摇头后,显而易见的蹙了起来,似乎表情不太开心,便笑着提议道,“你若是想和我用膳,不妨再与我搬回东宫,这样便是早膳,我也能同你用得。”
沈非衣一听到搬,似乎动摇了一下,可下一秒便立刻摇头,她迟疑道:“这样不好吧哥哥?母亲说我订了婚,日后你若是回宫了......也要少于你来往,否则会遭人说闲话的。”
沈裴听了只是点头“女子是应当与男子避嫌。”而后抬眸望定沈非衣问道:“那,幼时你住在东宫可有人说你闲话了?”
沈非衣摇了摇头。
他又道:“那你可见有人将住在一起兄妹拉扯开了?”
沈非衣依旧摇头。
见势,沈裴这才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暗色,轻笑了一声,“既然你不曾听过,也未曾见过,那你又怎知,这世间的兄妹,不该这般呢?”
说罢,他微微倾身凑近沈非衣,低声道,“你觉得呢?温温。”
4. 第004章 月事
沈非衣五岁前陪同沈裴一起读书写字,与其他的兄弟姐妹并不熟悉,故此沈裴上了山后,沈非衣再读书,便是请的女夫子。
这公主的身份尊贵,夫子不敢教她别的,才有了沈非衣如今这般不知兄妹该如何避嫌的结果。
她自小跟着皇后长大,并不曾见过她的那位父皇,只听说早早驾崩,母亲怕睹物思人,便自愿搬到了这冷宫,母女两个一住便是十几年。
平日里她再去咸寿宫找祖母,旁人更是不敢造次,这宫中的腌臜事,便是一丝儿,都不曾进过她的耳朵。
如今她成了大姑娘,沈非衣没有这个概念,即便是皇后和太后反复强调,她也并不理解为何。
也正是因为这一丝不理解,沈裴的话,便能极为容易的动摇她。
沈非衣因沈裴的动作微微有些愣住,而后眨了眨眼,身子稍微往后躲了些,这才慢吞吞的开口道:“那,我若是成了亲,是不是便不能和哥哥住一起了?”
沈裴一听到成亲,面色便有些难看,他抬手勾起沈非衣鬓侧的发丝,轻轻的别到了小姑娘的耳后,“你若是想,自然可以同我一直住。”
“那驸马呢?”
“驸马啊,他可以自己住。”
“这......”沈非衣只觉得这逻辑有些奇怪,“既然我都同驸马成了亲,若是这般对他,是不是不公平?”
“不公平?”沈裴收回手,又往沈非衣跟前凑了凑,就这般距离的盯了她片刻,这才低笑了一声,轻声问道:
“那温温觉得,这般对我就公平了?”
“......啊?”沈非衣被沈裴这话说的有些摸不清头脑,她蹙起了眉,疑惑道:“我是同驸马成亲,并非是同哥哥成亲,怎会不公平?”
沈裴并未回答沈非衣,只是问道:“那你想么?”
沈非衣愈发不明白,眉头蹙的更深,“想什么?”
闻言,男人突然便没了兴致,他抬手,指腹落在沈非衣的颊边,似乎是替她拭去浮尘,他轻声道,“走吧。”
......
皇后在冷宫住了十几年之久,虽早已习惯了清冷,可沈裴来请她,她倒也不曾推辞,只是轻声应了。
她与这个儿子并不熟悉,自然也不同他多说。
只是不冷不热的问沈裴身子修养的如何,听后者一一回答了,便也不再开口。
本来皇后搬回了羽坤宫,沈非衣也应是要一同回去的,只是被太后提前拦住,将沈非衣在安置在了岁玉宫。
这岁玉宫原本便是为沈非衣备的,后来皇后去了冷宫,沈非衣怕她孤单,便也随同去了。
如今沈非衣要嫁人,自也应当回到岁玉宫去。
好在这岁玉宫与羽坤宫隔得并不算远,来回倒也方便。
皇后搬回了羽坤宫后,接着便是为庆祝太子回宫举办的宴席。
宫宴定在了三日之后。
只是沈裴并未提前送信儿,故此这宫宴赶得便有些仓促,但也安排的井然有序,并未有丝毫的瑕疵。
沈非衣记忆中皇后极少参与宫宴,必要的便是太后每年的生辰,她又与宫中的哥哥姐姐并不熟,干脆也陪同皇后一起在宫里。
细数下来,这便是沈非衣参与宫宴为数不多的一次。
尤其是在头一天晚上,她还挑了许久的裙子,在镜子前试了好些时候,却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打断了计划。
她月事来了。
沈非衣算着日子,是要三天后的,却不想这个月来的竟这般早。
她来月事总是要比常人更痛一些,更是连一丝凉都不敢触碰,便只好换上了绵绸罗裙,出门时还要抱着浮玉塞给她的汤婆子。
她理了理袖摆,好让那汤婆子掩在里头。
沈非衣是随同皇后一起去的,皇后不在乎那些个繁文缛节,便带着沈非衣来的稍早了些,到的时候竟发现沈裴已经落座,也不知来了多久。
大殿之上太后的座位在正中间,沈裴在东侧,与沈裴相对的便是皇后和沈非衣,其余的座位皆置于台阶之下。
人极少,除了沈裴,剩下的便是一些陌生叫不出名字的妃子。
沈非衣一来便瞧见了沈裴,便想也没想,就跑到了沈裴旁边,她思量着周遭没人,便干脆也挨着他坐下。
皇后看在眼里,刚想开口,想到早些年沈非衣也是这般同沈裴坐在一起,又觉得如此场面这般喊沈非衣会有些尴尬,只好摇了摇头,暗道一句“也罢。”
沈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手里抱着个鼓鼓的东西往他跟前凑,便抬手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软腻的触感落在手心,却是有些清透的凉意。
沈非衣坐下后,便要收回手,抽了一下却发觉被人紧紧攥着。
她疑惑的看向身侧,“怎么了哥哥?”
沈裴非但没有松开,还握的更紧了些,“手怎的这样凉?”说罢,他视线又落在小姑娘怀里抱着用袖摆掩盖的汤婆子上,“那是什么?”
沈非衣一时间被问的卡壳,耳朵也不自觉的爬上一抹红晕,她哎呀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将手从沈裴的手里抽出。
闪烁的别开了眼,小声的解释道,“没什么,可能外头来的时候有些冷......坐会儿兴许便暖和了。”
两人说话的间隙,这殿中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
沈非衣本来就想直接和沈裴坐一块儿的,但一想又怕祖母等会儿来了看到不开心,纠结了好半晌,还是坐回了皇后那里。
她觉得自己是遗传了母亲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觉得这宫宴无聊之极。
旁人都在看舞作诗,她拿着玉筷点在盘子上在数有多少根豆芽儿,若是数累了,她便喝一口茶水歇歇。
许是这注意力全在那豆芽上,沈非衣连自己喝的茶水错拿了果酒都不知道,咽下肚还想在喝第二口,还是浮玉率先制止了她。
沈非衣知道自己这身子,若是碰上一点凉的,那便决计不是现在这般痛的程度了。
她一脸后怕的看向浮玉,半晌才轻啊了一声,“要不我们先回宫去吧?我怕等会儿痛的走不了。”
浮玉自然晓得,向太后请示经允后,这才随着沈非衣悄悄退了宫宴。
彼时宫宴基本上已过了一大半,剩下的皆为歌舞杂耍。
沈裴虽说演什么他看什么,太后问什么他答什么,可余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对面的沈非衣身上。
看她发呆,看她喝了果酒,然后一脸求助的看向浮玉,最后又偷偷离开。
他突然有些不适,轻咳两声,便也向太后请辞了宫宴。
好在岁玉宫离得不远,沈非衣硬撑着到了宫中,小腹才开始绞痛。
沈非衣虽说含着金玉长大的,可身子不好也是真的不好,那娘胎里落下的病,尤其是在来月事时极为明显。
她窝在榻上疼的面色发白额头浮汗,只想干呕。
浮玉连忙抱着个痰盂放在床边,然后又拿了个换过烫水的汤婆子给她抱着捂。
沈非衣从一开始的抽气,到最后疼的没办法,咬着牙也不能遏制那痛苦的呻.吟。
她实在是没想到,只是喝了这么一杯果酒,简直就像是要了她的命一般。
沈裴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模样,小姑娘窝在床边蜷着身子打滚,柳眉恨不得要拧成麻花一般。
浮玉瞧见了,连忙屈膝福礼,“太子殿下。”
沈裴淡淡的应了一声,连忙走到床榻边坐下,这才问了一句,“九公主怎么了?”
浮玉不知道说还是不说,便有些犹豫,半晌才出声,“九公主身子有些不舒服......”
刚说完,沈非衣便觉得口中有些反胃,然后她按住了胸口,趴在了榻边干呕出声。
沈裴见势眉头猛地一跳,眸子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身子不舒服?
他抬手,抓过沈非衣搁置在床榻边的右手,指腹落在了小姑娘的脉上,轻轻按压。
只一下,他那眉间囤积的阴翳当即便散开了。
沈非衣肚子痛,心里本就有些烦闷,还被沈裴这般抓着手腕不能乱动,便有些抗拒的想要抽回手,“哥哥你干嘛呀?”
声音本该带着气,可在这情况下,却被那有气无力的音色软化,变成了撒娇。
沈非衣将手抽回后,艰难的坐起身子,沈裴这才瞧见了她捂在小腹上的是汤婆子,心下这才明了。
他也不点破,只是看着沈非衣苍白的唇色,不紧不慢道:“肚子痛?”
沈非衣点了点头,抿起了樱唇。
沈裴抬手,拉过沈非衣将她拉至跟前,吩咐她躺下。
小姑娘痛的没劲儿,便由着沈裴将他放置在床榻外侧躺下。
只是刚躺下,便觉得腰间的系带一松,还没来得及抬手,外衫便已被沈裴解开。
沈非衣一脸震惊的抬眸,同时又下意识的抬手起手臂去挡沈裴,“哥哥?”
沈裴面色无异,迎上沈非衣的视线,一边说,一边将沈非衣的手臂拉开放置在身侧,轻声道,“不是肚子痛么?哥哥替你暖暖。”
小姑娘面色有些别扭,抿了抿唇,还是犹豫道:“可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裴打断,男人看着她:“幼时你手冷脚冷,都要喊着让我给你捂着,”
说罢,他看了一眼少女泛着怯的眸子,垂眸笑道:“如今不过是暖个小腹罢了,你同我别扭什么?”
沈非衣听这话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虽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是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躺下,任由沈裴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沈裴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丝缕的温热逐渐沁透身体。
痛感的确是能感知到减轻,可沈非衣的精神却丝毫不敢放松。
她有些紧张,那手掌落在小腹上,更感知到她身体的伏动,她连呼吸都要放轻,小口的吸气,在小口的呼出去。
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有些怪异又复杂。
因着紧绷着神经,小腹的疼痛而减轻又时而加重,突然的抽痛又会让沈非衣小声的吸气,咬着牙难以抑制的喘出声来。
沈裴瞧她面色太过痛苦,便想要再多用些内力。
他不过只是动了一下手指,下一秒手背便被人紧紧按住,小姑娘好似有些害怕,声音带着惊颤,“哥哥......”
这般反应委实将沈裴看笑了,他迎上沈非衣的视线,默了半晌,这才笑道。
“温温,你在怕什么?”
5. 第005章 心错
沈非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便按住了沈裴的手,但也确实在碰到沈裴的一瞬间,又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
那是她亲哥哥。
她不太懂自己为何面对自己的亲哥哥会紧张,更甚还有一丝的害怕。
许是十二年不曾见过面的原因,又或许是祖母和母亲不停地在她耳边告诫的原因。
沈非衣抿着薄唇,讪讪的收回了手,声音压得极低,弱不可闻,“我......我只是肚子太痛了。”
这样的解释并不能糊弄沈裴,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手心又贴紧了姑娘的平坦的小腹。
他没有追问,只是岔开了话题问沈非衣,“现在好些了么?”
沈非衣咬了咬下唇,尴尬的摇了摇头,“没有,还是痛。”
沈裴只知道姑娘家来月事肚子会痛,其余的并不太清楚,看沈非衣这般疼的打滚,自己好像并未替她减轻什么,一时间也有些发难。
恰逢浮玉端着红糖姜茶煮好进来,沈裴便接了过来,扶着沈非衣从床上坐起。
那碗口有沈非衣巴掌大小,满满的一碗姜茶,沈非衣看着便不由自主的蹙了眉。
沈裴拿着勺子搅了一圈,舀了一勺吹了口气,置在沈非衣嘴边,“来,张口。”
沈非衣盯着那嘴边的勺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张口喝下,汤汁在味蕾散开的味道,实在是怪异的不行。
小姑娘眉头蹙的厉害,沈裴再一勺置过去的时候,她闭着嘴频频摇头,说什么也是不肯再喝了。
沈裴倒也没逼她,只是看着沈非衣皱成了一团的脸,也好奇了这碗汤药的味道,直接就着沈非衣喝过的勺子,自己也喝了一口。
沈非衣看的直发愣,眸子好一顿的眨。
一旁的浮玉也是被惊了一下,惊完之后她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连忙上前,“太子殿下,奴婢来给公主喂姜汤吧。”
沈裴岂会不知浮玉的意思,他放下勺子,却是不理,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无妨”后,便又舀了一勺姜汤,再一次放在了沈非衣的嘴边。
“我尝过了,倒也可以忍受。”他说。
姜汤的味道萦绕在鼻息之间,沈非衣看了一眼沈裴,后者只是静静地望向她,她也不知怎的就乖乖张了嘴,把姜汤喝下肚了。
虽说沈裴是一口一口的喂着,可这一大碗的姜汤沈非衣还是没喝完。
沈裴自然也不强迫她,将那姜汤搁置在床边的小几上后,又扶着沈非衣躺了下来。
小姑娘听话的喝了姜汤,又乖乖的躺下由着他覆着小腹。
许是喝了姜汤的缘故,沈非衣由着沈裴捂了一柱香的时间后,那时不时的刺痛已经变得极为薄弱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去拉沈裴的手,却又讪讪的收了回去,然后迎上沈裴的视线。
“哥哥,我好多了。”她语气咬的极轻。
沈裴应下,这才收回手,问道:“要睡下了?”
沈非衣点了点头。
她也是想睡下的,可她如今的状况似乎不太能直接睡下,便想着先把沈裴哄走,将浮玉叫进来再说。
可沈裴却偏不如她所愿一般,听要睡下,又见浮玉不在,便说要替她更衣,将她哄睡着了再走。
“不…不用了哥哥。”沈非衣又岂能让她这位哥哥亲自服侍她睡下,她一边连忙摆手,一边扬声去唤浮玉。
这声浮玉喊得明显有些焦急。
沈裴听了表情不变,只是看着沈非衣时,略微低垂了眼,只等她喊完,这才开口,说话时笑着,倒笑出了一抹勉强。
“温温,你这般防着哥哥,是为你那夫君么?”
这话就理解岔了。
沈非衣确实是有些觉得别扭,可也断然没有丝毫的防备心理,更别说为她那连看都没看过一眼的劳什子夫君。
浮玉已经进来了,站在了沈裴身后侧方,沈非衣也没来得及理会,只是同沈裴解释说,“我没有防着哥哥。”
“你那夫君呢?”沈裴又问。
“也没有为他.....只是,只是哥哥在我有些不太方便,”她不知道要如何同沈裴解释,说话时磕磕绊绊,连颊边也不由自主的浮上了一抹红,“我身子不舒服,还要......还要浮玉替我换......”
说到了这里,沈非衣实在不知后面的话要怎么说出口,只得窘迫的噤了声,连耳根都爬上了一抹红晕。
沈裴不太能理解,却又似懂非懂,应是明白沈非衣如今月事来了许是诸多不便,当即心下也了然,便起了身,安抚了她几句,又见浮玉一脸的紧张,只好乖乖出门。
出了门后,他站在台阶之上,看着自己给沈非衣暖腹的那只手,指腹压在手心细细摩挲,舌尖轻抿薄唇,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后又倏尔笑了。
他似乎心情很好,负着手,不紧不慢的出了岁玉宫。
这方沈裴前脚刚走,浮玉后脚便围了上来,一脸忧心的看着沈非衣。
唇被她抿了又抿,这才为难的开口道:“公主,奴婢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是,”
她叹了口气,“可是您是女子,太子殿下是男子,即便是亲兄妹,您也当与他保持距离,若是叫人知道了,您就算是同驸马成了婚,也难保别人不会说闲话,这样驸马脸上也不好看。”
这话一遍两遍倒还好,可是说的次数多了,沈非衣便真的烦了。
她眉头极快的堆起一抹不耐,可一想到最后一句话,便又冷笑出声,“浮玉你这话错了,并非我嫁给他,而是他入赘皇家,受了我公主的身份的恩惠,便不能有这般想法,即便是被人说三道四,他也应受着。”
这话浮玉听的瞠目结舌,她愣了片刻,看向沈非衣时突然便有些惊愕和陌生。
她自小跟在沈非衣跟前伺候,嬷嬷没有告诉给沈非衣的东西,却都教给了她,她知女子地位,知女子清白,知荣辱,知分寸。
那些思想几乎是刻在了她的血液里,她怕这位天真单纯的公主日后受委屈,便时时刻刻提醒她,教导她,却不想今日却能从这位公主口中听出这么一番话。
许是浮玉的反应太过强烈,沈非衣说完之后便连忙咬住了下唇,眼尾也耸搭了下来,小声道:“还有,我与哥哥是亲兄妹,那些说闲话的人心里腌臜,看什么便不得好。”
“若是当真觉得不妥,这话也别总和我说,女子被清白约束,那男子也应当洁身自好。你只劝我没用,你若能劝得动哥哥,我便依了你,婚前再也不同他见面。”
话毕,浮玉一时失语,她能跟在沈非衣跟前伺候,自然也是有些头脑的,她又何尝不知沈非衣话中道理,可即便她知公主知,可这宫中的他人又有多少能理解的。
她面色一时间便多了些窘态,只觉得方才的一番话说得的确不妥,可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解释,支支吾吾的也没说个囫囵,“公主,奴婢方才并非那个意思......”
沈非衣只管将自己的话说出来,也没怪罪浮玉的意思,听她认错便无奈的哎呀了一声,连忙岔开话题,吩咐浮玉帮衬着同她更换衣物。
待她躺下后,浮玉要端着姜汤出去,沈非衣便喊住了她,“那姜汤可还热?”
浮玉触着碗身,点了点头,“尚还热着。”
沈非衣对着她招了招手,“拿过来罢。”
浮玉乖乖过去,沈非衣从托盘上捧起瓷碗,刚一凑近,还是没忍住皱了眉,又一脸嫌弃的将其放回了托盘上,“算了,端出去吧。”
浮玉应是,这才推门而出。
-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穹顶悬月高挂,碎星点点。
东宫外候着一名老者,老者两鬓斑白,一身玄色肃穆冷硬。
他站在外头,门外守着的人皆垂首站着,似乎对他极为恭敬。
沈裴一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模样。
老者的脸上还带着他幼时记忆中的痕迹,沈裴连忙上前,拱手作揖,“舅舅。”
这位便是当今太师、皇后的亲哥哥,亦是十二年前偷偷将沈裴带到山上杀掉,替换成真太子的人。
司朗连忙扶起沈裴,一脸惶恐道:“殿下何须行此大礼,真是折煞老臣。”
沈裴由着司朗将他扶起,只是笑道:“宫外寒气伤身,舅舅先随我入宫。”
今日宫宴上,沈裴便瞧见了司朗,他知这位太师同皇后一般不爱热闹,今日见到他,大抵也是能料到会有今此一见。
果不其然,两人到了书房,司朗便直接开门见山。
“太子怎么早一月回宫了,可是因为九公主的婚事?”
沈裴如实答道:“不瞒舅舅所说,的确是因为九妹的婚事。”
说罢,他解释道:“九妹在信中所说,这驸马乃大哥所选,故此觉得蹊跷,并未通知舅舅,便急急赶回了宫中。”
司朗听得频频点头,拖长了音调嗯了一声,“这祝繁的确是大皇子的人,早些回宫是对的。”
说罢,他语气突然严肃,抬眸看向沈裴,“这九公主的婚事,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沈裴应下,“舅舅与我所想甚合。”
“哦对了,”司朗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殿下兴许不知,历来公主大婚都是要上山祈福,此行应是太后陪同九公主上山。”
“这大皇子安排的有人,臣也为九公主择了一人,此人名叫戚云溪,乃太傅之子,相貌出挑,谋略更是一等一的。”
他思忖片刻,复道:“此番九公主上山,太子也可私下带上戚公子一同去,若是九公主看中了戚公子,这同祝繁的婚事便好说了。”
“太子意下如何?”
沈裴当然知道司朗算计的是什么,如今太后掌权,沈非衣又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若是谁能娶了沈非衣,便相当于拢住了太后的心。
只是这计。
沈裴低笑了一声,并未应下,只是问道:“九妹深得母后疼爱,舅舅如此这般将九妹当做棋子,母后不会同舅舅生气么?”
司朗不解,“皇后是臣的妹妹,九公主自然也是臣的外甥女,殿下若是能顺利登基,日后九公主过的自然风光,又何来棋子一说?”
沈裴迎上司朗的视线,淡淡道:“舅舅难道不知,一旦解了婚约,毁掉的便是女子的清白,即便那戚公子甘愿娶九妹,谁又敢保证日后定不会苛待她?”
若是方才司朗还不懂沈裴的意思,如今说到这般地步,他若是再听不明白,那便是蠢了。
他蹙起眉头,不赞同的看着沈裴。
后者神色淡然,并无丝毫多余的情绪,迎着他审视的视线。
司朗似乎很难理解沈裴的想法,他极为无语的叹了口气,语气带了些苛责,“殿下,你心错了。”
6. 第006章 他死
心错了?
是,沈裴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心是错的。
沈裴比沈非衣年长七岁左右,小姑娘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如何利用她来博取皇后的关怀。
教她会写的第一个字是裴,第二个是哥,第三是喜欢。
他甚至要教她写:喜欢哥哥。
他的心,从来没正过。
沈裴迎上司朗的视线,两人对视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我能理解舅舅的想法,但此行实在不妥。”
“莫说母亲那边,便是太后那边也不好交代。”
这话司朗听的心里直窝火,“你这孩子!”他想发怒,却又当即止住,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耐心的解释道:“...我知道你和九公主亲近,但你也要知道,太后若是当心喜她疼她,又岂会将她赐婚给那祝繁?”
“那祝繁确是有些才华,可万万是当不上状元的,你虽贵为太子,可常年在山上修养,太后她又怎会偏向你?”
说着,司朗叹了一口气,“如今唯一能在太后耳边说上话的,恐怕只有九公主了,他若是能嫁给戚公子,对我们便是天大的好处。”
沈裴仍是不急不躁的开口:“可舅舅也知道,依太后对九妹的态度,九妹说话太后定是会听呢?”
说罢,他淡淡一笑,“究竟有几成,舅舅也没把握,舅舅只是在赌罢了。”
司朗虽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沈裴看透,可他面色却也丝毫不见尴尬,说话间还多了些质问,“我若不赌,那应如何?难不成要看着九公主嫁给那祝小儿?成为大皇子的人?”
沈裴笑着摇头,“舅舅错意了,我只是想说,非衣不应成为争夺皇权下的一颗棋子。”
闻言,司朗却是蓦地冷笑了一声,“可如今太后将她摆的位置,可不就是众矢之的么?”
说着,他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你生来便病重,我瞒着众人将你抱到山上修养,不惜杀掉一个庶人之子只为掩人耳目,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让你顺利登上皇位!”
“可你如今倒好,为了一个区区女子如此不识大局,这朝中谁人不知大皇子颇得太后欣赏,是最有利争夺储君之位的人,多少人都在等你这个太子退位,拱手让与!”
“那九公主,就是太后亮出供你和大皇子争夺的棋子,你若是走错一步,便是步步错!”
司朗这番话,沈裴心里自然清楚,从回宫那日起,他便知道太后的用意,太后掌权多年,自然知道祝繁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又偏偏将沈非衣赐婚给他,其用意可见一斑。
他自然是要阻止两人成婚的,但,他和司朗的目的却不一样。
沈裴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沈非衣。
他垂着眸子,掩下情绪,片刻后才抬眸,眸子沉静,“可若舅舅是错的呢?若是太后此番就是为了试探大哥和我呢?”
沈裴一连串的质问出口,司朗哑然失语,他只是见着大皇子已捷足先登心里便急了起来,确实不曾想过还有这一层,一时也觉得沈裴的话有理。
沈裴见他面色微变,显出些迟疑之色,顿了顿,又继续道:“祝繁与九妹的婚事自然要阻止,可戚公子之事,也绝非稳妥。”
司朗没有一口答应,他默了片刻,稍有妥协,只是问道:“那殿下要如何阻止祝繁与九公主的婚事?”
闻言,沈裴平淡的眸子终究是有了一丝浮动,顷刻间便似笼了一层暗云。
他勾了勾唇,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我要他死。”
......
沈非衣往常月事总是要痛两天,这几天便要格外的小心,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碰,连水果也不能随便吃。
许是沈裴头一天替她暖了些个把时候,这小腹第二日便破天荒的缓了不少。
原本因为月事而耽搁的上山祈福,倒也提前了一两天。
确实是太后亲自带着沈非衣上山祈福。
只是这祈福也大有讲究,需得在山上住个三天,朝起暮睡时都要虔拜,第一日拜国泰民安,第二日拜夫妻举案齐眉,第三日拜子女光宗耀祖。
而这三日皆要吃斋念佛,绝不得有丝毫的异心。
这也历代是大郢朝公主出嫁或是女子嫁入皇家之前的规矩。
沈非衣连裙子都不敢带上鲜丽的,只带了几件极其素净的襦裙,以表此次上山祈福的诚心。
那寺叫泰清寺,是郢朝第一代皇帝亲自提的门匾,亦是唯一一个用着皇家香火供奉延续的寺庙。
大约不过百里之地,建在半山腰上,整座山便为此命名泰清山。
两人上山一切从简,并未带太多的人,只是各自带了一个宫婢,还有几个守卫在院子外头。
这泰清寺虽说是吃着皇家的香火,可并非只接待皇家的人,京中的贵胄自然也可上山祈福虔拜,但都各自低调,从不扰寺内清静。
饶是太后,也是如此。
因着泰清寺的规矩,不曾有专门为香客所备的院子,便各自安置的有简单的寮房,只是这寮房又非鳞次栉比,即便是沈非衣的房间和太后的挨着,两间房的间隔确实要大一些。
沈非衣长到这般年纪,出宫并非头一回,倒是这上山,还是头一次。
接待她的是个年纪尚小的沙弥,脸上带着些婴儿肥,脖子上挂着一串褐色的佛珠,声音听着也略带稚气。
“施主,这几日便是您的住所,斋饭每日都会按时给您送来,寮房后面有口深湖,周遭是桃林,那里安置的有凉亭可歇息,施主若是无聊,尚可小坐,但尽量不要喧哗扰人。”
沈非衣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回礼,“多谢小师父。”
小沙弥走了之后,便有人为沈非衣布置糕点和茶水。
因着沈非衣和太后来的尚早,两人的寮房离得又远,太后一来便去见了方丈,留下沈非衣自己。
前半天沈非衣尚能安静下来,可一过了晌午,便有些坐不住了。
周遭静悄悄的,连过往的僧人都极少看到。
沈非衣想到那小沙弥所说的桃林和深湖,便拉着浮玉一同去了。
凉亭确实是有的,就是有些少的可怜,桃林里只有一座,湖上也只有一座。
许是有些来的早的香客,早已将那凉亭给占满了,沈非衣只是瞧了一眼,便又回到了寮房。
可她又不死心,便在入了夜用过斋饭后,又去了一趟。
入了夜这湖上的景色便不大好看了,沈非衣寻思闲着也是闲着,总比闷在屋里好受一些,便吩咐浮玉端了一盘糕点,坐在湖上凉亭吹风。
沈非衣因不想引人注目,便带着面纱出来,她端着盘子,背靠着那竖起的围柱,往远处望。
湖中养的有鱼,可在夜里却看不清晰,亭上的灯盏也并不多,四个角各自挂了一个,光折射在湖面,只能看到层层的涟漪。
其实她出来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不喜欢那寮房里的焚香气,当即便吩咐浮玉断掉,只是散了一天,那味道若是细闻,还是能嗅到些端倪来。
手里的糕点也并非是为了吃,不过是拿着打发时间罢了。
她靠在柱子上,抬眸看向头顶。
月亮细又弯,在一片碎星里格外瞩目,视线落在湖周,树木折射的虚影,倒似站着的人影一般,她收回视线,突然没了欣赏的兴趣。
“浮玉,”她轻唤。
浮玉走上前来,“公主有何吩咐?”
沈非衣抿了抿唇,问道:“你听说过驸马么?”
“听过的。”
“那你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浮玉没有即刻回答,而是细想了须臾,这才开口,“驸马乃太后钦点的状元,如今又是翰林院编撰,能娶得公主,定是极好的。”
闻言,沈非衣倒是轻声笑了出来,她抬眸去看浮玉,“你这话好生委婉又糊弄,到底也不知道你是在说驸马好,还是在说本公主好。”
浮玉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一听沈非衣调侃她,便急急的张口,“不——”
只不过那“是”字儿还在舌尖没吐出,便被打断吞进了肚里。
“自然是公主好。”一道清亮的男声打后方响起。
沈非衣惊讶又有些好奇的回头望去,便看到不远处一个蓝衣男子正往亭里走。
身姿挺拔,眉宇带笑,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个白玉佩饰,其下是缀珠流苏,简单又疏朗。
男子于沈非衣三步距离外停下,而后一拱手,作揖道:“在下翰林院编撰,新科状元,祝繁。”
“......”
沈非衣看向浮玉,浮玉给她摇了摇头,更是一脸的不解。
默了两秒,沈非衣才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问道:“你就是驸马吧?”
这话问的太过直白,祝繁一时间倒不知是应下还是不应,只好尴尬的补充了一番,“前几日太后为公主赐婚的,正是在下。”
“哦——”沈非衣笑道:“好巧。”
说罢,她又连忙伸手,指着那亭中央摆着的石墩子,“驸马坐,”然后转而问道:“驸马怎么的也会来泰清寺?”
祝繁撩起袍子坐下,姿态不紧不慢,闻言也笑的格外文雅,“不瞒公主,在下今日来也是祈福的。”
“也?”沈非衣看向祝繁时,眸子笑的如弯月,“难道驸马一早便知本公主要来泰清寺祈福么?”
祝繁眸色一闪,只觉得这话问的有些犀利,可瞧着沈非衣的表情似乎并未多想,便解释道:“这倒是不知的。”
他笑着说,“只是来这泰清寺的人,不都是祈福的么?”
“喔。”沈非衣点了点头,“驸马说的也是。”
沈非衣似乎对这个驸马极有兴趣,亦或者说是在这寂静无人的亭子里,多了一个聊天的人才会滔滔不绝。
“驸马来泰清寺祈福是有什么事么?”
祝繁自然也是没想到沈非衣第一次见他会这般热情,一开始的紧张和试探终究是全都放回了肚里,与沈非衣侃侃而谈。
“自然是为了在下与公主的婚事,在下草芥,能娶得公主已是百年修得的福分,自然是要上山为公主祈福,愿公主万安。”
这话说的好听极了,沈非衣听得便不由得笑出了声,笑罢她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纠正道:“那可未必,说不定还是万年才修的福分呢?”
祝繁一愣,险些没明白,转而想到了自己方才的话,面色才显出一丝尴尬,顺着沈非衣的话道:“公主说的是。”
沈非衣问一句,他答一句,祝繁便觉得自己有些被动,待他答完,便率先接了话茬问沈非衣,“如此晚了,公主为何在湖上观景?”
“观景?”沈非衣有些疑惑,便摇了摇头,“本公主只是坐一会儿,并非是观景,况且这周遭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见,若真是叫人听了去,岂不笑话本公主蠢笨?”
“......”
祝繁不过是同沈非衣聊了不过三五句,便已经不如何要接沈非衣的话了,他说沈非衣观景只不过是打开话茬,而并非骂她蠢笨,可这偏偏叫沈非衣挑出,便显得极为难堪。
他面上的笑倏尔有些滞涩,抬眸看向沈非衣时,眸子里便带了些探究。
可小姑娘脸上根本瞧不见丝毫的情绪,她微蹙着柳眉,似乎还在对他这话感到不解。
祝繁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这才低声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公主恕罪。”
沈非衣闻言,似乎有些惊讶,抬眸扫了祝繁一眼,倒也不应,只是垂下了眸子,微微抿住了唇。
倏尔,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哦对了,我见驸马前些日子同哥哥赔罪,可是与哥哥闹了矛盾?”
祝繁没想到沈非衣会突然问到这个,微微一哂,片刻后,这才解释道:“是太子殿下回宫那日,赶上在下游街,殿下不曾解释,在下也没有认出是太子殿下,故此有些僵持。”
”所以是驸马不肯给哥哥让路,哥哥也不愿给驸马让路,是么?”
“......”祝繁默了声,“是的。”
“原来如此,”沈非衣笑意盈盈道:“那湛白可是羽林军长史,驸马认不出,怪不得哥哥会生气呢。”
话已至此,祝繁也似乎也终于听出沈非衣好似在挑刺。
虽捏不太准沈非衣的意思,可如今情景,他也不得不放下姿态认错,“的确是在下眼拙,惹了太子殿下不快,虽已赔了罪,可在下心里时刻有愧。”
说着,他抬眸看向沈非衣,放软了语气,“日后在下同公主成了婚,太子殿下若因此与公主有了芥蒂,实乃在下的过错,万望公主开恩,日后多与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这话听得浮玉都不禁蹙了眉,驸马这话,分明就是拐着弯的在骂太子殿下小气啊。
她下意识的便看向沈非衣,生怕她会错意,眸间有些担忧。
两道视线都落在沈非衣身上,而后者则是微微蹙起了眉,看不出情绪。
半晌,沈非衣才小声的嘶了一口气,“好像不太行哦。”
她面色为难,抿了抿樱唇,这才慢吞吞的开口。
“我劝不了哥哥,我都是听他的。”
7. 第007章 我脏
祝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非衣会有这么一说,他忽觉今日此行似乎是错了,亦或者说,是他将沈非衣想的过于的简单。
大皇子告诉他,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男人都不曾见过几面的九公主最是纯良无害,但凡用心哄上两句,便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眸色暗了暗,确是不显,“想来公主与太子殿下亲近,也定不会有芥蒂,在下日后自当听公主的便是。”
说着,他便起了身,再一次对着沈非衣拱手作揖请辞道:“天色不早了,夜间冷,公主可要回去歇息?”
沈非衣听了便笑,她并未即刻应下,捏起盘子里的糕点,垂眸看了一眼,又放下,这才开口,“不了,驸马回去吧,本公主再坐一会儿。”
祝繁只是觉得同沈非衣这般你来我往的几句交谈,已经让他实在丢脸,听沈非衣应下,便也一刻不停地退出了凉亭。
沈非衣靠在那围柱上,看着祝繁越来越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再也瞧不见,这才将视线搁在浮玉身上。
她咬下一口糕点,笑眯眯的问道:“那现在呢?你觉得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浮玉被问的窘迫,她可不是如旁人一般见过驸马的,也只是听闻太后和大皇子夸赞,才以为这驸马当真是个极不错的人,却不想今日一瞧,倒是让人失望。
她看到沈非衣眼里的笑意,忽而便也扁了嘴,语气小声埋怨道:“公主你怎的取笑奴婢......”
沈非衣连忙摇头,死不认账,“我哪里取笑你了?我不过是问你现在对驸马的看法,可有改观?”
浮玉回忆了方才祝繁的言行,便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道:“岂止是改观......如此之人也能当驸马,也当真是......当真是...”
说到最后“晦气”两个字,她怕被人听到,明明语气已经压低,重复了两遍,到底也是没敢说出口。
思及此,浮玉却又一脸的担忧,“公主,可这婚事太后已经订下,难不成公主真的要嫁给他么?”
沈非衣点了点了头,“是呀,祖母觉得好那定是有你我看不到的好,说不定日后成了婚,你我才能瞧见呢,况且那嫁衣还是哥哥挑的呢,我欢喜的很。”
“可是......”浮玉被这话说的失语,定定的看了沈非衣片刻,又觉得对沈非衣方才同驸马谈话时的改观变了回来,心里有些无力的轻叹口气,并不再言。
公主若是觉得好,那便好罢。
沈非衣又在这凉亭上坐了半会儿,直到那手中的糕点凉了,这才吩咐着浮玉随她回寮房。
今儿自打来了这泰清寺,她便不曾见过太后一面,她有些懒,想去找太后,可又怕扑了个空,便只是自己玩自己的,这般已到了深夜。
沈非衣今儿也是跑累了些,便只想快些回到寮房沐浴歇下。
浮玉走之前已是烧上了水,如今回来想必那水都已经好了。
这寮房虽说简陋,可该有的却是一样不少,内外室都有,隔壁是侍从的房间,还有专门安置的浴房,以及供香客自己动手的灶房,不过也或许是因皇家人所住,才会安置的这般齐全。
沈非衣贵为公主,自然是极为讲究的,拿了多少件裙子,她便拿了多少件亵衣,宁可多拿,但也绝不少拿。
况且,她穿亵衣也是有要求的,全靠心情,今日心情好,便穿淡粉色的,可若心情不好,许是不一定会穿。
虽说这般情况只在少数,但也不是没有过。
她向来被宠的任性,虽不跋扈,却也叫浮玉无可奈何。
沈非衣今儿心情尚还不错,便挑了一件极为浅淡的紫色亵衣,衣料是细滑的丝绸,穿在身上带些清透的凉意,腰上环着的细带睡下时自然也不会觉得硌的慌。
本来回来的时候便晚了些,又加上沐浴、洗发等好些繁琐的事宜,待那长发晾干后,沈非衣的眼皮早已抬不起来了。
她半眯着眼睛挑了挑灯芯,罩上纸盏,将屋内的光亮笼暗了些,便迷迷糊糊的摸索着上了榻。
一般入睡前,沈非衣不爱叫浮玉在跟前伺候,屋里也鲜少会让人进来,就连第二日早起,也要浮玉在外头叩门,才能进屋。
沈非衣只觉得枕头一挨便睡着了,可又觉得是刚挨上枕头,便被外头浮玉叩着门给叫醒了。
外头女子的声音喊得急,“公主,您睡前可虔拜了吗?太后特地吩咐说要公主虔拜一炷香后才能睡。”
沈非衣被叫醒后,恍惚间也才想起似乎却有这档子事,她艰难的撑着身子坐起,应了一声“知道了,虔拜过了”,这才掀起了锦被下床。
外头的小厅里,正堂上挂的有佛像,桌上供奉的有香火,其下放置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蒲团。
沈非衣点上了一根香后,这才跪在蒲团上虔拜。
可这一炷香的时间也太长了,沈非衣本就困顿,她曲着腿,跪在蒲团上,不一会儿竟是睡着了。
沈裴一进来瞧见的便是这幅模样——小姑娘额头抵在蒲团上,身子弓着,缩成了一团,倒也睡的安稳。
他有些失笑,便上前去揽过沈非衣的腰,环过她的腿弯,将她抱起。
怀中的份量并不重,手下是滑腻的亵衣料子,带着凉意,可很快便通过肌肤的温度传递在他的手心。
沈非衣被抱起时,似乎有些不适,柳眉略微蹙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樱唇抿了又抿,轻弱又细微的哼咛。
似乎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蹙起的眉头又缓缓的舒展,思绪再一次混浊了下来,她抬手无意识的攥住了沈裴的衣摆,小声呓语:“哥哥...”
怀中的少女似乎又睡的沉了,睫羽卷翘又浓密,在眼底打出一道细密的阴影,她轻抿着唇,红润的色泽便如兑了水的桃色一般,泛着轻微的冷意。
下颌是流畅的弧线,一直蜿蜒到颈侧,再下是交错着却有些凌乱的衣领。
沈裴只是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视线,他抿住薄唇,眸色微微暗了下来。
那小厅与内室的榻边不过几步的距离,沈裴将沈非衣放在榻上,拿起锦被给她轻轻盖上,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衣摆竟是被小姑娘攥在了手里。
沈非衣攥的稍微有些紧,沈裴尚不敢用力扯开,垂眸看了眼那弯起的玉指,便低笑一声,又坐了下来。
少女躺下后,青丝在玉枕上铺散开来,浓密的鸦色便将她的肌肤衬得如雪一般白皙,连带着唇色也更加的润泽。
他抬手勾过贴在沈非衣颊边的青丝,将其捋顺别在了耳后。
可那指尖一触到少女的耳侧,便似被黏住了一般,让他竟是丝毫不舍得抽回手。
沈非衣的耳朵细滑又柔软,指尖沿着那耳廓依次逐渐下滑,至耳垂,又顺着那下颌一路拂过,最后停在颈侧。
脖颈光滑细嫩,并无条条纹路。
那衣领因着被放下时的动作又乱了些,露出了半侧的肩头,以及一对清瘦精致的锁骨。
骨线流畅,微微凹陷。
沈裴的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指尖落在了那锁骨上,依次顺着凹陷一路下滑,细细摩挲着每一寸肌肤。
带着微弱的凉意,凉意过后似乎逐渐变得滚烫。
沈裴觉得指尖在升温,灼热的触感让他越发割舍不掉。
眸子也好似笼上了一层浓雾,在这寂静的夜里,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可少女浅薄又均匀的呼吸声,和身前平稳的起伏,却是似放大了一般在耳边乃至脑海里环绕。
沈裴瞳色几近如墨,死死的盯着少女的领口,他听到了心底里传出一道声音:
——犹豫什么?她已经睡下了,即便将衣裳拉下,她也不知道。
那声音好似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长长的回音,在他耳边徐徐不散,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好似蛊惑一般。
沈裴完全遏制不住这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回音囤积在他眼底变成了浓重的执念,心里的声音在叫嚣,在催促。
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指尖慢慢下滑,感知到了起伏的柔软,贴向了衣领边缘,然后缓缓勾下。
正在熟睡的小姑娘却在这时扁了扁嘴角,在睡梦中发出一道低弱的嘤咛。
带着熟睡中的慵懒,和少女独有的软糯鼻音。
她在喊哥哥。
也正是这一声哥哥,唤回了沈裴几近被吞噬的理智,他强迫自己别开视线,食指也在极力的控制着蜷了起来。
他压下眸中的暗涌,喉结轻微的上下滚动,然后抬手,小心翼翼的将小姑娘凌乱的衣领给拢紧抚平,替她盖上了棉被。
沈非衣手里攥着的衣摆仍旧没有松开,甚至攥的更紧了。
沈裴闭上了眸子,心里的那道声音已经听不到了,薄唇被他抿成了一道线,眉宇也在慢慢的舒展开来。
片刻的冷静过后,再抬眸,眼底便恢复了平淡。
他知道,越是靠近沈非衣,他的内心便越发的难以宁静。
那是他的欲/望和执念,他不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沈裴垂眸看向榻上陷入熟睡的小姑娘,少女眉宇间的灵动在睡梦中变成了乖顺。
这是属于他的。
他亲自喂她吃饭、给她穿衣、为她清洗身子、教她读书写字,看着她慢慢长大。
然后嫁给别人。
沈裴摇头,这世间,没有这般便宜的事。
他从一个又一个深渊里爬出,只是为了沈非衣。
他要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也要将她困在身边,动不得,跑不得。
他要抓着这道光,一起坠落地狱。
衣摆已经被少女抓出了褶皱,纤细的指尖泛着粉,与沈裴月白色衣袍相衬极为好看。
沈裴忽而想到沈非衣前些日子好奇的问他,为何总是穿着白色的衣袍,他当时只是轻笑,却并未回答。
为什么会穿白色?
窗棂半开着,月光倾洒进来,将沈裴的半边身子照亮,另一半则埋在暗处,眼尾下的那枚褐色的小痣在月下格外刺目。
他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眉目精致,樱唇粉薄,干净的宛若不染尘世的仙子。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似呢喃,“因为,我脏啊。”
8. 第008章 听话
沈非衣第二日醒来时便觉得有些怪怪的,她坐起身后,下意识的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亵衣。
是整齐的。
而后又看了眼窗棂和门扉,也关的好好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昨晚好像有人来了,好像还是哥哥?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滋生,便被沈非衣立刻打断,怎么可能,她此番上山只同祖母来的,况且若是真有人进了屋,浮玉又怎么会不知。
兴许是个梦也不准。
但,她又怎么会梦到哥哥?
难道是因为十几年不见哥哥的原因,心里太过挂念又加之哥哥回来时的欣喜,故此才梦到了哥哥?
沈非衣面色有些迟疑,昨日她睡的实在迷糊,做的梦也断断续续的,醒过来几乎也记不起梦里的内容。
可却能依稀只记得几个片段,梦里她好似抓住了哥哥的衣摆,然后哥哥还替她整了整领口。
这梦实在是太过真实了。
她甚至能感受到指尖顺着她颈侧滑下的触感,带着些痒。
沈非衣不敢再往下想,连忙摇头,想要驱逐掉脑海里的记忆。
恰逢浮玉在外头敲门,“公主,您醒了么?”
沈非衣便应了一声。
浮玉便继续道,“公主,晨起也要虔拜的,您可别忘了。”
闻言,沈非衣刚想掀开锦被的手一顿,遂叹了口气,敷衍道:“没忘,你去准备东西吧,我已经拜过了。”
说罢,沈非衣却是脑海里一道白光闪过,她记得自己昨天跪拜的时候好似睡着了,而她也不记得自己中途有没有醒来过。
那她又是如何回到了榻上的?难不成昨日并非是梦?
沈非衣虽有些狐疑,但却也没细究,只想着肚子有些饿,下了榻便做到妆台前,拿起篦子梳发。
浮玉伺候着她盥漱换衣,这才去了小厅用膳。
这屋内的焚香已经闻不到了,但沈非衣用了膳后还是有些闲不住。
昨个儿那湖上的景色的确没看到,她今儿起得早,兴许也没人同她抢。
这般一想,沈非衣便又带着浮玉去了那凉亭。
这亭里亭外确实也没人了,或者换句话说,许是因为那湖上凉亭坐着的人的缘故,连带着那桃林也没人敢去了。
沈非衣一抬眼便认出了亭子里的那人,便连忙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湛白站在亭子外头,沈裴则是坐在亭里的石墩上,桌上面摆的皆是她爱吃的果子和糕点。
沈非衣提着裙子沈裴对面坐下,先是捏起了一块梨花酥,咬了一口,这才问道:“哥哥怎么也上山了?”
沈裴见她坐下,便去为她斟茶,放在沈非衣的手边后,这才笑道:“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沈非衣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只是有些惊讶,所以问问哥哥。”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外罩鹅黄色的软衫,领口以一根白色的素带系了个结,然后静垂而下。
沈裴的视线顺着小姑娘的脖颈一路下滑,而后极快的收回,迎上沈非衣的眸子,“只有惊讶么?”
“啊?”沈非衣被问的一些莫名,她细想了一下,一副试探又带着些讨好的语气问道:“还有,开心?”
这语气带了些俏皮。
沈裴闻言便垂眸笑了,他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看向沈非衣,“温温昨日睡的可好?”
沈非衣被问的有些猝不及防,她小声的“啊”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忆,“睡的尚可,”说罢,她还看了沈裴一眼,“昨晚还梦到哥哥了。”
“哦?”沈裴好似来了兴致,“梦到什么了?”
说归说,但沈裴这么一问,倒叫沈非衣有些不好意思,她怎么也不能告诉沈裴她昨晚梦到的事吧?
她略微一哂,便哎呀了一声,作势要糊弄过去,“这个我干嘛要告诉你,”说着,她连忙岔开话题,“哥哥何时上山的?”
沈裴看着沈非衣尴尬的遮掩着,便不由得觉得好笑。
不告诉也罢,他自然都知道。
他也不戳破,看着沈非衣岔开话题,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今日一早便上了山。”
“喔,如此。”沈非衣低低的应了一声。
原是今儿一早,她还以为哥哥昨日便来了,那昨晚的梦,应当就只是梦了。
“怎么了?”沈裴瞧她似乎在跑神儿,便追问了一句。
“没...没怎么,”沈非衣笑着摆手,“对了哥哥,你来此祖母可知道?”
“应当是不知道。”
“哥哥没有提前拜见过祖母么?”
沈裴摇头,“我来时尚早,不知祖母可否晨起,便不曾叨扰。”说着,他又反问沈非衣,“怎么,温温可要同我一起拜见祖母?”
沈非衣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可。”
虽说两人同去拜见了太后,可实则沈裴压根就没想去见她,依着太后的脾气,若是知道他上了山,免不了又是一通数落。
可沈裴上了山的消息,又哪里能瞒得住太后。
太后今儿早一起,便听说沈裴上了山,她倒也懒得管沈裴干什么,可只要一关联上沈非衣,她就觉得实在不妥。
她出自簪缨世族,听到最多的话便是避嫌,即便是她如今当上了太后,这样的话也在不停地被她重复教导给沈非衣。
亲兄妹确实不错,可一旦嫁了人,便是亲生父母,那也要按照规矩来。
故此,太后一听说沈非衣和沈裴两人在外头一同候着,面色便不大好看,连第一句话开口,就是对沈裴的质问。
她坐在贵妃椅上,一手置在腿上,一手搭着那椅子的扶手,语气也不大好,“太子上山是为何?”
沈裴自当忽视太后的语气,只是垂着眸答道:“上山祈福。”
“祈福?”说罢,太后语气不变,依旧是冷冷问道:“祈什么福?”
“为祖母祈福,也为九妹祈福。”
闻言,太后这才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语气稍有缓和,对她自己只字不提,只拿着沈非衣开口,“哀家倒还不知,你对非衣如此上心。”
沈裴恭敬道:“非衣与我乃是亲兄妹,自然是要上心一些的。”
说罢,沈非衣也笑着开口,看向太后,似乎极为开心,“并非哥哥自己,驸马也上心的,昨日晚上,驸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
话落,太后原本缓和了一些的面色,更是骤冷了一个度。
她蹙起了眉,看向沈非衣,“你说昨日晚上谁?”
沈非衣被太后的表情看的有些疑惑,她扁了扁嘴角,还是慢吞吞的开了口,“驸马呀......我昨日晚上在凉亭上歇息,他还特地来找我呢。”
“......”太后面色极为难看,“他找你说什么了?”
沈非衣似乎被太后的表情吓到了,她也蹙起眉,语气有些怯怯的,“怎么了祖母......是非衣哪里做错了么?”
小姑娘表情可怜极了,眼巴巴的望着她。
这大郢朝的确是有个规矩,女子成婚前的一个月,不能见外男,便是夫君也不行。
故此那日在咸寿宫,沈裴将沈非衣拉到身后挡着的行为,她并未拦住。
可她是万万想不到,这祝繁竟会如此孟浪,趁着沈非衣上山虔拜时要偷偷一同上山,还要趁着夜色去见她。
当真是,不知规矩,更不分体统。
太后心知自己吓到了沈非衣,这才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压下满脸的不悦,笑问道,“非衣莫怕,那驸马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沈非衣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他就是过来就坐到了我跟前,然后说能娶到我是他万年修得的福分,还说他来是特地为我祈福的。”
“哦对,”说着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还说,他虽然给哥哥道歉了,但是他怕哥哥不原谅他,让我替他劝劝哥哥,就,虽他原话并非是这般,但是我理解的好似是这个意思......”
沈裴哪里不知这话的意思,这祝繁分明是讽他小气。
可他只是轻笑了一声,并不计较,淡淡开口:“这驸马倒是有趣。”
沈非衣自小在太后跟前长大,她了解沈非衣的性格,自然知道她不会说谎。
起初她还当是祝繁昨日晚上直接闯入了沈非衣的房中,让她心里一惊。
思及此,太后摇了摇头,这祝繁才识是有的,只是太过年轻,浮躁了些。
她实在是不想日日为这档子事烦心,可偏生又怕日后有人为此指指点点,辱了皇家的颜面。
叹了口气,她再次看向沈非衣,叮嘱道:“非衣,你听着,待出嫁的女子,若非万一,是不可见夫君的,你可明白?”
沈非衣点了点头,“非衣明白。”
她也不想一直的同沈非衣说这些东西,说得多了,莫说沈非衣,连她自己都觉得烦,见她点头应下,便作势要摆手,吩咐两人退下。
可刚一抬手,视线扫过旁侧的沈裴,便又顿住,“太子若是无事,便尽快回宫。”
说着,她语气罕见的带了些语重心长,“你是储君,日后这天下便是你的,哀家年纪大了,这治理国家的大事,你也应当一点点的接手扛起,莫要整日乱跑,叫人觉得游手好闲。”
沈裴点头,语气恭敬,“谢祖母教诲,孙儿知道了。”
说完这些,太后也已是倦怠非常,挥着两人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吧。”
得了吩咐,沈裴和沈非衣这才起身告退。
两人出了房间,走的稍远后,沈非衣这才犹犹豫豫,小声的喊了一声哥哥。
“嗯?”沈裴循声看去。
小姑娘问她,“哥哥等下便准备要回宫么?”
沈裴笑道:“是啊,温温可是舍不得我?”
沈非衣撇嘴,摇头不认,“才没有。”说着,她还是没忍住,问道:“我只是想知道哥哥说替我祈福,祈的是什么。”
她虽是陈述,可说话间语气已经隐隐有了些期待。
沈裴也没料到沈非衣是为了问这个,便有些哑然失笑,轻声道:“那我也好奇,驸马要温温劝我,温温回答的是什么。”
说着,他停了下来,面对着沈非衣,“如何,温温可要同我交换?”
“那,”沈非衣顿了顿,“那哥哥先说。”
沈裴并不言语,只是好整以暇的笑着看她。
沈非衣知道沈裴是什么意思,便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道:“我没答应驸马,我说我劝不了哥哥,我只听哥哥的。”
闻言,沈裴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略微倾下身子,视线同沈非衣齐平。
“这样啊,”沈裴轻笑出声,“看来我与温温所想一样呢。”
“哥哥祈愿温温永远开心,永远康健,永远,”说罢,他抬手,拂上了少女的脸颊,指腹轻压,摩挲着那柔软细嫩的肌肤。
他压低了声音,念出些缠绵缱绻的味道来。
“永远,只听哥哥的话。”
9. 第009章 见我
沈裴当天便下山回了宫,而太后这边自然并未食言,玉印给了沈裴,还将一部分无关紧要的奏折交给了她批阅。
余下的,只等她与沈非衣回了宫,自己再去处理。
这三日虽说是祈福,可沈非衣除了头一晚跪在蒲团上睡着了,余下的,她一次也不曾真的虔拜过。
她不觉得这东西有用,若是有用,那嫁出去的公主,嫁入皇家的女子,也应当是幸福美满的,可这很显然不是。
因着要拜满三日,第一日来时并非整日,那下山便轮到了第五日。
许是宫中有急事,太后一早便吩咐人唤起了沈非衣,两人急忙回了宫。
只是这刚回了宫,到了下午,便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这消息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偏生传的整个宫都知道了。
——驸马为九公主祈福三日,待回宫那日,路上遇到了劫匪,因着劫匪数量繁多,驸马等人不敌,便负了伤。
这消息听着只是个普通的消息,沈非衣乍一听也觉得没什么。
可偏偏带上了沈非衣之名,那便是别有一番意思了。
这京中就有人道,说这驸马爷当真是对九公主情根深种,为娶得九公主竟是亲自上山祈福,甚至受了重伤。
一时间沈非衣倒成了整个京中人艳羡的对象,说什么有如此爱她的夫君,当真是羡煞旁人。
其实沈非衣光听,倒真不觉得有多羡煞旁人,可偏偏这话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就连太后都吩咐沈非衣:要么实在不行,你就去祝府探望一趟吧。
沈非衣有些吃惊,她想到了前些日子在泰清寺太后同她说的话,便蹙起了眉,“祖母不是同我说,婚前不可见夫君么?”
太后何尝又不知其中道理,她更是知道这消息这般招摇,定是有人刻意这般宣扬出去。
只是这消息对沈非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日后这祝繁若是负了沈非衣,受人非议也定是他自己。
唯一棘手的便是,沈非衣只能去祝府跑一趟,才能让那些宣扬的人满意。
太后笑着哄她,“我是同你说万不得已,如今驸马为了你受伤,你理应去探望他的,日后驸马也会对你更上心呐。”
沈非衣有些不赞同,“祖母,这不是谬论么?郢朝大婚前祈福就没有男子祈福的道理,是他自己硬要上山为我祈福,我并未要求他。他下山遇到劫匪受了伤,又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从未要求过他要为我祈福啊。”
小姑娘眉头为拧,嘴角也扁着,已经是极为不满。
太后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哄道:“祖母自然是知道的,可是百姓都认为驸马是为了你受的伤,你如此去一趟,也无伤大雅,更会让那些人闭嘴,何乐而不为呢?”
沈非衣无语至极,可偏偏又不能忤逆太后的意愿,只好不情不愿的应下,“知道了祖母,我去的时候,定不会表现出不愿的。”
太后这才赞赏的看着沈非衣点了点头,“好孩子。”
沈非衣是极不想去的,若是没这百姓的传言也罢,太后让她去,她兴许会考虑一下,可偏偏是这些捆绑的言论,倒激出了她的逆反心。
可不管到底如何,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的那番话是错的。
于请于理,驸马这伤,都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
祝府的宅子建的离城外稍远,沈非衣去的时候也并未带多少人,只是带了浮玉和几个侍卫,便坐着马车去了祝府。
其实她之所以愿意来一趟祝府,其原因还有另一个。
是她被赐婚时,太后为她赐下的公主府。
她只听说那公主府极为气派宏伟,占地极大,是仅次于皇宫的府邸,自打被赐婚后,她还不曾去看过一眼。
便想着等出了那祝府,便顺道去一趟公主府。
不过也好在沈非衣去了祝府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府邸是进去了,房间也进去了,人自然也看到了。
就是没说上话。
祝繁自打回了京,陷入昏迷还不曾醒过来。
沈非衣一听,心里也确实闪过一丝自责,她实在是没想到,竟会严重到叫祝繁险些丢了性命。
只听说祝繁昏迷不醒,沈非衣便同小厮说下次再来瞧他,这才出了祝府。
她其实也不想说下次再来的,可实在是那小厮说的凄凄惨惨戚戚,让她不忍心,这才允下了承诺。
到她出了祝府,甚至到了公主府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好似多嘴了。
可既已答应,沈非衣也不能反悔,只好心郁闷的埋怨了自己几句。
可待她下了马车,瞧见了公主府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匾牌后,心中的郁闷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浮玉一边同她说着公主府内哪里修整好了,哪里还在修整,一边随着沈非衣进了府中。
一进府中,迎面而来的便是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水榭楼台。
湖面上建的有蜿蜒交错的小道,到了湖中心,便是一座亭台。
但,沈非衣皱了皱眉,那亭台里怎的好似有人?
她连忙提着裙子凑近,那亭子里的人也正不紧不慢的下着台阶,朝她走来。
待靠的近了,沈非衣这才认清了来人,微微愣住。
“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裴没有开口,而是走到沈非衣三步以外的距离停下后,才笑着反问她,“哥哥不能来么?”
沈非衣连忙摇头,解释道:“......不是,只是在这里看到哥哥有些吃惊。”
“吃惊...”沈裴笑着重复了一遍,却并未深究其意思,而是转口问她:“温温今日怎么想到来公主府了?”
这话倒是问住了沈非衣,她总不能直接说,我是看驸马,顺道来一趟公主府吧...
她不敢这么说,便只能拖长了音调的啊了一声,含糊道:“就是有些事情嘛,然后,然后就来了公主府...”
沈裴听了似乎也来了兴致,他学着沈非衣也啊了一声,继续道:“那不妨让哥哥猜一下,温温是为了什么事来这公主府的。”
“是为特地为了来这里见我?”一边说着,他一边朝着沈非衣靠近,话中的笑意也更甚。
到与沈非衣一步外距离后,沈裴这才停下了脚步,他垂下眸子,掩下了眸中的情绪。
轻声问道:“还是,为了你那昏迷不醒的夫君?”
10. 第010章 抱紧
沈非衣完全没想到她今天去祝府一趟沈裴会知道,可转念一想,驸马受伤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她这般去祝府看望他,似乎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况且祖母也同她说,她此番去一趟也不需低调,这消息来时招摇,她也应当招摇回应。
这宫里宫外都知道她去祝府探望了重伤的驸马,她好似也没必要心虚。
沈非衣刚壮起胆子,可迎上沈裴的视线后,还是不由自主的莫名一虚,连带着声音也软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语气弱弱的解释,“祖母说,驸马因为我受了重伤,要我去探望他,待我从祝府出来后,寻思时候尚早,便来公主府瞧瞧。”
整句说完,沈裴只听到了那句——因为我受了重伤。
他眸色稍暗,却还是笑着,语气里带着好奇:“这么说,倒还是温温要他上前祈福的了?”
沈非衣撇了撇嘴,“我可没有让他去。”
“那这就不算是因温温而受伤,懂了么?”他语气有些冷。
沈非衣听出了沈裴话中的冷意,她乖乖的点头,然后又解释道,“我本来也是不想去的,但是一想不过就看他一眼,顺道还能来公主府瞧瞧,干脆就来了。”
一说到这个,沈非衣便转口问道:“对了,哥哥又怎么会在我府上?”
沈裴的确是知道沈非衣去祝府,也知她会来公主府,故此先在这里等候。
他听小姑娘转移话题,只是笑,也并不承认,“只是凑巧过来,日后温温住在这里,我自然是要来瞧瞧修整的如何,毕竟,这些人也不如我更懂温温喜欢什么。”
沈裴同沈非衣说话时,从来都是笑着,语气更是不紧不慢,极为温润。
沈非衣见她岔开话题,沈裴也没有继续和她纠缠,心里便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刚松了口气,便又听沈裴问道:“那温温今日去祝府,可瞧见了驸马?”
沈非衣眼见实在躲不过,便只好如实答道:“瞧是瞧见了,只是他还没醒,我便又走了。”
“喔,”沈裴又问:“可还需再次探望么?”
这般一问,沈非衣忽的有些卡壳,她下意识便瞧了沈裴一眼,迟疑道,“...应是需的。”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应该是驸马醒了的时候,”说着,沈非衣用力的抿了一下唇,开口道:“哥哥你要同我一起么?”
是提议,并非是疑问。
沈非衣大抵也能猜得出来沈裴应是不大喜欢她这位驸马,她今日去驸马府,恐怕是惹了哥哥不高兴了。
沈裴也没想到沈非衣这般自觉,便笑了一声,淡淡应下,“好啊。”
沈非衣来公主府主要便是参观及检验修整后的模样,原本是要由着这府中的下人引着,可看样子沈裴倒是比那下人还要熟悉这府中构造,她便遣退了下人,一路跟着沈裴在公主府溜达。
也,确实是溜达。
这府中景色极好,与那宫中相比,除了小一些竟也毫不逊色。
沈裴走在前头,沈非衣便落下他半步在身后跟着,手里攥着沈裴的袖摆,还要极为不满的嘟囔一句“哥哥你等等我。”
男人个子高,腿长,迈的步子便大了些,小姑娘拽着他的袖摆一重一轻的,时不时还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他放慢了脚步,抬手反拉住小姑娘的手,将她拉到跟前,与自己齐肩站着。
“这公主府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走完的,温温这般速度,便是天黑了,怕也看不了一半。”
沈非衣一开始确实是想来看看,可也没想过竟会这般大,走了一会儿便有些乏了。
她本就走的拖拉,如今听沈裴这般说,便反驳了一句,“我要是知道有这般大,我还不来了呢。”
这话说的沈裴便觉得好笑,他停下脚步,看着沈非衣,“那温温怎的不说,你要是知道驸马没醒,你也不去祝府呢?”
沈非衣扁了扁嘴角,“那这不一样嘛,这府邸是住的地方,可驸马日后是要同我成亲的,我若是不去看他,岂不伤了他的心?”
“喔,如此。”沈裴垂眸低笑了一声,“温温当真是善解人意。”
说罢,他又抬眸,望定沈非衣的眸子,岔开话题笑问道:“温温若是不想走,不妨哥哥带你骑马?”
“骑马?”沈非衣眸子雀跃的一闪。
沈裴少时在马场上同各皇子赛马比过射箭,沈非衣瞧见了便总是嚷嚷着也要骑马。
那时沈非衣还是个丁点大的团子,皇后担心她,便不同意沈裴抱着她骑马,沈裴便在岁玉宫的后院里为她建了个小巧的木马。
随着年龄增长,小不点变成了大不点,那木马自然也看不在眼里。
沈裴便亲自动手,依着沈非衣的要求,为她建了个成年马匹大小壮硕的铜制的马。
那时沈非衣便总是拉着沈裴的手不停地问道:这铜马我已经倦了,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带我骑一次真的马?
沈裴那时便说:等长温温大了,哥哥便带温温骑马。
思及此,沈裴掩下眸子的暗涌,笑道:“是啊,哥哥答应过温温,等你长大了,便带你骑马。”
沈非衣的确没忘这件事,一听说沈裴要带她骑马,便立刻激动了起来。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却又蹙起了眉,“可这公主府没有马场要怎么骑?”
沈裴便笑:“书楼后有大片的竹林,温温若是不想出城,也可在竹林。”
亦如沈裴所说,公主府却有一片极大的竹林,那竹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若是骑马策行,的确是不成问题。
沈裴吩咐湛白去马厩挑了一匹极为健硕的马,马通体黑色,身形高大,额心打着白色的旋。
那马实在是高,沈非衣因穿着裙子,踩着杌凳有些不便,就由沈裴拦腰将她抱上了马。
沈裴牵着马缰,引着马匹慢悠悠的走,沈非衣则是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的抓着马鞍,生怕掉下去。
起初那马走的尚还安稳,可走着走着,那速度便不由得在加快。
沈非衣只骑过纹丝不动的假马,从未坐过真的马。
那马一走的快了,沈非衣身子便不由的随之颠簸,她也不知那马鞍是否装的紧,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便吓的只喊哥哥。
沈裴停下脚步,轻抬下颌望向马背上的沈非衣。
小姑娘坐的高,正好遮住了背后刺目的光,日光洒在她鬓上、簪子上,像是落了一层碎金。
风勾起了她鬓边的长发,连带着簪上的流苏珠坠也在微微颤动。
她柳眉微拧,薄唇也紧紧的抿成一线,好似紧绷着身子,看向沈裴时,开口便带了些恳求,“哥哥,你能上来和我一起吗?”
沈裴知道沈非衣自己骑马会害怕,自然也是故意牵着马缰,他只是在等。
等沈非衣亲口邀他。
他迎着少女恳求的眸子,顿了半晌,这才笑着应下。
然后翻身上马,将沈非衣围在了怀中。
马缰从两端将沈非衣绕起,她一时间竟不知是去抓缰绳还是马鞍,尚在无措中,便听见耳边呼过来一道热气。
那人淡淡开口,“抓着马缰,温温。”
沈非衣便连忙去抓那围在身前的缰绳,可她又觉得那缰绳不稳,攥着缰绳的同时,又紧紧的抓着马鞍。
马鞍并不大,两个人坐上便有些拥挤,沈非衣身子微微前倾,从腰根部往上,便不曾与沈裴紧挨着了。
沈裴垂眸,瞧了眼两人之间的空隙。
他抓紧了马缰,然后用力夹起马腹,马匹便猛地跑了起来。
突如起来的颠簸把沈非衣吓了一跳,她身子因着冲力而后仰,直接撞向沈裴,与此同时,腰间顺势便紧紧的环上了一双手。
男人与她的后背紧贴,呼吸扫过耳侧,带着温热和低语,“温温,抓紧了。”
沈非衣一声惊愕过后的“哥哥”尚还未落下,便被一阵颠簸给吓的没了后半句。
那马跑的极快,她似乎觉得鬓上的步摇都要颠簸掉下,每一次下颠,耳铛也将耳垂坠的极为不适。
奔跑时,沈非衣身子因着上下颠的厉害,大腿与那马鞍碰撞着摩擦,不一会儿便带出些火辣辣的疼。
她想要躲开碰撞,可却又僵着身子不敢动,她甚至觉得随着颠簸,自己即将要从马背上滑下。
沈非衣抓紧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声音带着慌乱和颤意,“哥哥,你,你慢点,我要掉下去了......”
话落,那腰间环着的手便又紧了些,男人将她往后带了带,与自己靠的更近了。
可即便是搂紧了她,那身下的马速度依旧不曾减弱丝毫,沈非衣微拧着眉,想要回头去看沈裴。
发丝吹到了她的颊边,黏在了那樱粉色的唇缝之中。
薄唇被她抿出了倔强又害怕的弧度,明明压下去了,可却又倔强的抿起。
她看着沈裴,抓着他的手也发着颤,“哥哥....”那声音委屈极了,“你慢些,我的腿,有些不舒服......”
沈裴大抵知道是为何不舒服,那马鞍坚硬无比,若是蹭着腿侧,不一会儿便能蹭伤。
他即刻会意,虽没有应答,可环着少女腰间的手,已是微微用力,连带着那马也减慢了速度。
沈非衣只觉得她刚说完,腰间便一紧,眼圈的景象也跟着一花,自己就被调转了方向,面对着沈裴跨马而坐。
少女的双腿被挽起,然后分别搭在沈裴的腿上。
双腿离开了马鞍,微微被支起,那火辣的不适感便开始减弱。
淡紫色的鲛丝下压着的是月白的锦缎,衣料堆叠间,露出了一截如玉般的脚踝,银色的铃铛环在上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下的马速度又开始加快,每一次颠簸,双腿支起的缝隙下压,然后与那月白锦缎紧紧相贴,没有丝毫空隙。
沈非衣的手腕被人抓住,然后牵引着绕过男人的腰。
冷檀香萦绕鼻息,似乎带了些温热,惹的沈非衣耳根不由自主便卷上了粉。
男人的声音就在头顶,混着铃铛的脆响和呼呼的风声,却又极为清晰。
“温温,若是害怕,便抱紧我。”
11. 第011章 负责
沈非衣抱的很紧,那锦缎被她用力攥着,还生怕因着颠簸从手中滑落。
怀中的少女发间的香气时而扑入鼻息,混着初春的竹香。
腰间环着的纤柔力道并不明显,他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扶住了少女的后背。
沈非衣额头抵着沈裴的胸膛,眸子紧闭,似乎害怕极了。
她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随着颠簸而惊呼出声,喊出的“哥哥”已经带了求饶的意味。
可沈裴哪里愿听。
他垂眸看了一眼小姑娘的头顶,耳边便回响起沈非衣方才的那句话。
——我若是不去看他,岂不伤了他的心?
他倒真想问问,去这一趟,她又知伤了谁的心。
沈裴心里别扭,故任凭沈非衣如何喊他,他也不曾减下速度,少女的手臂搂的越发的紧了,他似乎能感受到从腰间传来的颤抖。
含含糊糊带着哭腔的声音混着银铃的声音荡在竹林之中。
他感受着少女的纤细和柔软,双腿也因为害怕与他紧紧贴合着。
听沈非衣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哥哥,到最后变成无力的央求。
良久,沈裴这才勒紧缰绳,迫使身下的马减缓了速度,缓缓的踏在竹林之中。
沈裴覆在少女背上的手下滑,停在了那不堪盈握的腰肢上,将她慢慢的扶起。
小姑娘便顺势从沈裴的怀中抬起头,迎上男人的视线。
沈非衣脸上挂着还未干的泪痕,眼眶和鼻尖哭得通红,唇上好似是泪水划过,濡上了些透亮的晶莹,那下颌还蓄着摇摇欲坠的水滴,有些已经顺着玉颈滚落,没入了衣领之间。
沈裴哑然失笑,抬手为她拭泪。
可他并未先从颊上擦拭,而是指腹落在了小姑娘的脖颈上,沿着那水渍的痕迹一点一点的摩挲下滑,最后延伸直领口。
而后,指尖又移到了她下颌处,抿掉那蓄起的水珠,水珠带着凉意,顺着指缝往里钻,将手指都濡湿了大片。
那手指本就极为修长,如此倒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玉一般,
可沈裴却不管那指尖上的湿迹,自顾自的替沈非衣抹着泪,滑过小姑娘盈着水光的眼眶。
眼角和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粉,连睫羽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水珠,指尖从小姑娘的眼睫一路抿到眼底,后依循着泪水滚落的痕迹慢慢下滑,最后停在了那微抿的唇上。
他捏起了沈非衣的下颌,食指半弓起抵着,迫使少女微微抬起,拇指的指腹便压在了那饱满的唇上,轻轻一碾,细细的摩挲了起来。
手指本就是湿的,无论压在唇上如何擦拭,也依旧是一片水亮的色泽。
沈非衣眼前糊的朦胧,她眨了眨眼,轻微的吸了下鼻子,这才抬手抓住了沈裴的袖子往下扯。
她拉的力道轻,语气也带着委屈,“哥哥你别擦了...这么湿,哪里擦得干净。”
虽被沈非衣拉住了袖子,沈裴也不曾停下,手上动作轻,语气也咬的轻柔,“怎么哭了?”
这话问的沈非衣气不打一处来,她咬了咬唇,再看向沈裴时便带了些怨气,“你,你也好意思问吗,”
“我头一次骑马,哥哥便骑的这般快,我...我,”她说着说着,那泛着粉的眼眶便又开始加深,连带着颊上也浮了些颜色。
沈非衣说的有些生气,掩下眸子看了眼自己身下的马鞍。
——哪里还能看得见马鞍呢?
沈非衣裙子堆叠在腿上,与沈裴的衣袍混在了一起,她只觉得双腿因着坐在马背上被迫岔开着,马一跑动,她便往下一坠,连带着腰和胯都有些没由来的不适。
这样的姿态让她觉得羞耻又难堪,尤其是下坠的时候,被迫与另一幅身子产生紧密交集的不安和异样感。
她扶着沈裴的手,想要将岔开坐着的腿收起,只是刚一用力,身下的马便又是猛地一跑。
沈非衣措不及防,惊呼一声,便又搂住了沈裴的腰。
她本就委屈的不行,如今又被这般一吓,就更委屈了,便埋在沈裴的胸膛前哽咽的哭出了声,那尚还留在脸上的泪痕都被沈非衣一股脑儿全都蹭在了沈裴的衣领上。
沈非衣哭的含含糊糊,嘴里喊得什么都听不太清楚。
沈裴没料到沈非衣会这般直接哭出来,便连忙勒马停下,腰被搂的紧紧地,他便由着小姑娘抱他。
因着马不再颠簸,沈非衣的委屈也是来的凶去的也急,不一会儿便歇了下来,可那额头还抵在沈裴的领口前不愿动。
她吸着鼻子,缓和了好半天的情绪,将脸上的泪蹭干后,这才松开了沈裴,拧着眉看向沈裴,“我要下马。”
这回倒是连哥哥也不叫了。
沈裴低低的应了一声,却是不动,抬手捋掉沈非衣脸上黏着的发丝,问了句,“温温可是生气了?”
沈非衣抿起唇,别开眼不去看他,又强调了一遍:“我要下马。”
“好好好,”沈裴连应三声,便扶起沈非衣的腰,吩咐她坐好,自己先翻身下了马。
然后他抬眸,迎上沈非衣垂着的眸子,伸出了双手,“来,温温,跳下来。”
沈非衣虽没骑过马,可沈裴对着她张开双臂的情景倒是见过不少次,以往她骑上铜马时,下来都是沈裴这般接着她下来的。
她虽生着气,可若是想下马好似只能这般,便抬手撑着马鞍,抬起左腿跨到了右边。
许是在马上颠簸时腿磨伤了,然后又酸疼的厉害,她刚跨过去便身子一斜,难以控制的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她“唔”的惊呼,慌乱的喊了一声哥哥。
沈裴本就靠的近,沈非衣即便是滑下去,他也能准确的接住她。
扑进怀里的重量让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而后稳住身子,扶着沈非衣的腰让她站起身。
只是沈非衣因着双腿不适,站起时就有些不大方便,她咬着下唇抓着沈裴的手臂,有些尴尬的看向他:“哥哥,我......”
沈裴垂眸,看着小姑娘仰着头瞧她,那黛眉间掺杂了一丝微不可见的难堪。
“怎么?”沈裴问道。
“我......”沈非衣刚一开口又噤了声,她抓着沈裴的衣袖的手紧了紧,这才不好意思的开口:“我有些不舒服...走不动路了。”
闻言,沈裴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是腿么?”
沈非衣垂下了额,语气低不可闻:“嗯...”
沈裴大概也能料到,他这妹妹娇滴滴的,便是碰一下都要疼好几天,更别说被他抱在马背上这般颠簸了。
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自然心疼的紧。
只是,若是那心不向着他了,总是要受到些惩罚的。
沈裴便笑着“噢”了一声,然后问道:“那你是让哥哥背你还是抱着你?”
“背...背吧。”沈非衣小声道。
话刚落下,沈非衣便觉得身子一轻,就发现被沈裴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可反应过来后,便有些不赞同的去推沈裴,“哥哥不是说要背着我么?”
小姑娘手上没什么力道,抵在他身上便轻飘飘的。
沈裴垂眸看了一眼那纤长如葱玉的手指,便解释道:“温温身子不舒服,哥哥怕若是将温温再背的更不舒服,就又要同我生气了。”
说着,他笑了一声,继续问道:“若非温温走不动了,是不是还要同哥哥置气呢?”
“不是!”沈非衣当即便开口否认,刚一出声忽觉自己反应似乎有些大了,这才减弱了声音,不满的开口:“这跟同你生气是两码事。”
“生哥哥的气是因为哥哥欺负我,我身子不适更是因为哥哥,于请于理,哥哥都要负责。”
这话说的沈裴倒是笑了,他只觉负责这个词用的好极,便笑道:“温温错了,负责并不是这么用的。”
“那要如何用?”沈非衣疑惑。
沈裴思忖片刻,垂眸望定沈非衣,勾唇笑道:
“所谓负责便是承担责任,意为丈夫对妻子负责,而非,哥哥对妹妹负责。”
12. 第012章 难受
沈非衣自小被娇养护着,只习了书礼,却不曾见过世面,即便如此,她也知道沈裴这话是在胡诌。
负责虽可以用于丈夫妻子之间,也并非是只能这般用。
她知道沈裴是糊弄她,便反驳他,“哥哥这话我没听过,难不成我的腿磨伤了,这不是哥哥的责任么?”
“哥哥既然有责任,那就应该负责,难道不是么?”
沈裴也没想过真的能糊弄过沈非衣,方才也不过是呈口舌之快,如此听沈非衣驳的头头是道,便顺着她笑道:“温温说的对,原是哥哥错了。”
看着小姑娘在他认错后,眸子闪过一丝胜利的笑意,便也跟着笑道:“温温是先回宫,还是在这公主府歇息?”
回宫的话还要上马车,上了马车又要往岁玉宫走,她这腿走一下便擦一下就疼一下,她也不知能否撑得住回宫。
她衡量一番,便道:“可有收拾好的屋子?若是有的话,便先不回宫了吧。”
沈裴应下,便抱着沈非衣去了寝房。
公主府虽说地方大,屋子也多,可为沈非衣准备居住的寝房却是独一个,甚至与那岁玉宫相比也丝毫不见逊色。
别的阁楼或是房间可以先不打理,可这公主的寝房却是在赐下的当天便派人打理了,且每日一擦,两日一晒,日日熏着香。
就等着什么时候沈非衣若是突然来府上,也能当日便住下。
沈裴依循着记忆抱着沈非衣送去了寝房,撩开珠帘,将她放置在了榻上。
浮玉全程跟在后头不远处,看着这位太子殿下一路抱着她们家公主,她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要说这么做倒也没什么,毕竟这亲兄妹亲近一些也没人会多想。
可偏偏就是皇后娘娘这左边提一嘴,太后右边再提一嘴,这浮玉的心里就是没什么,也觉得有些怪怪的。
可她什么也不敢说,只敢跟在后头听吩咐。
太子殿下让她打一盆水,她连忙去了,让她去拿药膏,她去了,最后又让她出去,她迟疑了片刻,到底也没敢违抗,便守在了门外。
沈裴将干净的帕子放在水中濡湿,然后叠成方状拿在手中,看着蜷腿窝在床榻上的小姑娘,然后靠着她左侧坐在了床沿。
“腿上哪里不舒服?”沈裴问道。
沈非衣看了眼沈裴手中的方巾,又看了眼他这般姿态,便觉得这话说出来就有些......那么的奇怪。
她抿嘴唇没说话。
然后沈裴继续问,“大腿还是小腿?”说着,他抬手,便去掀小姑娘的裙子。
“哥哥!”
沈非衣见他一抬手,便料到他要做什么,眼看着那只手就要碰到了她的裙子,她便猛地一惊,按住了沈裴的手。
沈裴的指尖已经钻进了裙摆,遮着一层鲛丝掩着,男人的手被小姑娘紧紧的按在了床榻之上。
她抬眸迎上男人疑惑的视线,然后尴尬道:“......哥哥我自己来就行,你,你把帕子给我吧。”
那擦伤的地方于沈非衣来说有些尴尬,况且,她也并不确定是否擦伤,若是让沈裴来帮她,是绝对不可行的。
沈裴却不将那帕子给她,见小姑娘去拿,甚至还躲开了,“为何?既是我将温温的腿擦伤,那这便是我的责任。”
说罢,他视线落在沈非衣身上:“温温不是这么说的么?”
沈非衣还是不愿,“我是这么说的,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沈裴便笑道,“我既非外人,又非坏人,小时也不曾见温温这般,为何现在要如此防着哥哥?”
这话说的确实唤醒了沈非衣幼时的记忆,孩提时,沈非衣确实与沈裴极为亲昵。
饭要坐在沈裴腿上吃,摔倒了要沈裴抱起来哄,衣服要沈裴为她换,连身子也要沈裴为她洗。
“可,可那也是小时候了...”沈非衣小声道。
“小时候又如何?难道长大了温温便不是我的妹妹,我便不是温温的哥哥了?”
沈裴说完,便不再与沈非衣继续扯,掩下眸子哄道:“温温听话,将手拿开。”
说着,抬手时便用了些力道,将那鲛丝裙摆掀起,襦裙被迫搭在腿弯,露出了少女纤细清瘦的小腿。
沈非衣连忙后躲,“哥哥!”她声音都发着颤,“你不可以这样!我......我都已经要嫁人了!”
嫁人这样的字眼,让沈裴的动作当即便顿住。
他手撑在沈非衣的腿侧,掀起眸子望她,小姑娘柳眉微拧着,带着些胆怯和慌乱,还掺杂着一丝委屈。
男人眸色不变,就这般静静的看了沈非衣片刻,这才失笑。
“嫁人?”沈裴声调微扬,似乎带了些疑惑,“那温温能否同哥哥讲讲,你对嫁人是如何理解的?”
沈非衣见沈裴不再动她,便稍微放下了心,她抿了抿唇,稳下心神解释道:“...就是,离开母亲和祖母,从宫中搬到公主府,和驸马和住在一起。”
“那你可知要如何住在一起?”沈裴又问。
“一起吃饭,一起说话,许是如何与母亲住在一起,便如何与驸马住在一起。”沈非衣慢吞吞的解释道。
“如此,”沈裴笑道,“可有嬷嬷教了温温成亲当晚该如何么?”
这话倒说的沈非衣有些疑惑,她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明白沈裴的话。
沈裴会意,便又继续问道:“那温温知成亲后要与驸马做些什么?”
沈非衣点了点头,可却又摇了摇头,有些懵。
“那温温又知兄妹之间该做什么?”
闻言,沈非衣想到了幼时与沈裴的相处,便连忙点头,可一想方才沈裴要做的事情,却又让她的坚定变为了不确定,稍有迟疑,就又开始摇头。
见势,沈裴轻笑了一声,语气咬的极轻,“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哥哥教你,你却又抗拒不接受呢?”
小姑娘被问的失语,一副似懂又非懂的模样。
沈裴便抬手抓过她的脚踝,将她慢吞吞的拉到了跟前,撩起那搭在长腿上的鲛丝,指尖弓起,一路撑着那鲛丝将其褪到了小姑娘的腿跟。
那长腿笔直又纤长,指尖落在上头便如玉脂一般光滑。
“温温知道男女应该避嫌,可我与温温乃亲兄妹,幼时本就亲密无间,无论是现在,还是十年以后,都应当如此,知道了么?”
沈非衣在沈裴说出教她时,便已经开始犹豫了,连被沈裴拽着脚踝拉至身侧,都不曾抵抗,直到自己的腿上一凉,裙子被推倒了根部。
她连忙抬手掩住那被擦伤的地方,半蜷起腿,作势要向内侧方向掩下。
“哥哥,我,我自己擦吧...”
语气少了抗拒,却多了些难堪。
小姑娘一条腿被裙子掩着,可即便是掩着,因着那堆叠在根部裙摆的褶皱,也露出了半截纤细的小腿在外头。
沈裴并不同她多说,将她的手拉开,然后迫使她单腿蜷起,正对着自己,然后拿着帕对着那擦伤的地方轻轻擦拭。
擦伤的肌肤微微泛着红痕,还有些细小的淤血红点,只是面积不算太大,却也有手心一半大小。
沈裴擦完之后,抓住了小姑娘的另一只腿,依循方才的步骤,将另一侧给擦拭干净。
而后他将帕子放进盆中,拿起瓷瓶,指尖沾了一层淡黄色的药膏,抹在了那擦红的地方。
小姑娘双手撑在身后,笔直的长腿微微抬着半蜷起,压在了沈裴的腿上。
男人衣摆上的金线被压在褪下,有些细密的刺痒感。
沈非衣咬着下唇,拧起眉,小声道:“哥哥,你那衣服有些扎腿...”
沈裴顺势便瞧了一眼,然后挽起小姑娘的腿半抬着,足尖悬在空中,如此替她抹药。
沈非衣只觉得那指尖带着凉意,划过的地方都带出了冰凉的感觉,可感知过后便又开始升温,逐渐变得滚烫。
力道也如羽毛一样微弱,拂过时带着痒意,可这痒意却万分不能忍耐,甚至能传递到小腹上时,让她不由得呼吸有些艰难和颤栗。
她呼吸加重起伏时,便只能死死的咬住下唇,
沈裴抹得极慢,好似在擦拭一件宝贝。
终于挨过了这遭,沈非衣额头上也起了一层薄汗。
沈裴松开沈非衣的脚踝,将她把裙子放下,抚平襦裙上因堆叠而出现的褶皱,又将沈非衣的玉足掩在了里头后,这才抬手去擦她额前细密的薄汗。
沈非衣看着沈裴慢慢的凑近,抬手落在了她额前,她便轻轻的吞咽了一下,然后抓住了沈裴的手腕。
她声音带着颤抖,似乎呼吸还未平复下来。
那看向沈裴时的眸子,也带着浓郁的抗拒和怯意,“哥哥...你不要教我了,我好难受,也......也害怕。”
手腕上传来的力度极轻,他若是一扯便能挣脱开来。
但沈裴没有,他迎上沈非衣抗拒的眸子,半晌才笑出声来。
他轻抿了一下薄唇,眸光都柔和了不少,带着轻哄的语气,低声幽幽道:
“怕什么?这本就是兄妹该做的,况且,这世上夫妻之间要做的事,自古以来也都是要哥哥教的。”
13. 第013章 会痛
沈非衣从未听过这般话,可偏偏从沈裴嘴里说的认真,她不禁也有些怀疑。
她对于沈裴来说,便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即便有些不愿意的,撒个娇便能蒙混过去。
沈裴也从来不会强迫她,一直都哄着她宠着她。
这刻在记忆力的印象,在此时也让沈非衣一时半会儿摸不准了。
她甚至不能辨别沈裴的话是真是假。
可她也确实真切的感受到了不适,那样的不适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感受,乃至呼吸都不由得加重,她甚至想要难受的发出声来。
这样的陌生让她害怕,甚至有些无措。
沈裴欺过来时,她身子下意识便往后倾,迎上他的视线,想说的话却卡在了口中。
她是要嫁人的,她甚至只剩下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听哥哥的话,好似成了亲还有别的事要做。
没有人告诉过她成了亲后要做什么,教她规矩的嬷嬷没有,教她书礼的老师没有,母亲祖母,甚至连浮玉也没有。
可突然有一天,他的哥哥这么告诉她,有些事情是只有哥哥才能教的。
所以才是那些人闭口不言的原因么?
沈非衣承认,她心里有些松动了,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忽而掩下羽睫,怯着声音道:“那...夫妻之间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沈裴笑了一声,却是不紧不慢道:“只要温温听话,日后哥哥自然同温温一起做,只是现在,还不行。”
这般卖关子,倒是叫沈非衣有些疑惑了。
她抿住唇,压了压唇角,问道:“为何现在还不行?”
小姑娘说话时,轻微的动作那鬓上的步摇便会左右摇荡,而后挂在了发间。
沈裴抬手,拂在她的鬓侧,指尖从那发中勾出流苏,语气平淡又温和,“因为哥哥现在不想。”
“为,为什么现在不想?”沈非衣又问。
沈裴只觉得这话问的奇怪又好笑,小姑娘的语气分明就只有最纯粹的疑问,眸子也干净剔透,可问的确是,那般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因为温温什么都不懂啊。”
“可是哥哥教了我,我不就都懂了吗?”沈非衣实在被绕的头晕,连柳眉都拧了起来。
沈裴抬手,指腹压在那拧起的柳眉上,缓缓抚平上头的褶皱,“今日温温腿不舒服,待改日无恙了再说,好不好?”
沈非衣这才妥协的点了点头。
见势,沈裴的手也收回顺势下滑,拂在了小姑娘的颊边,“到时候,温温可要听话,不要紧张,也,不要害怕,明白了么?”
“啊...”沈非衣一听到害怕,便有些迟疑,眸子也瞪大了些,“为什么会紧张害怕?”
面对小姑娘一连串的疑问,沈裴不见丝毫厌烦,他极为耐心,声音也不曾有半分的不耐。
他指腹摩挲着小姑娘的颊,轻声道:“因为若是紧张害怕了,哥哥教温温的时候,温温就会痛。”
......
沈非衣双腿虽抹了药,但仍旧有些不太舒服,便干脆在公主府住下,然后吩咐人去宫中送口信。
只是沈裴也在公主府的消息沈非衣并未透露。
因着双腿不便,沈非衣晚上用膳时也并未下床,都是沈裴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的喂她,哄着她吃完后,沈裴这才就着她的碗,简单的吃了几口,便吩咐人撤下了晚膳。
以及,睡前的梳发,净面,沐足都是沈裴亲自代劳。
亦或者说,这些事情对于沈非衣,沈裴也早已做习惯了。
当然沐浴和换衣在沈非衣强烈的抗拒下,沈裴并未亲自动手,而是在浴房外安静等着沈非衣。
药膏自然还是沈裴亲自抹得,只是这一次,沈非衣便不如晌午那般抗拒,倒是那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浅淡的牙印出来。
沈裴摩挲着小姑娘的下唇,将那红色的痕迹揉的逐渐淡去,这才收了手,“下次不准再咬了,若是不舒服,也没必要忍着。”
沈非衣抿着唇,乖乖的点头。
入夜后,沈非衣要歇下,沈裴则是睡到了外头的罗汉床上,内室和外厅中间只隔了一道珠帘。
沈非衣这寝房不曾安置有耳房,旁的也房间又离得太远,沈裴懒得动,便干脆在外头歇下了。
浮玉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太子爷竟然留下来过夜。
但是又亲眼看着这位娇生惯养还大病刚痊愈的太子爷,照顾她们家公主比自己照顾的还要无微不至。
忽而便想到了十几年前,两人也都是这般相处的,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多虑。
亲兄妹便是亲兄妹,不然还能成亲不成?
她摇了摇头,看了眼那屋内昏黄的烛光,这才慢吞吞的走了。
虽说屋里吹了灯,那帷帐也拉了下来,可沈非衣躺下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微弱的烛光透过帷帐照进来已经是极为暗淡,沈非衣盯着帷帐顶部,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有些心不静,不知是因沈裴刚从山上回来的缘故,还是今日发生的种种。
将她的思绪搅成了一团麻,还过分的打了个结。
可偏偏她还不知道这麻和结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沈裴就在外厅睡着,她想要喊他,却又噤了声。
沈非衣扁了扁嘴,终究还是只翻了个身,蜷腿将身子窝起,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暗暗的给自己催眠入睡。
沈裴亦如沈非衣一般,睡的极晚,第二日天还不曾亮,便又睁开了眼。
他眸中没有困顿睡意,只有清明。
该走了,他想。
他来这公主府是偷偷来的,在这住了一晚,若是等天亮再走,恐怕这消息要传到太后那里,他可不想再听她唠叨了。
沈裴起了身,整理了一下略微发皱的衣摆,然后进了内室。
那油灯几乎要燃尽,只剩下一点微小的苗子,小的甚至难以照亮整个屋子。
刚撩起帘子,他便听到了一道几乎为不可闻的呓语。
循声望去,床榻边的帷帐被拉起,静静的垂曳在地面。
沈裴小心的走过去,撩开帷帐,少女睡的正熟,可那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陷入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镜。
他略微倾身,拂上小姑娘的脸颊,想要将她的眉抚平。
可指尖刚一触上小姑娘的脸,手便被抓住了,温热的触感将他的手紧紧的包裹了起来。
而后,小姑娘又蹙起眉头,带出了些委屈。
她张了张嘴,带着哭腔哽咽道,“哥哥你别走,不要去山上...不要丢下我...哥哥...”
小姑娘头上起了一层薄汗,泪也顺着眼角滑落,最后消失在鬓间。
沈裴怔了片刻,却又无声失笑。
他却是没想到,十二年前上山,这小姑娘竟会哭的这般惨。
他抬起另一只手,擦掉沈非衣头上的薄汗,又将那眼角的泪痕掉,这才小心翼翼的想要挣脱沈非衣的手。
可却没想到小姑娘拽的紧紧地,竟叫他丝毫挣脱不开。
沈裴怕太用力惊醒沈非衣,便俯下身来,凑到沈非衣的耳边轻哄着开口。
“哥哥不走,也不会丢下你,温温乖,先松手。”
许是睡梦中的小姑娘也觉得这话是敷衍,便哼咛着抓的更紧。
被沈非衣这般拉着不愿松手,沈裴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但那堆在书房的密信虽已看完,可祝繁的罪证尚还不够全面,他是必须要走了。
他勾起唇角,轻偏了脑袋,然后凑近沈非衣尚还湿漉的眼角,薄唇轻轻一碾,然后又撤开,“听话,先松手。”
大约是感受到了眼角转瞬即逝的柔软,沈非衣这才听话的松开了沈裴,连带着眉头也舒展开来,变成了熟睡的状态。
沈裴出门时,外头已经稍有些亮色了,他舌尖抿着双唇,尝到了一咸涩的味道。
他低笑一声,突然觉得这眼泪也不算难吃。
湛白就在外头的率先备好的马车上打盹,一见沈裴来了,便即刻惊醒,挪动了屁股让沈裴上马车。
两人到了东宫时,天还只是蒙蒙亮,沈裴便已经收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司朗昨日晚来了东宫,见他不在,便在书房等了他一晚上。
另一个便是祝繁醒了。
沈裴知道这祝繁一旦醒过来,自然是要传出去的,沈非衣便只能再去探望他。
他想掉头回去,可却因司朗在停下了脚步,便只好先去书房。
司朗依旧是一身的黑,背对着房门负手而立,听到了推门声响后,这才转过身来,朝着沈裴的方向走去。
沈裴停下拱手,恭敬的喊了一声舅舅。
可话刚落,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响。
沈裴尚不及反应,便觉侧脸传来剧烈的刺痛和麻木感,脸也被打的瞥向了一边。
14. 第014章 铜马
这一巴掌打的沈裴措不及防,亦或是说,吃惊之余他料到了司朗会这直接上手,可他却没有躲开。
脸上的痛感极为清晰,而后瞬间裹上滚烫的灼热感。
瞬间,那脸上便浮现出红色的印记,将那眼底的小痣显得宛如朱色。
沈裴站的稳极,没有因这一巴掌而踉跄,亦不曾后退。
他抬眸,眼底是如深潭般的平静无波,他好似没有痛觉和记忆,就像从未挨过这一巴掌。
轻扯嘴角,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敬:“舅舅来此所谓何事?”
在司朗的记忆中,沈裴就好像是个木头,没有喜怒没有情绪,即便是两人在争辩,沈裴的声音也永远维持在一个适宜的高度,平稳又沉静。
他这是第一次打沈裴,这个被他从小培养,寄予厚望的孩子。
司朗的手心都是麻的,他将手窝成了拳,心里忽而觉得懊恼。
视线落在沈裴身上,却未曾流露丝毫懊恼之色,神色凌厉,“你可知你在公主府都做了什么?!”
沈裴淡淡回应:“知道。”
“你...!”那握起的手被抬起,指着沈裴的鼻尖,后又被用力甩下,背在身后,“你真是荒唐!”
司朗负手,在沈裴面前开始走动,尽力遏制住自己的怒气,“我同你说过,相较于大皇子,如今的局势对你极为不利,不过是一个公主,也值得你如此?!”
见沈裴并不答话,司朗盯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终是妥协,走到沈裴面前。
“不是舅舅想打你,只是你若再这般行事欠妥,只会坏事。如今你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更该要事事小心。”
说罢,他压低了声音道:“那大皇子并非明君,你若是能顺利登基......”他又叹了口气,“区区一个九公主罢了,谁还敢拦着你?你便是将她藏起来,让她假死纳入后宫,舅舅也绝不干涉丝毫。”
“可如今这个关头,你万万不可如此鲁莽坏事啊。”
话落,沈裴惯来沉静的眸子,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藏起来,假死纳入后宫?
他只觉得这话可笑之极,整个宫中都知,沈非衣同他是同父的兄妹,莫说司朗真的不说什么,那皇后和太后,也定是不愿意的。
沈非衣呢?她也甘愿这般么?
若沈非衣不愿,他又怎会忍心去逼她。
沈裴轻笑出了声,看来他这位舅舅为了利益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你笑什么?”司朗蹙起了眉。
沈裴抬眸,迎上司朗疑惑的眸子,“舅舅多虑了,我与非衣只是兄妹,也并无任何非分之想。”
司朗听他这般虚伪,也懒得戳穿他,他就是活半辈子,一辈子,活个五百年,他也不可能见到兄妹以这般姿势骑马。
虽说他没亲眼看到两人如何骑的,但就是光听形容,也知道有多么离谱。
他只不过是怕节外生枝,不想让沈裴因为沈非衣坏了事,就算沈裴真的对沈非衣有别的想法,也并非不妥。
司朗该说的也说了,要暗示也暗示过了,闻言也只是再叮嘱了一句,“你刚回宫,要放的重心是那大皇子,而非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沈裴知他口中无关紧要的人是谁,也不曾反驳,只是淡淡应下,“舅舅放心,我自有分寸。”
司朗知道沈裴做事稳妥,心机深沉,从未出过差错。他今日这般确实是心急了些,可也是怕事情脱离掌控,从而变得更加困难。
听了沈裴应下,司朗也知道说多了他会烦,干脆也不再多言,话毕,就趁着初晓出了东宫。
司朗前脚出了书房,湛白便被沈裴喊了进来。
屋内的油灯燃尽了,只有那透过窗棂钻入来薄弱的光,男人站在桌案前,那微弱的光线并不能驱逐掉屋内的暗,身上月白的锦缎,也无端多了些幽暗的着色。
连那金色的纹路,都泯然在这夜色之间。
湛白进屋关上门,当即便跪了下来,“殿下。”
沈裴转过身来,视线悠扬的落在了身前跪着的人身上。
他默了片刻,这才轻笑了一声,问道:“你可想为太师效力?”
-
沈非衣睡的晚,早上是被浮玉叫醒的,当然这还不足以让她清醒,真正将她思绪从混沌中抽出的,是那放出来的祝繁苏醒的消息。
她就知道不能随便答应,如此倒好,还要再跑一趟。
她一早便发现沈裴走了,只是还不曾问出口,便被祝繁的消息给堵了回去。
沈非衣其实可以身子不便为由暂拖拉两天,可不管她是早去还是晚去,她绝对是要去一遭的。
况且昨日抹得那药,实在是好的太快了,今早下榻时,若不是浮玉上前扶她,她都险些忘了她的腿还不舒服。
横过来竖过去,沈非衣最后还是去了祝府。
不过是看一眼罢了,总也少不了几斤肉。
祝府同公主府隔得不算远,大概两柱香的时间便到了,那门大开着,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提前准备好了一般。
沈非衣一路由管家引着,绕过长廊花丛,半月拱门,这才到了地方。
祝繁坐起靠在床头,身前掖着锦被,面色苍白,连那双唇都白的像是起了干皮,憔悴极了。
他瞧见了沈非衣,便想要掀开锦被下床。
沈非衣连忙抬手制止了他,“哎——驸马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说着,她便将祝繁摁了回去,然后坐在了床边。
只是这坐,也是有细节的。
那足有一个半她长度的床板,她坐在了中间的位置,身子往后轻微挪动,便更靠后了,于是那离祝繁的位置,便是将她的手再薅长一些,祝繁再起,她也够不着了。
她坐下便开口,笑的殷勤,“驸马身子可好些了?”
她话落,祝繁配合她似得,先是咳嗽了两声,颊上浮起一抹淡红,像是在同她说——倒也不是太好。
身体本能是一回事,可说出来的,便规矩的多:“谢公主关心,在下身子好多了。”
沈非衣也知道这都是些好听的客套话,自然也同他客套着。她不想在这耗着,是抱着走个过场的心思来的。
她自觉与祝繁没几句话要聊,可偏偏就是这没几句话,便耗了她好些时候,险些就要留下来用午膳。
那祝繁伤到了哪她是没见过的,也没心思去问,她只等着赶紧回了宫,好同祖母交个差,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祝繁不这么想,打昨儿个他就知道沈非衣来了,他想装的惨些,便又钻回了榻上,仆人再补充几句,沈非衣便要多来一趟。
他不敢让这位公主喂他喝药,屋中的人也被他遣了出去,便自己一勺一勺的往嘴里喂,小心翼翼的生怕呛到似得,但任他小心,还是将那汤水洒了一身。
咳声自响起便没歇下来,一声比一声凄烈,面色也愈加酡红。
沈非衣先是蹙眉,而后越来越深,那床板中间一大半距离也让她坐出了挣扎的感觉。
终于在她断定祝繁若是再不停下恐怕要咳断了气后,她才想着上前替他拍拍后背,可刚一挨得近了些,便是一顿,终是想起了要开口对着外头唤人进来。
祝繁许是咳的懵了,沈非衣的手还没收回去,便被他牢牢的抓住了手腕,像是抓稻草一般,随着他咳嗽而用力再张开。
沈非衣即便再不喜祝繁,可也担心真的咳出人命来,到时候自己守寡不说还要落了个克夫的名声。
她顾不上那抓着她手腕的手,也不好再将他甩开,便只好帮祝繁拍着后背顺气,还要问上一句,“驸马可好些了?”
祝繁光顾着咳嗽,那有多出来的嘴答她。
那后头推门进来的丫鬟,瞧见这公主亲自为他们公主抚背,一时半会儿竟也都不敢上前,面面相觑之下,便皆站在了外头。
好容易祝繁歇了下来,那锦被也顺势滑了下去,然后露出了肩头的一点红色。
沈非衣辨认了好几眼,才意识到这是血迹,便连忙唤人过来。
看着那匆匆来又匆匆去的大夫和婢女,沈非衣便耽搁了一上午。
仔细想起来她也觉得挺怪的,尤其是因为屋里容不下太多人,将她“请”出屋里时,那管家说的话。
——实在是对不住公主,我们家公子伤势未愈又发,吓到了公主,奴才实在是惶恐,可,我们家公子如此情况,实在是不能再接见公主了,要不,公主您下次再来?
更奇怪的是,沈非衣还应下了。
应下后,回宫的路上,沈非衣这才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昨日她好似答应了哥哥说,下次再来瞧驸马,要喊上他。
沈非衣猜得出来她哥哥不喜欢驸马,或许正如驸马所说,那日哥哥回宫,在街上与驸马发生了争执。
她自然是站在哥哥这边的,可她却不知回了宫要如何同哥哥解释。
她更怕她这位哥哥生气,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去哄他。
沈非衣心里怕,连入宫便是从侧门进的。
她自小有个习惯,若是不开心,或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时,便会去岁玉宫的后院里。
后院是沈裴为她做的铜马,只是那铜马因着时间的关系,马腹左侧面脱落,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大的空缺。
那空缺一直到马尾的的位置,只剩下了右侧面和右后腿完好无损。
沈非衣不舍得丢弃它,便亲自吩咐人做了个档板,将那空缺补上,可那档板也是活动的,可以打开,自然也可以盖上。
打开档板后,里面的空间极大。
正好适合她钻进去。
15. 第015章 可以
沈非衣到了岁玉宫正当晌午,她连午膳都没什么胃口吃,还是浮玉好生劝了半天,她才意思意思吃了几口。
她大概知道沈裴是直接回宫了,所以自己回宫时,刻意走了侧门,就怕从正门进去,叫沈裴知道。
但任沈非衣走侧门正门还是翻墙进,这消息总归是传到沈裴耳朵里的,只不过是时候早晚的问题。
她倒不是心虚,就是一种承诺却食言后的害怕,以及对沈裴的无措。
打她五岁,沈裴便去了山上修养,如今十二年之久,尽管两人时时书信来往,可到底也不曾见过,她对沈裴的那点印象,也只是从五岁前抽取的。
人总是会变的,十二年,不长也不短。
沈非衣用过膳后,便去了后院。
岁玉宫没有内侍,只有些许的宫娥在跟前伺候,且这岁玉宫沈非衣也极少住在里头,是打沈裴回了宫,沈非衣这才搬了回来。
故此这宫中虽大,可来往的人并不算多,就连沈非衣跟前服侍的,也只有浮玉一人。
可偏偏沈非衣又与那些个旁的公主习性不大一样,别的丫鬟都要与主子隔着一道珠帘睡,浮玉则是在偏殿睡。
也正是这样,沈非衣身边也不需要太多的人手。
就连去后院,也从不让浮玉跟着,更不让浮玉去找她,待她心情好了或是想到了对策,自然便会回来。
十几年了,一直如此。
后院的铜马并非只能叫铜马,可以叫铁马,也能叫镀金马,只是时间长了,最外头那层金粉脱落,便露出了里面的铜。
侧身脱落后,看到了马腹里头极大的空缺,那是铁。
马腹里头并不规整的棱角磋上沙皮纸,磨平后,再摸上去便极为光滑,也不会再将头发来勾出来了。
凑的近些,那马腹后来填补的档板,其实也能瞧得出拼接的缝隙,然后到了大腿根部截断,从臀部蔓延来的,是另一块档板。
铜马过于高大,没有任何助她上去的杌凳,沈非衣便将那脱落的一侧马腿位置填充平,成了她脚踩时的助梯,届时钻进去,还能有落脚处。
拉下档板,也能正好将她掩在里头。
她费力的踩上马腿,钻了进去,后背贴着那并未脱落的壁面,将档板盖下,然后抱膝环住了双腿。
档板盖下后视线也随之暗了,她只能看得出几道细密的缝隙,即便是光透了进来,也难以照亮马腹中的幽暗。
窝在里面她可以放慢呼吸,放慢思考,她闭上眼睛,感受短暂的安静。
沈非衣坐了许久,也没想到要如何同沈裴解释。
驸马是她日后要嫁的人,哥哥是他亲哥哥,若是哥哥真的不喜驸马,那她实在是不知道要如何从中缓解这段剑拔弩张的关系。
还有,改日驸马身子好些了,她是要自己去祝府,还是带上哥哥一起去?
沈非衣坐了很久,头顶上开始传来滴答滴答落在马背上的声响。
下雨了,再呆一会儿吧,她想。
-
浮玉等了很久也不见沈非衣回来,天色暗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了。
她不知道沈非衣什么时候会回来,却也不敢违命去找,她想着再等一会儿吧,说不定她们家公主也知道要下雨,就提前回来了。
可偏偏就是,这雨越下越大,浮玉也没瞧见沈非衣。
她连忙叫人来,一半人撑着伞去后院找沈非衣,另一半人则是去别的地方。
天色级逐渐暗了下来,整个岁玉宫找遍了,也没瞧见沈非衣的一片衣角儿。
浮玉彻底是慌了,她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况,便连忙跑去找皇后。
宫里虽大,养的人也多,千百张嘴传着传着,便都知道沈非衣找不着了。
可这明明在宫里待得好好的,又怎会找不着?
浮玉找了皇后,找了太后,最后又去了东宫。
她知道自己虽然跟沈非衣跟的久,可始终不如这太子殿下了解沈非衣,这岁玉宫的每一片瓦,每一抔土,都是过了沈裴的口才有的。
若是他来,说不定一准儿便能找到的沈非衣。
雨下的太大了,风吹的时候雨斜着全落在了她裙子上,脚尖的泥水也甩在上头,她走的狼狈,忽觉后悔来麻烦太子。
她下意识抬头,却见那太子殿下撑着伞,踩在雨中,步履闲缓,大雨倾斜扫下,月白绣金的锦缎却并未沾染丝毫。
-
沈非衣原本想等那雨停了在出去,可却没想到雨越下越大,倒叫她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她等到天都要黑了,也没等到雨停,却等到了一声声的公主。
好似是宫中的人在找她。
她刚想推开档板,可又怕她这藏身之处被发现,她等那找她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终究只剩下了雨声。
通过缝隙外面的光已经极为微弱,约莫不久天就会完全黑下来,可那雨势也丝毫不见停。
沈非衣挣扎了许久,这才抬手摸那扣着的档板,嘎吱一声,档板被推开。
细密的雨便顺势扫了进来,沈非衣连忙抬手在眉间支起个小伞,抬脚想要下去。
一抬眸,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抹白色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墨色的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下颌往上,似乎听到了那嘎吱的声响,这才轻抬起纸伞,朝这边看来。
雨下的窸窣,天色将晚,隔着浓密的雨线,那人的身影甚至都看的不太清楚。
似乎隐在云雾中,带出了些虚幻的飘渺。
沈非衣微微一怔,呢喃出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的极其微弱,甚至压不过那雨滴砸在水洼的声响。
小姑娘似乎因为愣怔,连那斜落在裙子上的雨水也不曾察觉,沈裴走上前,将伞撑过去,替她遮住了斜雨。
沈裴走过来后,沈非衣这才缓过神来,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了些,凝结成缕儿,那雨水便顺势滚落,滴在了脸上。
她用手背粗略的蹭了一下额前的水,然后扶着身侧的边沿,扬起头问了一句,“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裴微微弯下腰,抬手将沈非衣眼尾并未擦拭干净的水迹拭去,这才开口,“我看那铜马似乎变了样,就多看了几眼,只是没想到,温温竟然藏在了这里。”
说罢,他视线落在那中空的马腹里,笑着问道:“温温为何要躲在里面?不害怕么?”
沈非衣被问的不知如何回答,她垂下眸子,抿起了樱唇,默了半晌,还是开了口,“......不害怕,这是哥哥为我做的,我看到这马,我便能想到哥哥。”
“那既然想,为何不来东宫找哥哥?”
说着,沈裴便抬手越过沈非衣的肩,探入了那空旷的马腹,指尖抿过光滑的壁面,张开手又比了一下高度,这才收回了手。
沈非衣虽好奇沈裴的动作,却也没问,只是答道:“因为哥哥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已经习惯了。”
闻言,沈裴似乎有些好奇,便问她,“所以温温一想到哥哥,就会躲在里面么?”
沈非衣小声的嗯了一声。
“这样啊......”沈裴低笑一声,“日后若是再想哥哥了,可直接找我,不必再躲在里头,”顿了顿,继续道:“这般小的地方,呆着又怎会舒服。”
这地方的确是小,可依沈非衣来说,她钻进去可也刚刚好。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倒也没有不舒服,只是呆了时间久的话,许是会有些冷。”
小姑娘声音有些低,似乎心情不太好。
沈裴自然也听出那话中的情绪,便问道:“温温好像不太开心,可是因为今早驸马伤势又恶化了?”
这话问的直白,可却并未问到点上。
沈非衣惊诧之余,又有些紧张,果然哥哥是知道她去看了驸马的,她连忙解释道:“哥哥,我今早醒来时,听驸马醒过来的消息,可因为找不到哥哥,所以才自己去了。”
她轻扯了一下沈裴的袖摆,央求道:“哥哥你别生气啊......”
沈裴视线顺着小姑娘的手走,看着那玉指抓住了自己的袖摆,轻轻扯动,而后视线又落在了小姑娘的脸上。
“哥哥怎么会生气,那驸马日后是温温的夫君,温温理应去看望他。”
说到这,他又噤了声,轻笑着开口:“想不到温温竟对驸马这般上心”
男人笑的温和,语气也放的轻,头顶的纸伞却被雨滴砸的噼里啪啦响作响,与他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沈裴抓住了那扯着他袖摆的玉指,将其裹在手心里,小姑娘的手有些凉,被他抓住时,还有一瞬间的瑟缩。
他眸色稍暗了下来,却被他极快的掩住情绪。
“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要学的婚后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温温现在想学么?”
“啊?”沈非衣有些懵,她抬眸愣愣的看着沈裴,“雨下的这般大,现在学也可以么?”
沈裴迎上小姑娘干净的眸子,“自然是可以。”
“下雨可以,不下雨也可以。”
说罢,他轻笑了一声,神色晦暗不明。
“在这里,也可以。”
16. 第016章 教我
听沈裴说的正经,看表情也不像是骗她,沈非衣迟疑着抿唇,那唇色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因她抿的太过用力变成了浅粉色。
她抬眸望着沈裴,默了半晌才妥协似得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哥哥教我吧。”
沈裴的确是没想到沈非衣会直接答应,他眸子有一瞬间的波动,却又被他极快的遮掩了起来。
教是会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过是生气罢了,气沈非衣答应了他却又食言,如今又躲着不见他,直到最后没办法了,才想起来拉着他的袖摆恳求。
他还听说,那祝繁旧疾复发时,还是沈非衣照顾的他,替他顺的背。
可真是个好妹妹。
沈裴低笑了一声,松开了沈非衣的玉指,然后抬手,指尖勾起了沈非衣鬓侧的一缕碎发。
那碎发被他从根部一路捋下来,最后停在了颊边,将其别在了小姑娘的耳后。
于是他那手指,便这么顺其自然的停在了小姑娘的耳朵上。
指尖从耳廓顶端开始,沿着弯曲的弧线一路下滑,停在了那小巧的耳垂上,两指便覆在上头,慢慢摩挲了起来。
耳铛的金属挂环在两指间显得便有些碍事,他指腹在耳垂后侧轻轻一抵,便将那耳铛给取了下来,顺势掉在了手心。
柔软的耳垂里有一个如米粒般大小微硬的触感,沈裴的指腹便在上面轻轻的打着圈。
如此,指尖便有一下没一下的触到那耳屏上,略痒的触感让沈非衣便下意识的想要缩脖子躲开。
沈裴的手在小姑娘的耳朵上停留的时间不算太长,直到看到沈非衣睫羽微颤,有些难受的拧起了眉后,这才松开,落在了她的耳后。
耳后与耳朵有一处凹陷。
指尖便贴着那凹陷一路下滑,他甚至能感受到肌肤下清晰的流畅的骨线。
他的手指并没有与沈非衣的脖颈相贴合,而是用着那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轻触着脖颈。
顺着那清瘦的锁骨和颈窝来回滑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凉意缓缓划过,竟比那发丝还要过分的痒。
沈非衣也不知道怎的,打沈裴碰上她的耳朵后,身子便不由的一颤,随着那指下的摩挲,更是让她呼吸有些急促。
上次抹药时那种陌生既让她害怕的感觉又来了。
她尽量遏制住发颤的身子,缓解自己的呼吸,可偏偏沈裴的指尖只要一动,颈侧的酥痒就让她难受的不行。
胸口好似闷着一口气,在胸腔中来回冲撞找不到出口,她只能以呼吸来缓解,可那闷着气囤积的越来越多后,那急促的呼吸就变成了轻微的喘.息。
那道飘入耳膜时,让沈非衣有些恍惚,她甚至难以置信是自己口出发出来的。
她被吓到,然后连忙摁住了那颈侧的手,颤声中带了一丝哽咽,“哥哥,我还是害怕......我...我好难受。”
沈裴本来也就没准备做什么,只是先想让沈非衣习惯一下这样的感受罢了。
闻言,他也不再继续,便淡淡笑道:“那今天就到这吧,哥哥改日再教温温剩下的。”
沈非衣今日穿的是齐胸的襦裙,外面罩了件软衫,沈裴方才抬手拂过小姑娘的耳侧时,指尖便若有若无的将其往下褪了些。
他一边拢起沈非衣微敞的领口,一边问道:“温温哪里难受?”
这个问题倒是有些难答,沈非衣只觉得难受,可却摸不清到底哪里难受,可偏偏这种感知又与别的不同,甚至连身子都有些发软。
沈非衣摇头,连声音都有些无力,“不知道,有些呼吸不上来。”
“那是在碰到温温耳朵上的时候难受的么,还是哪里?”
“都...都难受。”沈非衣轻咬住了下唇。
闻言,沈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而后垂眸轻笑,低哄道:“莫怕,温温初次学应是这般,待日后习惯了,便不难受了。”
沈非衣有些将信将疑,但却还是看向沈裴问道:“真的么?”
沈裴点头,轻声道:“自然是真的,温温试过就知道了。”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雨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沈裴只带了一把伞,也知道沈非衣身子敏感,这会儿恐怕使不上力,便背过身子,将沈非衣背起。
沈非衣手里举着伞,只是小小的挣扎了一下,便趴在沈裴的背上由着他背起。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沈裴的长发,便环住了他的脖颈,下颌抵在男人的肩头,脑袋微偏,便亲昵的贴着沈裴的颈侧靠了上去。
这一套动作极为熟练,正是沈非衣幼时被沈裴背着经常做的事。
她的手绕过沈裴的颈前举着伞,轻声问道:“哥哥你不生气了吧?”
尽管沈非衣从记忆里便没见过沈裴生气,可她方才还是隐隐的察觉到了沈裴心情不好。
小姑娘与他挨得极近,说话时的声音似乎都像是贴在耳边,他听了只是勾了勾唇,但并无笑意:“哥哥从来不生温温的气。”
两个人就这般一边左右搭话,一边出了后院。彼时大雨关头,岁玉宫却人来人往,太后和皇后挂念沈非衣,也都来了岁玉宫。
太后在殿中坐不住,便站在那台阶前,茯苓怕那雨斜进来打湿她的衣摆,便站在一旁为她撑着伞。
太后心里烦闷,看向浮玉时,眸子里便带了些怒气,可她又知道这个时候发火没什么用,虽是闭口不言,可却是满脸的风雨欲来。
她看着那来往匆匆的人,突然想到了沈裴,便问茯苓,“太子是不是也来了?”
茯苓应了声是,“太子殿下也在找九公主,只是奴婢好一会儿没见他了。”
太后有些无语,她将玉印给了沈裴,还将每日的大半奏折也都匀给了他,就这还能抽出空来找人,倒真是让她开了眼。
可一边又觉得有些放心,若是沈裴亲自来找,依着两个人的感情,恐怕比那些个下人快得多。
放心归放心,可当她亲眼看到沈裴背着沈非衣出现在视野中后,便又蹙起了眉。
两人虽说是亲兄妹,可这是否过于亲昵了些?
虽说太后觉得这般举止实在是不妥,可见了沈非衣后,这股子不赞同便又被欣喜给极快的压了下来。
她不知道沈裴为何会背着沈非衣,便也不敢轻易让人将沈非衣接过来,生怕是她伤着了哪,便等着沈裴上了台阶,缓缓将沈非衣放下。
沈非衣没想到太后和皇后都来了她宫里,开口时便有些心虚,“祖母和母亲怎么都来了?”
不问倒还好,这一问出来,太后便有些生气。
那视线先从小姑娘身上打量,发现并未有什么事后,这才质问道:“你这一下午都做什么去了?”
做什么沈非衣自然不敢说实话,便垂下了额头,“我去了后院的阁楼顶上玩儿去了,见下雨便躲在了那厢房里,等着那雨停,只是我没想到那雨竟是一直下......”
说罢,她抬眸眼巴巴的看着太后,凑过去抓着太后的手晃道:“孙儿也不知这雨会一直不停,叫祖母和母亲这般担心,您别生气了成么?”
太后只觉得沈非衣这话敷衍,怎么就上了楼台躲起来没人找得到她,还偏偏就沈裴找到了。
她并未应下,只是问道:“你也没听到有人唤你?”
“那厢房有贵妃椅,我坐着坐着便睡着了......”
这回答倒也不是不合理,这宫中的人,除了跟前伺候的,旁人在宫中都不得随意推门进出,故此才会去唤沈非衣。
可那阁楼又在高层,即便是唤她,若是睡着了,也未必能听到。
闻言,太后这才叹了口气,抽回沈非衣拽着的手,佯装着生气的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真是打小就不省心。”
沈非衣便笑着哎呦一声偏头去躲,鬓上的流苏晃动,露出了一片玉洁的脖颈,连那干净的耳垂也露了出来。
视线落在上头,太后又蹙起了眉,“你的耳铛呢?”
耳铛?
沈非衣懵了一瞬,便又即刻想了起来。
方才在后院,她坐在铜马里的时候,哥哥揉她的耳垂时,好像将她的耳铛给取了下来,她没看见掉下去,恐怕这会儿还在哥哥手里拿着。
她下意识便看了沈裴一眼,可下一秒便似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别开眼去,疑惑的啊了一声,摸向耳垂,“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丢在了哪里?”
沈非衣反应极快,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这即便是这细微的动作,也被太后看了个满眼。
好端端的她看太子做什么?
况且这耳铛,金属挂钩做工极为精细巧妙,若非是亲自被人摘下,无论做什么,那耳铛也绝对不会掉的。
可这耳铛既非沈非衣摘下的,偏生她又不知道,还瞄了太子一眼,着实让太后觉得疑惑。
视线落在沈裴身上,可后者却面色恭敬坦荡,一副对此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甚至还笑着替沈非衣解释,“许是掉在哪了,若是非衣欢喜,赶明再送去司珍房打一副一抹一样的便可。”
太后向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如此看沈非衣同沈裴这般小动作,便莫名觉得碍眼,方才他就觉得沈裴背着沈非衣时的姿态有些奇怪。
如今两个人在这般你一眼我一眼的,便更觉得怪异。
可转念一想两人是亲兄妹,又是一同长大,她也不是没见过沈裴这般背着沈非衣,约莫是孩子大了,再如孩童那般相处,才让她觉得不适。
别人找不到沈非衣偏沈裴能找到也罢。
背着沈非衣回宫也罢。
虽说她的感知一向都极准,但现如今也姑且只能当做是两人从幼时就有的亲昵。
毕竟这世间所有的亲兄妹,都不敢有帷薄不修的想法。
17. 第017章 梦中
雨终于停了,地面上湮了一层积水,大概两指厚的宽度,一脚踩下去,还能激起晃荡的水花。
浮玉招呼着人拿着扫帚和铁锹,将水扫出宫外。
太后走时,那水已经扫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了被浸泡湿透的深色砖瓦。
她回头看了沈裴一眼,并未说话,后者便已会意,自觉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岁玉宫,又拐了个拱门,太后的速度这才稍减。
沈裴跟在她斜左后方,保持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太后先是喊了一声太子,听得沈裴应下,这才继续开口,“你可弱冠有四了?”
沈裴点头,“正是。”
太后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是本命年啊,扎红了吗?”
俗话说,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做,无喜必有祸。扎红便是由此而来,亦是是郢朝历来的规矩,凡是到了本命年,便要系上红腰带,腕上扎红绳,才能抵挡这一年的灾祸。
沈裴不信这些,便将这规矩置之脑后,“还不曾。”
太后回头瞧了他一眼,“你十二岁生了一场大病,送去了山上修养,还不长记性?”视线在他那通身的月白锦缎上停留片刻,“改日将这一身换下,穿个吉利的颜色。”
“孙儿知晓。”沈裴乖乖应下。
“这十几年在山上过的如何?身子好了么?”
“谢祖母关心,身子好多了。”
太后嗯了一声,点头淡淡应下,这客套的问候说完了,也步入了正题,“你也老大不小了,之前在山上呆着接触的人少,如今回了京,宫宴上还看了舞,可有心仪的姑娘?”
若非太后提及,沈裴还当真就将那宫宴的事都给忘了,他那时光顾着瞧沈非衣,眼里哪有什么舞。
沈裴语气恭敬了不少,“回祖母,孙儿既为太子,又刚回京,如今正是同祖母学习的紧要关头,无暇顾及这些琐碎小事。”
太后摇头笑了笑,却是不应沈裴的话,只是说着自己,“哀家有个外孙女,上个月刚过及笄礼。”
“这么跟你说,你估摸也不太记得,驻守漠北的秦大将军,是哀家的妹夫。那小姑娘便是秦大将军的孙女,自小在漠北长大,哀家见过她几次,讨喜的很。”
“秦大将军心疼孙女,便要她来京,明日哀家便派人将她从漠北接入宫中,你可见见。”
从第一个字起到最后一个字结束,就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
太后也没有给沈裴接话的间隙,这才接着方才的话道:“你说的对,如今关头,是要以掌管国家大事为重,可这家室,也一样重要。”
沈裴自是知道没有同太后回旋的余地,便极为识趣的应下,“全凭祖母做主。”
太后想说的说完了,便低低的嗯了一声,刚要吩咐沈裴回去,又忆起一件事,“你不要在东宫歇着了,自明日起,便来羽銮殿上朝,奏折要在当日亥时之前给哀家送来。”
说完,她也没听沈裴应还是没应,便对着他挥手道:“好了,你也回自个宫里吧。”
那东宫本就同太后走的方向相反,沈裴请辞毕转过身后,眼里这才划过一丝冷意。
太后这是嫌他散漫,怕他再去找沈非衣,给他安排事儿做啊。
-
沈非衣将那沈裴取下的耳铛收起,用帕子包起放回了妆奁里。
那耳铛她还挺喜欢的,也不知道另一半哥哥什么时候还给她。
她一边拉开抽屉,将妆奁放进去,一边在想方才皇后对她说的话。
这几日她在岁玉宫住着,已经极少再去羽坤宫瞧皇后,待太后和沈裴走后,皇后便拉着沈非衣说了不少会儿的话。
那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让她离沈裴远一些。
沈非衣并不理解这个远一些的概念,她甚至不太懂,她与沈裴都是皇后亲生的,为何皇后这般让她避讳沈裴。
她就问皇后是不是不喜欢沈裴,皇后哽了几秒,只是说了个没有,便不再有后话。
沈非衣感到奇怪,她觉得,好像皇后对沈裴的的态度,比太后更加的坚决和冷漠一些。
她不在去想,将那抽屉合上,拿起篦子梳发。
入睡后,沈非衣做了个梦。
她梦到自己嫁给了驸马,两人在公主府住下,可驸马却嫌弃她什么都不会同她大吵了一架,甚至让她亲自去找沈裴学习。
驸马那怒不可遏的表情她记得尤为清晰,脸色铁青,唾沫横飞。
“你当真竟是什么也不会?就算你不知道太子难道还不知吗?作为你的亲哥哥竟是半分也不肯教你,你也好意思嫁给我?!”
“自古以来女子都应同哥哥好好学习夫妻之事,你是公主你就能不学,你就能开这个先例么?!你可知你连这些东西都没学便嫁给了我,那是在辱我!没传出去还好,若传出去了,这京中人见了我,定要说一句无能之辈!”
“你莫要看着我,你以为只有我丢脸么?你又何尝不是?!连你哥哥都不屑教你这些,你怎么抬得起头,你即便是公主也只能让人耻笑!”
那驸马越说越激动,要逼着她回宫去找沈裴学习夫妻之事,说到了最后竟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知从哪拿出了条白绫要寻死。
对她说,她若不去找太子学会那夫妻之事,他就当场死给她看,让她被贻笑万年,愧疚此生。
沈非衣吓的惊醒,心有余悸的抹掉额前的汗。
她愣愣的坐了半晌,蓦地笑出了声,觉得这梦中的驸马实在荒唐可笑,可下一秒便又换上了愁容。
沈非衣掰着指头算了日子,离她大婚尚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了,她要赶快去找哥哥学习那夫妻之事。
怕是一回事,但她可不想看着驸马一条白绫死在他面前。
恰逢浮玉敲门,她便让浮玉进来,盥漱妆发时,沈非衣忍了许久,也没忍住,便好奇又带着试探的问浮玉,“你可知夫妻之间要做什么事么?”
浮玉被沈非衣这突然的问题惊住了,她眨了眨眼,尴尬的笑道:“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若是不懂夫妻之事,传出去了,会叫人耻笑么?”
“......”
浮玉这辈子也没听过这样刁钻的问题,任她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回答。
她不曾成亲,也没做过那般事,没办法同沈非衣说。
但——
“夫妻之事,公主还是尽量不要让他人知道。”浮玉如是说。
沈非衣恍然,看来,果真如梦中驸马所说无二。
18. 第018章 表哥
这是沈裴第一次上朝,太子专用的浅黄色朝服,太后头一天晚上已经命人送去了东宫。
上头用金线绣了四爪金龙,领口贴颈,玉带镶金。
沈裴抬手,将那龙纹朝服从沉木盘中拿起,他拿着衣领处,余下的锦缎便自动静垂而下。
视线在那袍上一扫,便垂眸笑出了声,眼下的那颗小痣在烛光下,竟有些妖冶的红。
他甚至不用试穿,便知道这太子朝服不是他的。
沈裴虽在九位皇子公主之中排行第四,又年幼多病,可身量却是最高的。
这朝服他不过是提到了跟前,甚至不需要抬手,那长短便已经离地半尺左右。
那日回宫时,他见过沈君晔。
估摸着沈君晔那个子,约莫能与这朝服相匹配。
沈裴将那朝服搭在臂弯上,撩起珠帘出了外殿。
殿内正中央有个极大的熏炉,下面架着底,里面有少量的红炭。
沈裴拿起那朝服,扔进了盆底,红炭烧的正旺,锦缎肉眼可见的扭曲缩在了一起,而后冒起了弄弄的白烟。
须臾,便燃起了一簇极小的火苗,火苗愈加变大,将那朝服烧成了灰烬。
故此,上朝时,沈裴依旧穿了一袭月白,只是这白并未那般的素净,与杏黄拼接,银线镀着花纹。
立在那一众的朱红官服之间,便极为出挑显眼,一如雪枝琼玉,矜贵浊世之姿。
太后坐在高堂之上,以一户珠帘垂下遮挡,后置一层暗褚薄纱,将其身形隐在后面,抬眼瞧时也只能瞧个模棱,并不能窥见真容。
她自是瞧见了沈裴那一身白,眉头不悦的蹙起,却碍于如此情景,便不曾提及。
一同上朝的皇子只有沈裴和沈君晔,两人并排站在百官之首。
沈君晔年长沈裴两岁,与这朝中自然比沈裴要熟悉的多,而这文官或是武馆上奏时,太后也会询问沈君晔看法和建议。
沈君晔答完之后,太后嗯了一声,那声回应听不出情绪,而后视线又落在了沈裴的身上,淡声问道:“太子可有不同看法?”
沈裴好似在跑神,待太后问到他头上后,这才恍然抽回了思绪,语气有些尴尬:“劳烦太后将方才的问题再重复一遍。”
话落,太后还未开口,便听见身侧沈君晔轻嘶一声,压低了声音:“太子,你上朝怎敢走神,也不怕惹了太后生气?”
那声音虽说压低了,可在这寂静无声的殿中,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后语气有些冷,却还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哀家说这京中的流民,该如何安置。”
闻言,沈裴这才笑了一声,从容不迫的开口:“既是流民自然无家,权贵可草菅人命,商贩可随意欺压,如此卑贱,何不赶出京中?”
话毕,却引来了纷纷议论。
沈君晔也蹙起了眉头,语气极为不赞同,“太子,流民也是我大郢朝的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你若这般将其赶出京中,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立刻就有官员附和:“大皇子说的有理,若是赶出京中,则会失了民心。”
沈裴听了只是笑,再开口时,便带了些冷意,“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京中权贵极多,只顾奢靡享乐,二十两银子不够美人一笑,却足养穷人几家。”
“既无施粥救济,也无容身之所,与其等着流民被欺压死于街头,倒不如赶出京,能谋生路便谋生路,不能便死在外头。”
那官员又道:“殿下此话无理,殿下刚回京不曾见过,施粥常有,可欺压却不常有,如此赶出京中,实在不妥。”
“既然不妥,大人何不带回家中做事,月俸几钱养着,一举两得。”
“臣府上都是家世清白的良民,岂能让这些来路不明的贱民入府做事?”
沈裴这才冷笑一声,淡淡道:“孤还以为,大人脑子坏了。”
这话说不太好听,可太子的话,也并非是什么人都敢接的。
沈君晔看气氛僵在了那里,便又摆出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劝道:“太子,那陈大人乃关心则乱,你怎可这般说话。”
沈裴不想应他,便装作没听到的模样,抬眸望向那珠帘后的人。
被这般晾着,沈君晔不免也觉得尴尬,可一时又不知要如何开口,只能由着大殿重新陷入安静。
两人如此一来一往,太后心里自然也有数,思忖片刻,便开口道:“这流民自然赶不得,那便建个茶楼小馆,专与流民签契,再建房舍,供与流民安身。”
太后其实上朝前为此早有对策,今日问两人也不过是想听听两人的看法。
听了两人的建议,她心里大概有个衡量。
这太子的想法,她倒是认同的。
-
沈非衣这几日都想着,抽个空去找沈裴学习那夫妻之事,只是这几日沈裴似乎极为忙碌,好几次她去东宫都扑了个空,不是在咸寿宫就是在去咸寿宫的路上。
好不容易见得沈裴一次,还是被太后亲自传话过去。
她到了咸寿宫才知道,并非是沈裴和她,还有另一位姑娘。
这姑娘叫秦玉凝,还是个妹妹,打漠北来的,进宫方才歇下。
柳腰细眉,步步生姿,虽小了沈非衣两岁,可那举手投足之间却要比沈非衣妩媚的多。
秦玉凝见了沈非衣,眸色有一瞬间的波动,施施然起身,笑着喊了一声表姐。
沈非衣有些懵,愣了一瞬,胡乱应了声,然后就往旁边空着的椅子处坐下。
不多时,沈裴也进了殿中。
太后见两人来齐,便连忙为秦玉凝介绍沈非衣,后又介绍沈裴,说到称呼时,她顿了一下,“你喊非衣表姐,太子是非衣的亲哥哥,你也应当唤他一声表哥。”
说罢,秦玉凝又乖巧的喊了一声表哥。
这般太后介绍着,秦玉凝各自喊着,末了,太后又将秦玉凝的住处安置在离东宫较近的舒玲殿中。
一切安置妥当,她这才笑着开口:“玉凝日后要在宫中多待些时日,如今刚来京中,许是多有不熟,哀家今日有些乏了,不能亲自带着玉凝熟悉。”
说到这,她顿住,似乎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
沈裴垂眸闭口不言,沈非衣便开了口,“那我和哥哥带着表妹熟悉宫中吧。”
太后瞥了眼沈裴,又看向沈非衣,眸中换上了满意的笑,她点头,“也可。”
三个人已经起了身,要迈出门槛时,太后忽忆起一事,便连忙喊住了沈非衣,“对了非衣。”
沈非衣停下,回头去看。
太后对她笑着招了招手:“祖母有事要同你说,先让他们两个去熟悉吧。”
19. 第019章 爱屋
若说沈非衣一开始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可如今做到这般地步,她也大抵能猜出来一些。
沈非衣只好对着秦玉凝笑笑,然后又看向沈裴:“哥哥,你不妨先带着表妹熟悉,我过会儿就过去。”
沈裴自然知道太后是故意的,可如今情景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应了声,率先出了门,秦玉凝也默默跟上。
待两人走远,太后这才唤沈非衣坐到跟前,拉着她的手问她:“玉凝你瞧着可喜欢?”
沈非衣点头,“自然喜欢。”
“那日后便让玉凝常住宫中与你作伴可好?”
“好啊,”说着,沈非衣忽有些为难,“但我不日便要成亲,即便表妹在宫中,我也不能时常见她。”
太后摇头笑道:“这好说,玉凝若是嫁给太子,岂不是日日都能呆在京中,与非衣作伴了?”
沈非衣闻言,先是眨了眨眼,睫如鸦羽浓密,后弯眸笑了,“果然是极好的办法!”
“如今两人不甚熟悉,你与太子亲近,非衣可要多帮帮玉凝,将两人撮合一下。”
沈非衣连忙点头,“祖母放心。”
见沈非衣极为配合,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拉着沈非衣说了会儿话,这才任她离去。
这沈裴和秦玉凝也没有告诉她要先从哪里熟悉,沈非衣便想着出了门先去问问,却不料这刚出了咸寿宫,却见两人在宫门外各自一边站着。
似乎是在等她。
沈非衣有些惊讶,“你们怎的没去?”
秦玉凝闻言凑过来,熟络的挽起了沈非衣的胳膊,开口便笑,“太子殿下说他刚回宫中,也不熟悉,我们便留此等候表姐。”
沈非衣听秦玉凝这称呼,唤哥哥便是太子殿下,唤她自己便是表姐。
只是这表姐的称呼,到时候还指不定谁喊谁呢。
她不太习惯与人挨得太近,挽个手臂,搂个腰,便让她极为不舒服,也是因此,她才不喜让浮玉在跟前伺候更衣。
沈非衣便顺势抬手捏掉秦玉凝鬓上落的轻羽,状似亲昵的动作,却是让她不留痕迹的收回了手,她将那轻羽扔掉,拢起袖子,这才笑了,“如此,那我便带你熟悉吧。”
秦玉凝笑的极甜,连忙跟上沈非衣。
沈裴则是走在最后面,跟着两人。
沈非衣刚走了两步,忽想起了太后叮嘱的话,连忙停下回头等沈裴,“哥哥,你快些跟上来。”
沈裴抬眸迎上沈非衣的目光。
小姑娘离他大约几步的距离,穿着淡紫色的薄纱襦裙,耳铛是极为小巧精致的东珠,折出刺目的光泽,她黛眉微拧,似乎对他跟在后面的行为极不赞同。
沈裴收回视线,并未给沈非衣丝毫回应,却是默默跟上。
待沈裴跟上来,沈非衣拉着秦玉凝往左方挪动,让两个人并排挨着,这才继续往前走。
后头那拐墙处,茯苓瞧瞧的探了个头,见此方折回宫中,对着太后耳语两句。
太后神色欣慰的点了点头,这才吩咐茯苓退下。
-
那秦玉凝的舒玲殿与东宫挨得近,可偏偏这小姑娘却不从往东宫跑,虽说她出宫的次数不多,可仅有的几次,也都是来的岁玉宫。
她声线细又软,喊起表姐来甜的发腻。
沈非衣个子较高挑,惯爱穿一些淡色裙子,这脸上若是没有了表情,一如雪山莲般清冷远拒。
可她也是个话唠,抿起唇来还挂有极浅的梨涡。
她挂念着太后同她说的撮合,便逢秦玉凝来时,就带着她去东宫找沈裴。
可在每回都扑了个空后,秦玉凝来的次数也少了,沈非衣颇有些不好意思,她这架势倒像是刻意带着她碰壁似得。
这沈裴在宫中忙得见不到人,秦玉凝也不来找她,沈非衣歇了几日,那祝府这才来了消息,说是驸马身子痊愈了。
沈非衣当时答应了等祝繁身子痊愈再去瞧他,如今祝府亲自捎信过来,想来也是非去不可了。
她思量了一番,便让浮玉回那人说两个时辰之后到。
两个时辰大抵是够的,沈非衣换了裙子,又派人通知了沈裴。
她答应了哥哥同去祝府,第二次都已食言,若是这一次再不叫上哥哥,恐怕哥哥会更生气。
沈非衣以为沈裴忙着,也不好催他,想着他抽出空来恐怕也要一个时辰后了,便说是两个时辰后到祝府,只是没想到这刚送去了消息,沈裴便来了。
小姑娘一看到沈裴,面色一喜,连忙跑了过去,“哥哥你怎么来的这般快?”
沈裴笑道,“温温找我,我又怎敢怠慢。”
闻言,沈非衣只是对着她伴了个鬼脸,这才拽着沈裴的袖子上马车。
沈裴看着那袖边的指尖,勾了勾唇,抬手牵住了小姑娘的手。
马车是率先准备好的,停在了侧门,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这才往祝府赶。
这祝繁身子无恙的消息送到宫中来沈裴自然是知道的,他还当沈非衣要偷偷再跑一趟,倒不想不多时便叫浮玉来请他了。
马车并不是算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双膝便只剩下一掌的距离。
从宫中到祝府,距离并不算太远,若是打个盹,睁了眼恐怕便到了。
沈非衣靠在一侧,看着沈裴,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一般,抬眸望向她,“怎么?”
“啊...”沈非衣被他问的有些猝不及防,卡了一下才开口,“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呢?我怎么每次带着玉凝表妹找你你都不在。”
沈裴淡淡问道:“温温带着玉凝表妹来找哥哥作甚?”
“我这不是,”沈非衣解释,“这不是怕表妹无聊么。”
闻言,沈裴便问道,“她可是同温温说她无聊了?”
“那倒没有。”沈非衣如实道。
沈裴这才笑了,轻声开口:“那温温便不要带着她来找哥哥,说不定,她也未必想来。”
听了这话,沈非衣才隐隐意识到,似乎沈裴并不想见这位表妹,便拧着眉问道:“哥哥不喜欢表妹么?”
沈裴默了片刻,开口,“温温喜欢表妹吗?”
沈非衣没有停顿,“还挺喜欢的。”
小姑娘说的不假思索,连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
沈裴垂眸笑道:“既然温温喜欢的话,那哥哥也喜欢。”
闻言,沈非衣耸了眸子,沉默了下来,半晌,她才抬眸,看着沈裴。
“那...”小姑娘抿唇道:“哥哥也愿意娶表妹么?”
问出这样的话,沈裴其实并不意外,他大概能猜得出来那日太后将沈非衣叫回去说了什么。
他只是笑,“谁同温温说,哥哥要娶表妹了?”
沈非衣哑然,谁也没说哥哥要娶表妹,就连祖母也没这般说,只是说让她撮合一下。
她干巴巴的答道:“没,没人说啊,我只是设想一下。”
说罢,她连忙转移了话题,“啊对了哥哥,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
沈裴见她岔开了话,也并未继续追问,声音依旧温和,“什么梦?”
“我梦到驸马了,”她顿了顿,面色有些迟疑,“我梦到哥哥没有教给我夫妻之事,我就嫁给了驸马,驸马哭着闹着要寻死,非要我回宫找哥哥学会……”
这个梦…
沈裴看着小姑娘满脸纠结的模样,抬手将沈非衣蹙起的眉头抚平,哑然失笑,“那温温想学吗?”
沈非衣默了默,“我还剩不过半月就要同驸马成亲了,我想让哥哥快些教我。”
“好,”沈裴一口应下,“待今日回去,温温晚上来东宫,哥哥教你可好?”
“为何要晚上,回宫了不可以么?”
“因为哥哥亥时之前还要去一趟咸寿宫。”
沈非衣点头,“那好吧。”
刚说完,她又忆起一事,问道:“哥哥,玉凝表妹没有哥哥,可她喊你表哥,表哥也是哥哥,那若她嫁人了,可是也要哥哥教她?”
沈裴惯带着笑的眉眼倏尔一怔,后又笑道,“按照规矩,玉凝表妹这宫中的表哥也有好几个,她也可以让别人教她。”
“教我一个也是教,教玉凝表妹也是教,哥哥为何不带我们两个一起教?”
说她,她轻啊了一声,“要不今晚我去找哥哥的时候,也带上玉凝表妹吧,这样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学习。”
沈裴:“......”
沈裴忽觉似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他偏生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失语半晌,他才笑着开口,“温温自己来就好。”
小姑娘凝眉,疑惑道:“为何?”
沈裴语气平淡,“没有为何,哥哥不想教她。”
沈非衣有些费解,“...哥哥还是不喜欢玉凝表妹吗?”
男人并未回答,只是淡着眸子默默望着她。
“刚刚哥哥不是说,我喜欢表妹,哥哥也喜欢表妹,所谓爱屋及乌不就是这样么?为何我要哥哥教表妹,哥哥却不愿意?”
沈裴并未回应沈非衣,默默的看着小姑娘言之凿凿的说完,这才对她招手,“过来。”
沈非衣有些不明白,愣了半晌,这才明白沈裴是要她到他身边来。
小姑娘刚弯着腰起身要凑过去,却被男人抓着手腕拉坐在了腿上,她小小的惊了一下,抵着她的胸膛抬眸,低声道:“哥哥你做什么?”
沈裴并不应她,而是抬手环住了她的腰,这才开口,“哥哥腿上只能坐温温一人,抱也只能抱温温一人,这教,自然也只能教温温一人,懂了么?”
这般解释,沈非衣才似懂非懂,“那哥哥教的话,也是要坐在腿上教的么?”
闻言,沈裴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姑娘,笑着开口,“若是温温想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
说着,他将沈非衣抵在他胸膛前的手拉了下来,“还有,爱屋及乌并非这般用的。”
他顿了顿,凑近沈非衣,热气喷洒在小姑娘的耳边。
低声道:“哥哥只爱屋,但不及乌。”
20. 第020章 抱我
那热气喷洒在耳侧有些莫名的痒,沈非衣偏头躲了一下,便抬手轻抵在了沈裴的肩头,语气有些弱,“哥哥你不要吹我耳朵,好痒。”
沈裴看着小姑娘面色有些不自然,那袖上的薄纱因着抬手的姿势自动堆叠到了臂弯上,露出了一截细白的皓腕。
他抓下沈非衣的手握在手中,又将她搂紧了一些,问道:“吹耳朵?”
说罢,再次凑近沈非衣,这一次的动作更大胆了些,薄唇贴在了小姑娘的耳侧,柔软触在上头又极快的撤离,后对着那耳朵轻呼了一口气。
他低笑出声,“这才是吹耳朵。”
沈非衣感受到耳侧上转身即逝的软意,呼出的热气钻入了耳廓,连带着她身子不由的一颤,腰侧其痒无比。
她不由自主的轻哼了一声,然后颊上极快的浮上了淡粉色,也不敢去看沈裴,作势便要扯开环在腰上的手,半含着怒气道:“哥哥你这是欺负人!”
沈非衣睫羽掩着,在眼底打出一道阴影,额头低垂,沈裴只能瞧见那挺翘的鼻尖。
她任由沈非衣将他的手扯开,然后从他腿上下来,坐回了对面。
沈非衣正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恰好外头湛白便开口,“殿下,前头就是祝府了。”
沈裴便淡淡应了一声。
闻言,沈非衣便掀开那窗牖上的绉纱往外看,恰巧看到那路边有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一个是个尚且年轻的女子,另外那个则是刚过膝盖的孩子。
两人都蓬头垢面,根本瞧不出模样来,后面还有个小厮手里高举着扫帚追着两人打,一边追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天到晚在府门口蹲着,怎么撵都不走,什么玩意儿,赶紧滚滚滚!给老子滚远点!要不是我们老爷心善,老子绝对打死你们这两个臭要饭的!”
女子拉着孩子跑,边跑还惊恐的回头看,那小孩子腿短,一个跟不上,便直接趔趄趴倒在地。
后面的小厮跟了上来,将那扫帚把抵在地上,挽起袖口,冷笑一声,抬着脚便往孩子身上踹,“你们倒是跑啊!”
女子见势,连忙将孩子抱在怀里,那小厮抬起的脚便落在了她的背上。
小厮每一下落脚都比方才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女子踹趴在地上。可女子怀中还抱着孩子,只能生生的挨下这几脚,抬手撑着地面,努力将身子撑起。
听到了女子痛苦的呜咽声和孩子哭着喊娘的声音,小厮笑的极为解气,连踹了好几脚后才停下,“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平日也就罢了,今儿我们府上来贵人,说了多少次都不肯走,让老子挨了一顿臭骂。”
小厮厌恶的啐了一口唾沫在那女子的背上,“真他娘的晦气!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小心爷爷我打断你的狗腿!”
似乎是这一通乱踹和唾沫解了他的气,小厮这才拉着扫帚原路折回。
这一桩闹事就在街边,人人觑着,却都面色冷漠,好似看过无数遍类似的事情因而早已麻木了。
马车里那两个流民位置还远,待路过时,沈非衣连忙喊了停,然后端起那小几上的糕点和温水,掀开了帷帐下了马车。
若说沈非衣听不到那小厮骂的话,这沈裴会武,自然听得到这些,他透过沈非衣掀起的绉纱,自然也看到了方才的情景。
他蹙起了眉头,太后那安置流民住所的令早已下达了多日,怎会还有流民逗留在街上?
沈裴带着疑惑,也随着沈非衣下了马车。
这郢都民风虽开放,可若是些权贵家中的女子出门还是会带上面纱的,只是沈非衣走的匆忙,却忘了这茬。
况且她今日来祝府,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压根没有备上面纱。
浮玉拦了她一下,却被沈非衣抬手推开。
她提着裙子过去,蹲在两人跟前,先是把手中的糕点放在了地上,这才扶着那女子和孩子起了身。
“姑娘,你没事吧?”沈非衣问道。
如此凑近看来,沈非衣发现,那人脸上虽糊了腌臜的灰泥,但细看也能瞧出面容姣好,还有那怀中的孩子,眸子大且明亮,一看便是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脸上挂满了泪,将颊边的灰泥因着她揉搓便糊的脏兮兮的,沈非衣便将那干净的温水倒到帕子上濡湿,扶起了小姑娘为她洁了面,然后又擦了擦手指。
后她又抬手拍掉小姑娘身上的灰尘,轻声哄道:“小朋友别哭,”说着,她拿起一块糕点给她看,“不哭了姐姐给你吃这个好不好?”
那小女孩当即便止了声音,却也不动,只是扁着嘴角怯怯的看着沈非衣,大大眼睛里噙着一圈的泪水。
沈非衣这一连串的动作可谓是没有丝毫的停顿,也没有任何嫌弃的模样,连给小姑娘擦脸也都没有半分迟疑。
女子看的直直往地上跪,方才踹了她好几下也没哭,到是在这个时候红了眼眶,她想将沈非衣扶起来,可那沾满污泥的手刚一伸到沈非衣的手边,便是一顿。
那洁白的皓腕与她的手相比,实在是两个极端,她怕弄脏沈非衣,便撑着地面频频磕头,嘴里重复的念叨着,“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沈非衣见势,连忙将糕点塞进小姑娘的手里,她拦住女子将她扶起,“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这时沈裴也走了过来,他站在沈非衣的身后,视线落从两人身上扫过,却在那小女孩脸上顿住。
他蹙起了眉,只觉得好似有些眼熟。
沈裴又看向方才那小厮折回的方向,若有所思停顿了片刻,这才收回了视线。
沈非衣还在拦着那女主往下跪,可她又没什么劲儿,便回头去喊人,“浮玉,你过来一下。”
浮玉连忙跳下马车跑过来,一看便知怎么回事,两步便上前将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扶了起来。
方才沈非衣和女子拉扯时,那女子身上的泥污将沈非衣的手上沾了些颜色,她便极为内疚,“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弄脏了您的手。”
沈非衣闻言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甚在意的笑了,然后用方才给小女孩净面净手的帕子胡乱的擦拭了一下,“不碍事的,我小时候也这般模样。”
见那女子和沈非衣都站起了身后,沈裴这才开口问道:“京中前些日子不是特地安置了劳作和住所了么?夫人怎么没去?”
那女子一听眼眶便红了,她开始叹气,“我带着孩子来京城是寻亲的,只是,只是,”女子说着便掉了泪,摇着头不再开口。
见女子不愿说,沈裴也不再多问,便垂眸去问那小女孩,“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手里拿着糕点,看向沈裴时眸子怯生生的,却还是小声的开了口,“我叫薛子嘉。”
沈裴对着小女孩笑了笑,后看向那女子,“夫人贵姓?”
那女子也开口,“我也姓薛。”
沈裴闻言眸色有轻微的波动,却并不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去喊湛白,“给这位薛夫人安排个住处,附近的酒楼就可。”
这流民明明有专置的住所,为何还要特地给两人安排住处?
湛白虽想不出原由,可他也知道沈裴所作自然有自己的对策,便乖乖应下,连忙带着两人去了旁边的酒楼。
沈非衣见势便垂眸笑了一声,沈裴循声看过来,问她笑什么,沈非衣迎上他的眸子,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哥哥心善。”
沈裴也跟着笑,回想到她方才过去,又是扶人又是给别人擦手的样子,便答道:“哥哥如何都不及温温半分。”
说罢,他视线落在沈非衣手上,上头的污泥并未擦干净,手里的帕子都脏了,袖口也蹭上了一层灰色。
“你裙子脏了。”沈裴提醒道。
沈非衣这才轻啊了一声,垂眸去看自己的裙子,的确是脏了。
她抬手弹了弹袖摆,发现弹不掉那泥污,便只好将那袖口的脏的地方扁了起来,覆盖着遮挡,然后迎上沈裴的眸子,“既然脏了...”
她想了想,忽的笑了,“那哥哥我们不如便回宫吧?”
没想到沈非衣会这般干脆,沈裴不动声色的挑了眉,也笑着问道:“祝府就在前边,温温就这么不去了?”
沈非衣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去了不去了,裙子都脏了,我要是这般脏兮兮的去见驸马,可是要丢人的。”
说着,她根本不等沈裴,率先越过他回到了马车上,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沈裴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溜烟的上了马车,垂眸勾了勾唇,也跟了上去。
湛白将那母女两人安顿好,很快便回来了,浮玉坐在前室,见到湛白便连忙对他招手,湛白还疑惑浮玉怎么还坐在马车上。
前头就是祝府,就是走过去也要不了一会儿,他寻思人也不必懒到这般地步,他就是翻两个跟头,也能立刻翻到那府门口。
只是刚到跟前话还没说,浮玉便率先小声解释道:“公主今儿不去祝府了,还得劳烦湛大人驾马回宫。”
湛白听了这才明白,翻上马车在前室坐下后,这才对浮玉笑着回道:“客气了浮玉姑娘,我姓宁。”
“......”
沈裴撩起帷帐进到马车里时,沈非衣已经靠在一侧坐了下来,正用着那并不干净的帕子擦着手。
他并未坐在沈非衣对面,而是挨着她坐下,拉过她的手,将那脏了的帕子扔掉,拿出一个新的帕子给沈非衣擦手。
沈裴擦的很认真,每一根玉指都细细擦过,连指缝里都没有遗漏,只是那帕子是干的,即便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沈非衣也没拒绝,只是看着沈裴道:“哥哥,这都干了,擦不掉的。”
即便这么说了,沈裴也没停下动作,“你平日不是最爱干净么,怎么方才倒是毫不顾忌了?”
沈非衣耸了耸肩,抬眸看着他笑道:“这可不一样的,若是帮人也要嫌脏,那我跟那个小厮岂不是没区别了嘛。”
闻言,沈裴也垂眸笑了,他拉过沈非衣另一只手继续慢慢的擦拭,“温温今日没去见驸马,下次可还要去么?”
沈非衣想了想,点头,“应该是要去的吧,不然祖母要数落我了。”
沈裴嗯了一声,问道:“那要何时去?温温离成婚好像只剩下不到十日,只不过——”
说到这,沈裴顿了一下,然后抬眸迎上沈非衣的眸子。
沈非衣被看的疑惑,下意识便问:“只不过什么?”
沈裴笑道:“只不过温温要学习的东西,十日已经是极为勉强,若是耽搁一天半天,恐怕难以学会。”
这话说的沈非衣也不由得拧起了眉,她既答应了驸马要去看他,可她又怕自己来不及学会让驸马丢脸,实在是有些为难。
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驸马的命比她的承诺要更重要一些,便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算了,那就先不去了,反正成婚后日日都能见他,倒也不急。”
这句日日都能见他说完后,着实让沈裴眸色暗了一下。
他掩下眸中的暗流,看着手中纤细的玉指,轻声问道:“温温可喜欢驸马?”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沈非衣,她思忖片刻,才答道:“倒也算不上,只是觉得祖母对我好,给我赐婚的人,想来也是不错的。”
沈裴听了便问,“哥哥对你不好吗?”
“也好。”
“哥哥若是说,驸马并非你想的那般好,那温温是信祖母,还是信哥哥?”
沈非衣有些愣住,久久答不上话。
沈裴将她的表情收进眼底,勾了勾唇,眼底却看不出丝毫的笑意,他松开沈非衣的手,将话题揭过,语气温和依旧,“上次在岁玉宫哥哥只教给了温温一点,现在温温要接着学么?”
小姑娘将手收回,蜷在袖中,轻点了点头。
她忆起方才来时沈裴同她说的话,然后起身坐在了沈裴的腿上。
沈裴便扶住了那不堪盈握的腰肢,将她搂紧了一些,“那,现在温温要听话,哥哥说什么,温温便乖乖去做。”
沈非衣嗯了一声,乖乖点头。
男人见势,只是唇角微勾,那置在小姑娘腰肢上的便手慢慢上移,托住了她的后背,清瘦的蝴蝶谷在手心凹陷的触感极为清晰。
另一只手从沈非衣的后颈开始上滑,指缝深入发间托住了她的后脑。
他低头,薄唇便落在了少女的如玉般的颈侧。
薄唇贴合着脖颈,说话时,唇齿中的颤动带着酥麻的触感,能毫不保留的传达给沈非衣。
“温温,抱着我。”
21. 第021章 乱动
脖颈传来的酥痒让沈非衣身子难以控制的颤抖,她轻仰着颌,男人的唇便紧贴着颌下的颈侧。
温热,柔软,而后逐渐滚烫。
她不知道沈裴说的抱着他要怎么做,可她这般姿势只能抬手环住沈裴的脖颈较为方便,她呢喃了一声哥哥,轻声问道:“我...我要怎么抱...”
沈裴并未应她,只是将她搂的更紧,小姑娘连忙抬手抵在男人的肩头,而后这才恍然,迟疑的越过沈裴的肩,环住了他的脖颈。
因着沈非衣搂着他的动作,沈裴的唇便脱离了小姑娘的颈。
沈非衣搂住沈裴后,便将脸埋在了沈裴的肩头,发香即刻萦绕在沈裴鼻息之间。
小姑娘身子极软,安静的窝在男人怀里,沈裴抬手拂上她的后背,还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身子传递给他的轻微起伏的触感。
沈裴偏过脑袋,抬手将沈非衣贴近他颈侧的颊边上的碎发拂到脑后,而后薄唇又贴上了小姑娘的耳朵。
男人薄唇微张,将那小巧雪白的耳垂卷入口中,牙齿微微厮磨轻咬。
怀中的小姑娘身子猛地一颤,轻“唔”出声,含糊不清却又带着哝软。
她收回了左手,搭在了男人的肩头,指尖稍微用力,那平展的衣料便有些发皱。
沈裴自然是感受到了肩头的力道,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唇便顺着耳侧下滑。
薄唇划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晶亮的水渍。
沈非衣今日穿的是裹胸襦裙,胸前用着一根粉色的系带打了个结,外罩一件长袖的薄衫。
沈裴扶着沈非衣的后背上滑,最后停在她的颈侧,指尖于那对襟领口轻轻一勾,那薄衫便顺着肩头滑了下来,停在了那如玉般臂弯处。
小姑娘肩窄腰细,玉肌似雪,透着些浅淡的粉。
沈裴的唇便顺着那脖颈,一路滑过,最后落在了那清瘦却又平稳的弧线上。
沈非衣只觉得后背乃至肩上一凉,而后极快便滑过一道温热,柔软贴在了肩头。
她呼吸有些急促,额头和脸都好似在发烫,沈非衣不好意思去看沈裴,只能埋在他的颈窝闷声道:“哥哥...你怎么脱我外衫呢...”
那声音微弱,又带着轻微的不满,呼出的热气尽数充盈在沈裴的颈窝。
男人依旧没应,而是轻声问道:“温温这般坐着舒服吗?”
沈非衣这般其实有些拧腰,保持一会儿便会觉得有些累,她咬了咬唇,小幅度的摇头,“不太舒服...”
“那温温先坐直身子,”他掐住了小姑娘的腰,将她扶起,“面对着哥哥坐下。”
沈非衣抬手撑着沈裴的肩,坐直了身子,依着沈裴的话,乖乖起身,面对着沈裴坐在他腿上。
刚坐下,沈非衣便蹙了眉,那马车内的横座边沿正好抵在她的小腿前端,硌的她生疼。【审核大大,硌着女主的不是男主,是马车座的边缘】
“哥哥,它硌着我腿了。”沈非衣抬手指着那边沿。
沈裴顺着小姑娘的指尖望去,笑了一声,“那温温就往前坐一些。”
说着,他挽过沈非衣的腿弯,扶着她的后腰,将小姑娘带的更近了一些,膝盖也正好能抵在那坐垫上。【膝盖抵的也不是男主,还是马车边缘】
两人之间的缝隙,也几乎没有剩下丝毫。
沈非衣突然想到上回沈裴带着他骑马,两人也是这般坐着,忽觉有些害怕,她想后退,无奈后背被人托着,便抗拒的抬手抵着沈裴的胸膛,颤着声音喊道:“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小姑娘脸上浮了些粉色,眸子也不如方才清明,樱唇被她轻咬着,眸子也带了些怯意。
沈裴眸子有些幽暗,像是一汪深潭。
他勾着唇,轻笑道,“自然是教温温学习夫妻之事。”
小姑娘还是有些迟疑,她想起沈裴那句紧张会痛的话,樱唇被她抿了又抿,“可是,哥哥,我...我有些紧张。”
沈裴抬手拂过沈非衣的后颈,柔声解释道:“别怕,哥哥今日还教不到温温那一步。”
闻言,沈非衣这才稍稍放了心,她抬眸看着沈裴,小声问道:“那...哥哥还继续么?”
沈裴笑了,视线落在小姑娘清瘦的锁骨上,薄唇轻扯,幽幽道:“继续。”
男人拉过小姑娘的手攀住他的脖子,而后他便埋进了小姑娘的颈窝,薄唇吻过每一存肌肤轻吮。
沈非衣无法,只能抬起下颌,搂紧沈裴的脖颈,身子微微后仰,青丝如泼墨般散在身后。
颈侧传来触感酥麻又痒,牙齿擦过时让她头皮发麻,连带着呼吸都更急促,身子也不由得发软发烫。
她张着口小声的喘.气,唇齿间也不由得溢出一声哼咛。
沈非衣也不想这样,可她完全控制不住身体的变化,思绪浑浊几乎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直到一处十分不和谐的触感传来,沈非衣这才缓和些思绪。
她搂着沈裴的脖颈,拧了一下身子,软软的低语道:“哥哥...”
沈裴应了一声,“嗯?”
“好像有什么......”刚说便噤了声,小姑娘的声音软的要化成水一般。
男人只是暗着眸子嗯了一声,哑着声音开口,“哥哥知道,温温乖一些,别乱动。”
“喔...”沈非衣他这般说,也乖乖的不敢乱动,尽量忽视那抹怪异的触感。
两人的身子便由此这般一同僵住,只能听到互相轻重交织的呼吸声。
只是不巧,外头湛白架着马车或是碾过了一块石头,马车便上下一个颠簸。
沈非衣咬的唇轻啊了一声,忽而想到之前她玩匕首,那剑鞘脱落,她急忙去接,剑鞘戳在了她紧闭着的指缝之间,让她手指不由的发麻,还带着些痛感。
沈裴自然也能感受到沈非衣身子的颠簸,连他也不由得蹙起眉头,呼吸也加重了一些。
小姑娘伏在沈裴肩头,声音还带着颤意,“哥哥......”
只是这一声哥哥刚落下,外头鸦青听到了沈非衣方才惊颤的声音,可她介于沈裴也在马车里,便不敢撩开帷帐,只能隔着一道帘子关切的开口,“公主,您怎么了?”
闻言,沈非衣却是猛地一惊,她生怕浮玉撩起帘子,吓的她连忙推开沈裴,从他腿上下来坐到一侧,胡乱将褪下的薄衫拉紧,这才靠在那马车内壁上,缓了声音开口:“我没事。”
仔细听来,还能听出那声音里隐约搀着颤意。
“那您刚刚...?”浮玉回想了方才听到声音,又觉得像是听错了,可那的确是她们家公主的声音啊。
沈非衣抬手按在胸口,努力小口呼吸让自己平复下心来,“我刚刚撞到了背,不碍事。”
浮玉这才应下,然后看向湛白时有些埋怨,小声嘀咕了一句,“宁大人你可慢些,莫要伤着公主。”
湛白也是会武的,只是沈裴在里头,他自然不敢偷听,可也确实听到了声音,便以为自己方才颠簸确实撞到了沈非衣,也有些歉意,马车也赶的慢了些。
沈非衣坐在沈裴右侧,那外头的薄衫也没穿整齐,斜搭着,还露出了半截香肩,她靠在马车内壁,双腿还微微有些发软。
沈裴侧过脸瞧了小姑娘一眼,视线落在那光洁的肩上,便凑过去替她拢紧了衣领。
指尖无意间碰到沈非衣的脖颈时,小姑娘还是不由得颤了一下,连忙抓住了他的手,低声糯道:“哥哥,我自己可以的...”
沈裴也不同她拉扯,他本身也有些不适,只要摸上小姑娘光滑的肌肤便有些被蛊了一般离不开,如今被她制止,也自觉收回了手。
他眸色幽暗,喉结轻微上下滚动着,也靠着马车,半压下了眼睫,在眼底打出一道浓密的阴影,甚至将那小痣都掩在了里头。
他似乎是在冷静。
沈裴自制力向来极强,只是面对沈非衣才会有些失控,前几次都极好的遏制住了,却不想今日竟会这般难以自持。
他偏过头去,连余光都不敢再看沈非衣,静静的等着自己身体的异样平复下来。
马车走的慢慢悠悠,原本来时的一会儿,硬是叫湛白翻了倍,倒也正好给了两人缓和的时间。
沈非衣一边整理自己的长发,一边稳下自己的心跳,指尖从耳铛再到鬓间的步摇,依次摸过并无乱处,这才放了心。
她看向坐在身侧的沈裴,那马车的帘子因着晃动而开阖,外头的光便趁机钻了进来,恰好落在沈裴的脸上。
视线顺着额头下滑,山根至鼻梁,勾勒出英挺的弧线,再往下便是微抿的薄唇,唇缝被他抿的泛白,从中扩散开来的则似水兑的桃色。
华颜玉骨,颌如刀削。
沈非衣咬了咬唇,她虽和哥哥是亲兄妹,可长得却没有丝毫相像,哥哥面相偏冷,唯独对她才会笑。母亲之前说哥哥长了一副薄情相,她现在去瞧,的确有些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思及此,沈非衣莫名便怕沈裴日后不再理他,便轻扯了一下沈裴的袖子,小声道:“哥哥,我今晚还要去东宫找你吗?”
沈裴转过头去看她,勾了勾唇,淡淡道:“温温想的话,自然可以。”
“那,”沈非衣想了想,“那我亥时以后去找哥哥吧?”
沈裴嗯了一声,“可。”
说话时,那马车终于到了宫外,湛白从侧门进去,然后停在了不远处,“殿下到了,再走就进不去了。”
沈裴应了一声,这才动身下了马车,沈非衣在后面跟上。
下马车时,浮玉原本还想去搬杌凳,一瞧沈裴就在旁侧站着接沈非衣,便也不再去拿。
小姑娘扶着车辕,想要蹲着跳下去,可方才腿软的劲儿没完全缓过来似得,刚一蹲下,脚底便是一滑。
沈非衣惊呼一声,生怕摔下,便连忙胡乱去扶东西,只是这东西没抓到,人也没摔,倒是被沈裴抱了个满怀。
因着从马上掉下过一次,沈非衣这次直接环住了沈裴的脖颈,动作熟练的一气呵成。
这靠近侧门自然没什么人,可偏偏今日月中,茯苓都会去司制房取宫中新做的衣物。
回来时恰好便看到了这一幕,她看两人一个抱得熟练,另一个接得更熟练。
眉头瞬间蹙起,面色凝重的连忙朝着咸寿宫赶。
22. 第022章 婚前
这亥时还没到,沈裴亲自去咸寿宫送当日批阅好的奏折时,倒是瞧见了沈非衣。
沈非衣下午前脚刚进岁玉宫,后脚那太后的话就传了过去,说是大婚在即,日后女子成了婚便不得住在宫里了,要这几日沈非衣搬去咸寿宫陪陪她。
话说沈非衣性子跳脱,这几日留在她宫中好好收敛一下,莫要成婚后失了仪态。
沈裴听了便知太后是什么意思,人是她要求搬去的岁玉宫,临近大婚又让她搬到咸寿宫。
这边以奏折公事牵绊着他,那边又变着法的将沈非衣禁足至大婚前,就是为了避免两人见面。
他倒是觉得好笑,整个宫中都知道他与沈非衣是亲兄妹,怎么这太后,竟要提防至此。
沈非衣似乎并不知原由,而是坐在太后旁边,一手托着个琉璃碗,一手捏着勺子,正笑着同太后说话,见了他只是笑着喊了一声哥哥,确丝毫不提及当晚不能去寻他的事。
太后见沈裴来了,似乎并不想同他过多交流,看了眼那湛白手中的托盘,也只是让他交给茯苓。
湛白应下,连忙将手中用绸布盖着的托盘交给了茯苓,茯苓接过,这才默默的站在后头。
太后并未表现出让沈裴落座的意思,沈裴却也不走,只是问了句,“非衣这几日便要住在祖母这里吗?”
太后淡淡的应了一声,并未看沈裴。
沈裴自然也不在乎太后的态度,神色自若的继续道:“孙儿今日看到尚书令上奏祖母寿辰之事,至今还未着手准备。孙儿不知祖母意愿,便不曾批准,今来此请话,可要孙儿亲自去安排?”
“不必大动干戈,”太后摇了摇头,“同日需紧着非衣的婚礼操办便可,哀家待会儿再批复他,由着尚书令操办吧,你不必费心。”
得了令,沈裴这才笑着请辞。
出了咸寿宫,男人脸上的笑便收敛了起来,掩下的眸子泛着冷意,看来太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沈非衣嫁给祝繁了。
就是不知道,这祝繁没有没有这个命娶。
-
沈非衣在咸寿宫住了几日,多次出门被拦回来后,终是察觉到,太后好似在限制她的行为。
太后又怕沈非衣无聊,甚至将秦玉凝还有几位公主岔开叫到咸寿宫,陪着她解闷儿。
沈非衣是宫中最小的公主,年芳十七,比她大些的公主皆都嫁了人,故此回宫并不太方便。
可小姑娘又从小同她们不甚熟悉,头两天过去了,沈非衣便叫了停,只留了秦玉凝陪她。
秦玉凝虽说出自武将世家,可却有一手好绣活,她见沈非衣实在无事干,两人干脆就将自己关在屋里刺绣。
听说这宫中的九公主自小娇养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秦玉凝还以为要教她许久,却不想沈非衣竟是直接捏起针麻溜的就将线穿上了。
她愣了片刻,虽有些吃惊,却不多问,捏着针线一步一步的教沈非衣。
两人静默着绣东西多少有些尴尬,秦玉凝便先开了这个话茬,“我听说祝状元和表姐的亲事,是姨祖母定下的,表姐觉得那祝状元人如何?”
沈非衣看了一眼秦玉凝的针脚,照着她落针的地方引针穿过,“还行。”
“我娘对我说,女子嫁人需得嫁给心上人,日后才会幸福,表姐可中意他?”
闻言,沈非衣手一顿,即刻恢复自然,“嫁都要嫁了,谈何中意。”
听沈非衣语气恹恹,秦玉凝会意,便连忙揭过话题,可又不知道沈非衣对什么感兴趣,一想到沈裴与她极为亲近,便顺口提及。
她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还未娶妻,其实也不必着急表姐的婚事。”
这话听着沈非衣倒是笑了,“我成亲后,之后操办的估摸便是哥哥的婚事了。”
秦玉凝摇了摇头,“既然如此紧凑,那也应当先操办太子殿下的婚事,有了这时间,若是表姐不想成亲,那婚事也可以毁了。”
沈非衣被秦玉凝的话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觉得这秦玉凝应当知道她来宫里是要嫁给哥哥的,只是前一句说着哥哥与她自己的婚事,后一句又要体谅着她是否想嫁,倒是颠倒的稀奇。
她便问道:“表妹难道不知祖母召你入京,是为了哥哥的婚事么?”
秦玉凝并未及时开口,默了片刻,才道:“有些耳闻。”
“那你可中意哥哥?”
沈非衣她并未回应,便垂眸放下银针,笑道:“那你也应知,若是先办了你和哥哥的婚事,你就算后悔,也毁不了婚了。现在祖母并未提及此事,你若是不想嫁,自然可以辞去祖母回漠北。”
闻言,秦玉凝抬眸看着沈非衣,抿唇摇头,“我自是从漠北来了,便不能再回去了,我只是觉得表姐似乎并不情愿,生怕表姐日后受委屈。”
沈非衣也笑:“我是公主,无论如何祝状元都不敢动我丝毫,只是表妹从漠北远嫁而来,若真受了委屈,许是也没人诉说。”
秦玉凝默了会儿,又问道:“那日后我受委屈了,能时常去公主府找表姐么?”
沈非衣笑道:“自然可以。”
两人日常也都是这般,绣着东西再聊几句,秦玉凝倒也不是时常都来,隔一天一次,沈非衣倒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却说沈裴这边。
沈非衣被太后刻意困在宫中,他也便趁着这段日子忙了起来。
同沈非衣去祝府那日,路上遇到的两个流民身份似乎有些来头。
他吩咐湛白将两人先安置在客栈换身衣裳,后又移到了一处宅子里安顿住下。
沈裴原本只是起疑,却不想真让他猜对了两人的来历。
祝繁乃是奉城县人士,而这薛氏母女,则是祝繁在奉州的妻女,薛氏还是奉城县小有名气的才女,才子配佳人应当是一桩良缘。
奈何那祝繁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在郢都封了个排不上品的芝麻官,通过曲折蜿蜒的亲戚关系推到了祝繁这里,给了他个进京赶考的名额,只是有个要求,两人不许相认。
祝繁便抛下妻女,只身一人前往郢都。
要说这祝繁确实有实才,运气也当真是好,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贵人。
于是,这春闱的全套考试,竟让他一直作弊泄题到太后跟前,小到那表亲小官,大到祝繁及考官,一桩罪直接提溜出来五六个人。
这考试作弊和泄题倒不是那薛氏供出的,而是通过司朗提供的线索和薛氏的供词,被沈裴查出来的。
沈裴看着那翰林院的几个朱笔写的名字,竟然还有御史台察院的两名监察御史。
他嘴角轻扯,心里直道有趣,正好也不用他再费尽心思往里头塞人了,如此补上,倒也方便。
只是这调查实在过于简单,好似被人推波助澜了一番,直接查了个水落石出。沈裴也怀疑过是有人特意为他下套,可那实打实的罪状,确实是板上钉钉之事,故此也不再多想。
若是硬说简单倒也不尽然,只是那薛氏母女的出现赶巧的离谱,获取了重要线索后,再去查,也只用了几天的时日。
这日子过得快,沈非衣的婚期也就在眼前。
宫中已经早两天装上了红菱和大红灯笼,饶是沈裴那宫门口,都要贴上大大的喜字,还要给他发一屉的喜烛。
岁玉宫门前更是红菱翻飞,绸缎摇曳。
从宫中一路到公主府和祝府,也都挂上了红绸,一派喜气洋洋之态。
虽说是沈非衣大婚,如此大的场面其中原因更是太后的寿辰,即便她说了不必大动干戈,可尚书令也万分不敢怠慢。
这沈非衣在咸寿宫绣了近十天的东西,终于在大婚前一天回了岁玉宫。
司制房加急赶出来的凤冠霞帔也提前送到供沈非衣查验。
那嫁衣料子是沈裴亲自选的,凤冠也是,就连那衣上的刺绣图样也是沈裴翻看后敲定的。
随同嫁衣一起送来的,还有皇后托人放在盘底的一副红皮图册。
沈非衣沐过身子上了榻后,才意识到要去试穿那衣裳,便亲自将东西放到了榻边的小几上。
她脱掉亵衣,将那红色的嫁衣穿上后,才瞧见了那檀木托盘上的图册。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丝毫不感兴趣一般,走到了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
那凤冠在就在台前放着,上雕鎏金欲飞的鸾凤,口衔红玉,缀着流苏,极为雍容华贵。
沈非衣缓过神来,想要去摸那流苏,却被身后突然响起的推门声给打断了。
她连忙循声去看,一转身,便瞧见了珠帘外,一袭月白锦缎的沈裴。
“哥哥!”
沈非衣面色一喜,连忙提着裙子小跑了过去。
23. 第023章 喜欢
沈非衣轻扬手, 撩开了珠帘,水滴般晶莹的万千珠坠拍打在一起,发出瓷玉一般的脆响, 令人闻之心悦。
沈裴并未往前走,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双清眸望向她走来的方向,看着她提着裙子,像一只兔儿一般,跳到了自己的跟前停下。
小姑娘长发松松挽就, 只用一根玉簪在其上固定, 那般嚣艳的红色嫁衣穿在身上, 令她容颜更盛,而那本是对襟的领口, 因着沈非衣并未将腰间束起, 只微微地敞开一些, 堪堪露出了里面绣着鸾凤飞舞纹样的齐胸红裙。
她此时不施粉黛, 便是耳铛都不曾佩戴,她的肌肤本就如雪似玉,衬着那般嚣艳的嫁衣,更像是雪山上降下飞天神女,平添了几分仙气。
沈裴的视线在沈非衣身上略略停顿一下, 便极快的移开了,他走上前去,虚扶了沈非衣的腰一把, 一手掀起珠帘,语音清冷,“先进去。”
沈非衣低低的嗯了一声, 步态乖巧地跟着沈裴进了内室。
屋内熏了香,外头闻着只觉雅致,踏进了内室,方觉香气更加浓郁,沈非衣轻嗅了嗅,只觉心旷神怡,慢慢地走了进去。
她站回铜镜前整理自己的衣裳,外袍里头的裹胸长裙的系带并非是从胸前绕过,而是直接系在后头,沈非衣刚才胡乱系了一下,这会儿便有些硌的慌。
于是抬手绕过腋下,去扒拉腰后侧的系带,只是这动作因为浮动有些大,那外袍便顺着肩头滑了下来,一片雪白。
浑然不察的小姑娘一边扯着系带,一边歪头问道:“哥哥这几日怎么不来看我。”
沈裴抬眼看过去,眸色似有光亮闪过,他于沈非衣约三步外的距离站着,视线落在她的肩上,一时间便似黏上了一般。
他清咳了一声,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掩下了眸子,“这几日哥哥有些忙,故此抽不出空来。”
沈非衣霎了一霎眼睫,撇了撇嘴,似是对沈裴这话丝毫不信,只是这一时正忙活着,便也没接话,将那身后硌着的系带拉扯好,这才细细拢好外袍,转过身去看着沈裴。
她的语气中有着显著的哀怨,撅起了鲜润的唇,和软问道,“哥哥前些日子说要教我,还说十日都不一定能学的完,如何等我就要成亲了才过来?”
这话都是沈裴哄她骗她的。
沈裴的眉毛几不可见地一挑,眸色微动。
一直都是这样,在沈非衣极小的时候,他便哄着她骗着她,好让小姑娘整日同她呆在一起,什么都听他的。
后来随着小姑娘长大和身体的变化,他开始不满足于这些,他很清楚这样的心态意味着什么。
亦或者说,从他十二岁上山之后,那曾经对于沈非衣最初的想法就变了质。
他原本以为那是自己的亲妹妹,所以他才会将她抱在腿上喂她吃饭,给她穿衣,亲自给她洗澡。
直到他发现,两人其实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他问自己,那他做的这些还有用么?
自然是有用的,她的每一处、每一刻神思、每一种情态,他都知晓的一清二楚,又怎么会没有用呢。
这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啊。
只是现在还不急,他不想因为一个将死之人哄骗她与自己发生什么,自然也不想让沈非衣抱着嫁人就必定要学习的思想,同他去探讨些天人合一的事。
于是沈裴只是轻笑,并不起接沈非衣的话,而是慢慢靠近了沈非衣,垂目道:“嫁衣还合身么?”
沈非衣仰头看他,给沈裴让了些位置,之后才点着头笑着说道,“是合身的。”
沈裴看着小姑娘后退让开后,才看到了那妆台上放着的凤冠,金色的丝穗从桌沿垂下,上头的红色润玉熠熠生辉。
沈裴垂眸看了一眼,一抬手拿过那凤冠,放在她的眼前,轻问道,“这凤冠试过了么?”
沈非衣摇了摇头,有些不解他的意思,“尚未,应当而是合适的。”
沈裴轻笑了一声,而后对着沈非衣招手,“过来。”
小姑娘一向听话,这便乖乖凑了过去,于沈裴一步的距离停下,男人空着的手轻柔地撩起她的青丝,将鬓边的碎发都拂在她的耳后,这才小心翼翼的为沈非衣带上凤冠。
头上的重量压的沈非衣下意识低头,便连忙抬手去拂,只是扶的地方正好是沈裴托着那凤冠的手。
她刚碰上,触到一抹温热,便想要收回手,可那凤冠实在是重,便只能覆住了沈裴的手。
“哥哥,太重了这个。”沈非衣蹙起了眉,有些娇俏的小女儿情态显露。
戴上凤冠后,那金色的垂丝穗极长,将沈非衣的脸遮在了里头,沈裴静静看着她娇美的容颜,和声道:“你且松手,哥哥为你整理。”
沈非衣闻言收回了手,一动不动,黑亮的眼珠向上看着,那眼眸灵动又可爱,像是生怕那凤冠从头上掉下来。
沈裴将凤冠扶正,又把那两侧缠在了一起的流苏仔细捋开,这才收回了手,透过那层遮面的垂丝穗去看沈非衣。
小姑娘的黛眉原本如远山般舒展,此时却微微蹙着,拧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睫羽忽闪,樱唇时而轻抿,时而放开,似乎在担心着什么,这样的情态令沈裴心念微动。
沈裴知道她害怕那凤冠掉下来,便低笑着轻声开口,“温温莫担,哥哥帮你戴好了,不会掉的。”
闻言,沈非衣这才将信将疑的偏了偏脑袋,左右晃了晃,果真发现没有丝毫倾斜之态,面露一抹喜色,弯起了眉眼。
她后退了两步,在沈裴面前轻轻转了一圈,裙摆划出一道圆形的弧度,连那垂丝穗也曳起来,像是振翅的蝶,轻盈又美好。
停下后,沈非衣笑着问沈裴,“哥哥好看吗?”
小姑娘笑的极为开心,宛如崖底之上的悬月,泛着清透的光,美好又圣洁。
沈裴静静的看着她,半晌才勾了唇角,温声道:“好看。”
顿了顿,沈裴又道:“温温喜欢就好。”
沈非衣点头,“哥哥挑的我都喜欢。”
说罢,她也问了句,“那哥哥喜欢吗?”
男人看着她嘴角难以掩饰的欣喜,忽而态度有些恹,他不留痕迹的压下情绪,淡笑着开口:“喜欢。”
似乎是这句喜欢奠定了沈非衣的信心,她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哥哥眼光是极好的,若是哥哥喜欢,那驸马也定是喜欢的。”
沈裴只觉得这话刺耳的很,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沈非衣笑的这般开心的样子,往常他见得并不多,而现在她能这般笑,则是因为要嫁给祝繁。
他并未见过沈非衣同祝繁有什么接触,所以他极度不理解,为何嫁给祝繁沈非衣会这么开心。
“温温这般欢喜驸马么?”沈裴靠着妆台,手抵在那桌沿上,静静的看着沈非衣。
沈非衣也不理解沈裴为何一个问题要这般反复的问,可她还是极有耐心的解释,“也不全是,或许...”
她拖着音调嗯了一声,似是在思忖,片刻后又继续道:“或许是一种好奇和憧憬?因为我在宫里待的实在太久了,可能对日后要和驸马在一起生活有些期待。”
说罢,她撩起眼前的垂丝穗,看向沈裴时,眸子闪着希冀,“难道哥哥就不憧憬,娶了太子妃后,和太子妃一起生活的样子么?”
沈裴看着沈非衣,默了片刻,这才笑着摇头,“不憧憬。”
“为何?”沈非衣蹙眉。
“因为哥哥回宫后,日日都是这般生活的。”
这话听得沈非衣一头雾水,她不明白怎么哥哥连太子妃都没娶,便说和太子妃日日都这般生活。
她轻啊了一声,问道:“哥哥我怎么听不懂?”
沈裴勾唇轻笑一声,“不懂也无妨。”
男人说完,那抵在桌沿的手便摸上了上头的妆奁,他拉开小屉,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耳铛。
见沈裴不愿再说,沈非衣便也不再多问,也顺着沈裴的动作去看,看到他翻出的耳铛,便忽而想到上次在后院的铜马里,沈裴将她的耳铛摘走的事,便问道:“哥哥我的耳铛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沈裴自然没忘,他翻开那妆奁就是要将那耳铛放回去,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的丝绢,逐一翻开后才看到里面躺着一只粉玉的耳铛。
他将那白色的丝绢放在旁边,从那小屉里挑挑拣拣,最后取出一对挂着大一些的东珠坠饰的耳铛,这才对着沈非衣招手让她过来。
沈非衣知道沈裴要给她戴耳铛,便乖乖过去,与他站的极近。
指尖落在耳垂,稍有些凉意,金属穿过耳垂冰凉的触感几乎要与沈裴的手指的温度混淆在一起。
两耳都戴好之后,沈裴便笑,“温温自己照铜镜看看。”
沈非衣就站在铜镜跟前,一转头便能看到那铜镜里的自己,她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然后拿起了妆奁旁的红色小盒子。
盒子都镂着极为好看的花纹,里面是颜色各异的口脂,沈非衣拿出一盒朱红色的口脂打开,指尖沾了些,抿在了自己唇上。
那樱唇饱满润泽,被她轻轻涂抹均匀后,拿着帕子将指尖的颜色擦拭干净,这才看向沈裴。
“这样呢哥哥,好看吗?”
沈非衣模样并不过于明艳妩媚,而是偏清丽一些,眼尾长而翘,鼻尖精致小巧,樱唇饱满,唇缝中的弧线也流畅分明,再往下就是清瘦的颌。
若是压下眼睫,便有些恹恹的倦怠感,像只慵懒的猫儿。
可小姑娘将那唇涂成了朱红色,便将那副面容衬得极为冷艳,勾唇微微勾起,透过那金色的垂丝,便盛开的芍药一般。
沈裴稍有些恍惚,忽而觉得眼前的姑娘有些陌生。
他怔了片刻,才似缓过了神,低语了一句,“好看。”
话刚落,外头却传来一阵局促的敲门声,浮玉的声音也从外头传了过来,“公主,公主,您睡下了吗?”
沈非衣连忙应,“还没有,怎么了?”
“那个,”浮玉忽而卡壳,顿了顿,才尴尬的开口,“奴婢忘了同您说了,那嫁衣最下边的托盘上,有副图册,是红色的外皮,是皇后娘娘给您的,这个您一定要看呐,千万别忘了。”
图册?沈非衣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可一听那嫁衣下面,这才想到方才在托盘上看到的红皮图册。
因着她没有翻看,浮玉提醒她时便没有记忆。
她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浮玉见她应下,心里这放了心,走之前还叮嘱了一句,“那公主您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沈非衣应下后,外头便没了声。
两人说话时,沈裴自然也已经注意到了床榻边的梨木小几上,放着一本红皮的图册。
大婚前一晚皇后送过来,沈裴不用想也知那是什么,便走过去,拿起那本图册,顺势坐在了床榻上。
不光这岁玉宫挂上了红绸,沈非衣的寝宫自然也都变了颜色,挂起的帷帐都变成了里外两层的红纱,褥子也都变成了红色,上头还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图。
沈非衣同浮玉说话时,沈裴便已经走了过去,她又不能开口拦住沈裴,便只能等浮玉离去后,才急急跑过去拦他。
可她刚一抬脚,又怕将头顶的凤冠弄掉,顿了一下,将那凤冠取下,这才惊慌的喊了一声哥哥,跑过去拦着沈裴。
就这么个空档,沈裴已经将那图册粗略的看了个大概,如她所想,的确是避火图。
见小姑娘就要跑过来时,沈裴便将图册啪的一声拍上合起,躲开沈非衣的手,将那图册举起。
沈非衣要去抢没抢到,依循着沈裴的举起的轨迹去抓,却又见他突然收回手,她急得脸都红了,“哥哥你快给我!”
因着是正对沈裴弯着腰,于是她跟着沈裴的手,先是往上,后又顺着往下,只见他将图册放在身后,便要绕过他的腰去拿。
可一个没站稳,身子一斜,便撞进了沈裴的怀中。
沈非衣浑身的重量都往沈裴身上压,沈裴也并未有丝毫支撑,两人便就这么同时就往榻上仰倒。
沈裴躺在榻上,沈非衣便就这么将他压着,因着倾斜的幅度,沈非衣身后披散的长发也从肩头滑了下来,落在了沈裴的脸上。
小姑娘吓的眸子睁大,樱唇也轻阖着僵住,半响也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沈裴默了两秒先笑了,他勾起沈非衣的发丝拂到一边,轻声问道:“温温这是做什么?”
沈非衣瞬间缓过神来,连忙撑着身子起身,坐在了榻边别过眼去,嘟囔着开口,“还不是哥哥不还给我图册。”
沈裴见沈非衣起了身,便也撑起身子,看着沈非衣道:“温温可知是里头是什么?”
沈非衣倒是没回他,而是扁了扁嘴角,并不说话,睫羽压住了眸子,看不出她的神情。
见小姑娘不说话,沈裴一时也摸不清沈非衣看没看过,可一想到方才她那般激动的模样,想来也是看过了才会这么紧张。
可惜了,他还以为一直能这般将沈非衣哄骗下去,却不想竟让她先看了这图册。
他便笑了一声,淡淡道:“原来温温看过了啊。”
“那,”沈裴说到这停下,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来,“温温是不是,就不需要哥哥教了?”
沈非衣微微一愣,而后看向沈裴,似乎非常不解,“哥哥为何会这般说,是哥哥不想教我了?”
这话说的沈裴也怔住了,只是不过一秒,他忽而笑出声来,“温温不是看过这图册了么?”
沈非衣应下,“是啊,我是看过了,不就是要照着上面的去做么,可哥哥不教我,我又怎么知道要如何去做呢?”
说罢,她也不给沈裴说话的机会,好似含着气,她咬了咬唇,“哥哥是个骗子吧,一边说着要教我,一边将我冷在宫里,明知道我不能去找哥哥,哥哥也不来找我。”
“我明日就要嫁人,哥哥今儿来却同我说不教了,难不成哥哥真的想让别人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再看着驸马寻死,任人将我耻笑么?”
说话时,沈非衣坐在旁侧低垂着眉眼,声音带着气,还带着委屈,说完后,她才转过身来,看向沈裴。
小姑娘眼眶泛着些粉,囤积了些许晶莹,嘴角轻抿着,那一抹红极为刺目。
见沈裴看着她不动,沈非衣轻咬下唇,转身跪坐在了那床榻边缘,她拽着沈裴白色的衣袖,语气带了些恳求,“哥哥...”
沈裴并未说话,只是敛眸看着沈非衣,看着那玉指捏过他的衣摆轻扯,看着那红唇轻咬出一道浅印,而后眸子逐渐暗了下来。
男人任由她如何拽,都不为所动,沈非衣干脆凑上前,学着那日在马车里的样子,环住了沈裴的脖颈。
沈裴教的她不多,她便循着沈裴吻她的记忆,薄唇落在了沈裴的耳上。
她咬着唇,轻声低语,热气落在沈裴的耳廓,才听到一声哝软,“哥哥,你抱抱我。”
男人身上的冷檀香将她包裹在内,她学着沈裴,薄唇落在男人耳侧,樱唇轻轻蹭过,柔软却又转瞬即逝,口脂便在那耳垂上落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而后,她抿了抿唇,将那口脂吃进口中,却还是在那耳垂上留下了粉色的口脂印记。
沈裴没想到沈非衣会直接这般,怀中的柔软极为清晰,耳侧时而扑来热气,还有小姑娘吸气的声音。
他撑着床榻的手指节微动,而后才缓缓的搂住了少女的腰。
沈非衣感受到了腰间的温柔,抿着唇勾出一道轻浅的弧度,而后松开沈裴的耳垂,樱唇便落在了男人的颈侧。
那口脂是可以吃的,混着果香和甜。
樱唇划过的地方,都将那口脂留下了痕迹,沈非衣口中探出那抹柔软,又将那口脂吞食抿净,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水渍。
沈裴一手搂着沈非衣的腰,一手撑在身后,他轻抬下颌,将颈侧无虞的展露给沈非衣。
只是男人穿的衣袍领是对襟的,与肌肤贴合,整齐禁欲,并不给她丝毫机会,沈非衣的手便从沈裴的肩头下滑,渐渐停在了腰间,指尖点在了那玉带上。
她并未解过这些东西,废了半天的时间也是徒劳。
沈非衣拧起眉,软着声音喊了一声哥哥,那音色里带着些许央求。
而后,沈裴撑着身子的手便覆在沈非衣的手背上,指尖一勾,那玉带便嗒的一声松散开。
见势沈非衣便又重新搂住了男人的脖颈,好似是在丘陵上翻越,走一段路后,停在一处微微凸起的小丘上。
她幼时时常会趴在哥哥枕边,抬手去摸他的喉结,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点着那块凸起问道:“哥哥,为什么这个东西你有,我却没有?”
哥哥就拉着拉着她的手,笑着同他解释说这是男人才会有的东西。
她就问,“那鼓出来不会疼吗?”说着又点了几下,生怕哥哥疼似得,一下比一下轻。
哥哥摇头,“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痒。”
沈非衣掩下眸子,遮住了眼中的晦涩的情绪,吻住了男人凸起的喉结,轻轻蹭过。
她想到了她爱吃的果糖,甜味在味蕾里散开,口中的柔软绕着果糖打转,在贝齿间轻微滚动。
那滚动极为缓慢,带着遏制,以及男人身子的轻颤。
她抬手扶在沈裴的肩头,手下是滑顺的锦缎,她指尖轻轻一勾。
好似搭在那托盘上丝滑的绸缎,没有重物的压盖,那绸缎就会自动从托盘上滑落。
沈裴对襟衣领并不凌乱,只是微敞着,露出了些许凸出的锁骨。
那淡粉色口脂,好似长了腿一般,慢慢的就跑到了锁骨上。
只是那衣领半敞半遮,并不能将那锁骨完全露出,即便是那口脂蹭的所剩无几,可落在上头,还是将那白色衣襟上印了些粉色。
沈裴那日只教到她这里,沈非衣也便由此而停滞,她搂着男人的脖颈,将脑袋埋在他颈窝。
那口脂被她尽数蹭在了沈裴的颈侧,因此那鼻息之间都是些若有若无的甜意。
她低着声音,“哥哥...”小姑娘似乎有些委屈,“哥哥只教到了这里,剩下的我不会了......”
沈裴面色冷静,实则心里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今日来此本就没想过要真的教沈非衣,那祝繁的罪证他捏在手里,今日来,不过是多日不见,要看看她罢了。
那嫁衣和凤冠皆是他选的,自然是要亲自看着沈非衣穿上才是。
只是却不想看到她会因为嫁给祝繁那般欣喜,又担心她若什么都不会与祝繁成了亲,祝繁日后会不会寻死。
更没想到,自己曾经对沈非衣做的,小姑娘竟会,丝毫不差的回馈给他。
他能感受到小姑娘传递给她的温热和柔软,触碰过的地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升温,变得异常滚烫。
沈非衣好似给他下了蛊,让他稍一沾染,便情不自禁的难以松手。
他思绪几近混沌,想要迫切的靠近怀中的柔软,近一些,再近一些。
小姑娘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将他的衣领攥的紧紧的,小声的喊了句哥哥。
沈裴便控制不知的搂住小姑娘的腰,将她带倒在了榻上。
身后枕着的是叠起的两套鸳鸯锦被,秀发铺散在上头,耳铛也顺势垂下,樱唇上的朱色已经淡了许多,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沈非衣看着身前的沈裴,背后是挂起的红色的帷帐,有一层撒着金粉的纱帐,上头还缀了些金穗和精巧又微小的喜字。
她轻咬着下唇,抬手环住了沈裴的脖颈,沈裴凑近,将下颌抵在了少女的肩上,轻吻她的耳侧。
耳边的呼吸有些急促,沈非衣轻轻的吞咽了一下,这才缓缓的闭上了眸子。
她似乎想起了小时候不会背书时夫子那着羽毛去搔她的手心,她想躲开却又不敢躲,羽毛挠过脖颈和手心,都让她异常难忍痒意。
那嫁衣里头裹胸的长裙是束腰的,她穿的时候忙活了好一阵儿,还打了个极好看的结。
呼吸急促时,那腰间的带子才让她感觉是束缚,长长的呼吸被她截断,变成了些许急促的喘,她声音有些颤抖,“哥哥,衣服太紧了.....”
说罢,那腰间的束缚便是一松,连带着身前的束缚也随之减轻。
外罩的喜袍已经不知道何时已经平铺开来,小姑娘的手臂如藕节一般白皙纤细,艳红的守宫砂落在上头极为显眼刺目,银色的铃铛挂在皓腕上,稍一动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红的嫁衣铺在榻上,上头覆盖的则是白色绣着金线的锦缎,两种颜色糅杂在一起,衬得白色愈加清冷,那红色便愈发妖艳。
白色中探出一只玉足,脚踝上仍旧环着银色的铃铛,微微曲起时,那白色的锦缎才从玉腿上脱落,露出下面的红色喜袍。
沈非衣头枕在那鸳鸯锦被上,双手已经从沈裴的脖颈上松开,而是与他食指紧紧相握,被按在了耳侧两边。
她只觉得浑身发热,又好似身置大雨之中。
偏偏那雨水并不能淋到她,而是只有无数滴雨水,依次从她的脖颈开始往下滚落,路过锁骨也并不丝毫停顿。
明明是大雨天。她却异常的热,热的她都出现了幻觉,她看到大雨滂沱,街上已经没有人了,眼前只有一个陌生男人打着伞。
细密的雨线成了遮帘,街上又起着雾,将那人的身形隐在里头。
她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看到他一袭月白衣袍,手里有一捧碎雪,碎雪白皙清透,被男人捧起,而后凑近咬了一口。
画面却又忽而一转,沈非衣抽回了思绪。
身子的不适然她不由得娇呼出了声音,她眼前已经有些雾气视线朦胧的看不清东西。
这样的感觉比前几次还要陌生,沈裴的长发倾斜而下,落在沈非衣的脖颈上。
柔软的发丝擦过颈窝,宛如绵软的絮条,微弱的刺痒麻木着她的神经,在清晰和模糊之间来回过渡。
好似胸口团窝着一缕上蹿下跳的浊气,在莽撞的中寻找出口,失去了方向感和分寸,在难耐和遏制之间无法抉择,只能仓皇的在胸腔内横冲直撞以示泄愤。
那不适在层层递进,愈加强烈,让沈非衣浑身发麻,极快的扩至四肢百骸。
她带着哭腔,去轻推沈裴的肩,颤着声音喊了一声哥哥。
这力道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偏生那一句带着哭腔的哥哥,唤醒了沈裴,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至此,他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连忙松了口,坐起身来,垂眸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沈非衣,抬手拉过旁侧的喜袍替她盖着身子。
眼前飞速的闪过方才所有的情景,沈裴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喉结便缓慢的上下滚动,遗留在上面的粉色口脂似乎也动了起来。
还是,没控制住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眸子强迫自己冷静。
身体的变化给他传达的信息时刻都在提醒沈裴方才的行为,在他耳边告诉他,你又失控了。
沈裴冷静的同时,沈非衣也缓了过来,待身子的不适褪下后,她抱着衣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的裙子尚且整洁,只是领口被沈裴褪了些。
她靠在床榻里侧的内壁上,咬了咬下唇,看着沈裴关切的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闻言,沈裴这才幽幽睁开了眸子,看向沈非衣。
小姑娘颈侧和肩头都留下了浅红色的印记,在那雪白的玉肌上格外显眼,他知道那不是口脂,而是自己造成的。
沈裴不敢再看,连忙别过眼去,眸中是浓郁的暗色,惯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失态。
他拢好衣领,系带玉带,将那挂起的红色帷帐取下拉开,将沈非衣的身影遮在里头,二话不说便撩起珠帘出了房门。
不过瞬间,这屋中只剩下了沈非衣自己,安静的可怕。
沈非衣在床榻上蜷腿而坐,半放下的帷帐将她遮在阴影里头,她垂着眸子,眼睫下打出一道浓密的阴影。
外头玄月高挂,清风徐徐,红色的灯笼挂在院中,每一处都缀着红绫,风撩过时,那红绫曳曳翻飞,似乎像是在跳舞一般。
夜色漆黑,红色灯笼变成了点缀,宛如黑色绸布上烧出了无数个窟窿。
那珠帘拍打的清脆声逐渐从清晰变为微弱,直至再也听不见,她这才动手将裙子穿好,系上带子,又慢条斯理的将那被脱掉的外袍裹上。
动作时只能听见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以及银铃清脆的响声。
她慢慢吞吞的移到榻边,撩开半放下的纱帐,视线落在那珠帘上。
许是沈裴走了已经许久,那珠帘静垂着纹丝不动。
她收回视线,轻抿了抿唇,半晌,却是蓦地轻笑出声。
大婚后给沈裴寄的最后一封信,是她刻意将沈君晔的名字给写在上头,是为了告知沈裴,祝繁是大皇子的人,甚至加急连夜送去,就是为了让沈裴第二日便能回京。
庆祝沈裴回宫的宴会上,那果酒也是她故意喝错的,若是真的不想喝,那果酒又怎会被她摆出来,沈裴自然也不会去岁玉宫为她搓揉小腹。
去泰清寺的路上,她便瞧见了祝繁。故此泰清寺湖心亭的晚上,她看到那湖周树木后一恍白的身影,便认出了是沈裴,才会有对祝繁的那番话,为的就是让沈裴听到。
她何尝不知沈裴入了她的房间,还将她抱上榻。沈裴那般生疏的抱人姿势,甚至揪住了她的头发,若非她不想醒,又怎会醒不过来。
甚至第二日太后在泰清山上看到沈裴要迁怒他时,也是她刻意把祝繁也来的消息说出来,只为转移太后的注意。
那一回去祝府时,那流民也是她头一次去的时候注意到的,那对母女时常蹲在祝府门口,不哭不闹,后来两人被家丁赶走,仍旧是直勾勾的盯着府门,才让她起了疑心。
她第二次去便是为了确定,虽说去时并未看到,可出府后不远处,又看了这母女两人,视线依旧投向那祝府。
虽说小女孩的脸上脏兮兮的,可她依旧能看出那眼睛和鼻子,像极了祝繁。
故此第三次,她刻意拖延两个时辰,却提前一个时辰到,就是为了能够在家丁将两人赶走之前看到那母女,只不过倒也凑巧,遇到了那壮殴打,更让她顺理成章的下了马车,成功的让沈裴注意到了这母女。
她生怕沈裴看不到那小女孩的脸,特意端着茶水和糕点下了马车,用手帕为那小姑娘擦干脸上的泥污。
本来就没准备要去祝府,如今见计划达成,她又怎会带着沈裴去见那祝繁。
这祝繁,也配娶她?
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刺激沈裴、引诱沈裴。
她的每一个眼神、喊的每一声哥哥,都被她在心里斟酌了一遍又一遍。
她喜欢被沈裴哄骗,也乐意装作被他骗到。
她喜欢一边顺从沈裴一边看着他为自己失控又遏制的样子。
她喜欢缠着沈裴粘着沈裴,去触摸他、亲近他,看他为自己动情又左右挣扎的样子。
她喜欢感受沈裴身上的温度、他的呼吸,听他轻柔的喊她温温。
她喜欢沈裴替她别过发丝、咬着她的耳垂、亲吻她的脖颈、替她拢紧衣服。
她喜欢沈裴,但沈裴不知道。
沈非衣轻咬了咬舌尖。
哥哥啊哥哥,我又怎会,什么都不懂呢。
24. 第024章 能做
沈裴回到东宫已冷静了下来, 湛白见他回来,也只是后退避让,跟着他去了书房, 便守在了外头。
夜色混沌,除了沈裴那一身的白色, 那脖子上的淡粉色印记几乎看不到。
书房正中央的桌上点着灯,用透明的琉璃盏罩着。
沈裴于桌案前坐下,亲自动手研磨。
平日里都是湛白代劳,只是如今他这情况, 湛白若是来了看到什么, 恐是不大方便。
明日是太后寿辰, 京中人都知道,这沈非衣能在当日大婚, 则是太后给的殊荣,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明白, 无论太后怎么说, 可同日里,唯有那太后寿辰应当才是最大。
无论沈非衣的婚成不成的了,这寿辰却是没人敢乱的。
沈裴此行去岁玉宫,一是去看望沈非衣,二是探她的口信。
他想过无数种回来的可能, 却没想到他是这般仓皇出了岁玉宫。
只要他一回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沈非衣的每一声轻唤和喘.息都会在他耳边无限的回响,那声音越来越大, 完全占据了她的思绪,久久不散。
心底里无数次的声音都在催促他,告诉他:你想要她。
沈裴将石墨搁在一边, 揉了揉眉心。
还不是时候。
半晌,沈裴才松了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宝函,从中取出一柄卷轴。
他拢起袖子,拿起狼毫蘸墨,于上落下一行字。
那字遒劲有力,带着恣意之态。
翰林院修撰祝繁,贿买入试,科考舞弊,欺朝廷,弃妻女——
写罢,沈裴放下狼毫,拿起桌案上的玉印,蘸上朱红印泥,于那卷轴上落下一印。
待那玉印收起,才瞧见了那卷轴之上,方正的红色印记下,有一个刺目的大字。
——诛。
-
天还没亮,沈非衣便被浮玉喊了起来,可没有沈非衣的允许浮玉又不能进屋,只能可着门使劲儿敲,硬是敲了三趟,沈非衣才允她进来。
“哎呦我的公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睡啊,”浮玉人还没进来,那声音倒是先飘了过来。
她撩来珠帘进了内室,“公主,奴婢已经给您温了水,您先沐个身子,等会儿喜婆来了给您开脸。”
沈非衣困得要死,由着浮玉替她挂起帷帐,连拖带扯的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
浮玉拉她起来时,还瞧见了那床榻边梨木小几上放着的图册,便问了一句,“公主,这图册您看了吗?”
沈非衣敷衍的点了点头,“嗯,看了。”
闻言,浮玉这才放下心来,扶着下床绕过偏殿去浴房。
实在是浮玉今儿个太着急,心里就想着赶早不能赶晚,生怕沈非衣误了吉时,便趁着夜色将她叫起。
等沈非衣洗了澡、洗了头,连那头发都干了,外头才有了些亮色。
外头喜婆也候了好久,硬是等着沈非衣将发擦干,天也亮了,这才进了屋,在外厅等着沈非衣换衣裳。
沈非衣知道自己的肩和颈都有什么,便自己背着浮玉将裙子换好,外袍是对襟的,系带从腰间绕后系上,领口便能将脖子遗留的红痕遮挡的干干净净。
盥漱完,衣裳也换好,沈非衣这才将那喜婆唤到内室,坐在妆台前由着她开脸。
外面天已经亮了,窗棂半阖着,微风从外头钻了进来,吹动沈非衣耳边的发丝。
喜婆走过来只是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福了个礼后,便笑了,“九公主,您这做的方向可不行,您可得背对着窗棂,这才叫朝北。”
浮玉见沈非衣不动,便连忙捂着嘴,小声给沈非衣解释道:“公主这是开脸的习俗,新娘子要坐南朝北,您这会儿是朝着南呢。”
闻言,沈非衣这才轻轻应了声,转过身去。
那喜婆手里提了个匣子,里头是开脸要用到的东西,她将匣子搁在了妆台上,打开后,拿出了一个极小的盒子,还有两根红线。
那盒子被她打开后,才发现里头是些许白色的粉末,她指尖沾了些,便凑近沈非衣,笑道:“九公主,您需得闭上眼睛。”
沈非衣乖乖的闭上了眼,只是这刚闭上眼,便听见外头急促的叩门声。
“公主,公主,浮玉姑姑,大事不好了!”
这声音一出,沈非衣便睁开了眼,那喜婆的手也一顿,浮玉连忙跑过去开口,小声的斥道:“做什么急急忙忙的?公主这会儿可没空叫你耽误!”
那宫娥穿着二等丫鬟的浅绿色襦裙,一般都是洒扫庭院,若非万不得已,是不得直接来内院的。
宫娥面色焦急,说话都险些没说个囫囵,“浮玉姑姑,外头消息都传开了,这驸马爷...啊不对,说那祝状元犯了大罪,被太子殿下立了旨,今日午时便要问斩呢!”
“什么?!”这是沈非衣和浮玉听到后的同样反应。
那喜婆手里拿着盒子,指尖沾着粉,就这么僵在一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眼珠子转来转去,从沈非衣身上转到浮玉身上,又从浮玉身上转回来,咽了口唾沫,讪讪的问道:“九公主,那这......”脸还开不开了?
当然是不能开了,这人都要死了!
只是浮玉倒没这么说,她对着喜婆尴尬的笑了笑,“这脸暂时先不开了,劳烦陈妈妈了,您要不就先去偏殿坐会儿?”
喜婆连忙点头,二话不说,胡乱将那盒子给盖上,然后提着匣子就随着浮玉出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浮玉就又回来了,刚撩起珠帘想要进去,那手便顿住。
她们家公主静静的坐在绣凳上,垂着眼睫,颊边挂着两道晶莹的水色,鼻尖也泛着红色,好似是哭了。
一时间浮玉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怎么这人好端端的就犯了大罪要去问斩了?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这正等着出嫁呢就听到这样的消息,能不叫人难受吗?!
浮玉低喊了一声公主,想要过去。
沈非衣用手背将脸上的泪擦掉,吸了吸鼻子,对浮玉道:“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公主......”浮玉没动。
沈非衣长舒一口气,抬眸看向浮玉,语气带了些哽,“我说让你出去。”
浮玉无法,只能退出房门,在外头守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浮玉听到了屋里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听着那遏制的哭声,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便叩门问道,“公主,您...奴婢...”她嘶了一声,不知道要用什么措辞,半晌才说了一句,“奴婢能进来吗?”
沈非衣并不理她,但浮玉知道,不理就是不能。
这位公主虽天真纯良,可偏偏就是说什么她下意识便不敢违抗,不光是这岁玉宫的人,就连咸寿宫的宫婢,也都是这般。
浮玉不敢进去,便只能在外头等候着听屋里的啜泣声。
直到沈裴过来,连朝服都没换。
上次被他烧的朝服,第二日司制房便送来了与他身形相匹配的新的朝服。
浮玉看着沈裴要推门进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开口拦住他。
推门声落下,沈裴刚进屋,便听见一声带着哭腔又带着不耐的声音,“不是告诉你别进来吗?”
沈非衣看过去,便瞧见沈裴一袭浅黄色锦缎,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她一哂,动了动唇,似是想起什么,便垂下了眼,眼里大颗滚落眼眶从颊边滑过,落在了手背上。
小姑娘一袭大红嫁衣,靠背着妆台,抱着膝坐在地上。
沈裴见她并不理她,便走过去,半蹲在了沈非衣跟前。
他看到了小姑娘脸上的泪痕,还有手背上的水渍,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红色。
眸子暗了暗,却又被他敛眸遮住了情绪。
他抬手,指腹抹过沈非衣的脸颊,想要将她脸上的泪拭掉,可刚一触碰上,却被小姑娘偏头躲开了。
沈裴的手因沈非衣的动作,就这么顿在她颊边,半晌才慢吞吞的蜷起,收了回来。
他低笑着柔声询问,“温温怎么哭了?”
沈非衣并不理她,而是抱着膝往一边挪了挪,与沈裴拉开了些距离。
沈裴就这么看着小姑娘一点一点的挪到一边,避她如猛虎一般。
他仍旧笑着,“温温怎么不理哥哥?”
小姑娘依旧没应他。
沈裴也朝着沈非衣的方向挪动了些,靠近她,然后抓起了沈非衣的手腕。
刚一碰到,沈非衣便如炸了毛的猫儿一般,直接拍开他,“你别碰我!”
沈裴的手被沈非衣拍开,虽说并不重,可那白皙的手背上还是极快的浮现出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男人垂眸看了一眼手背,抬手,依旧去抓小姑娘的手腕。
沈非衣的手腕被抓住,她咬着唇想要甩开沈裴,“你松开我!”可奈何沈裴将她手腕抓的太紧,任她如何都挣脱不开。
小姑娘急的声音都带了哭腔,说话时还有些轻微的鼻音,见实在挣脱不开,她便直接垂额,薄唇贴上沈裴的手背,用力去咬。
沈裴并未感受到疼痛,只觉得那柔软贴上来后,贝齿磨在上头,用了些力道,却又慢慢的收了回去。
他知道,他的温温舍不得咬他。
再然后,手背上便滴下了两道并不算温热的泪水。
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又一颗,伴随而来的,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呜咽由微弱变为清晰,又带着委屈和不甘。
沈裴看着小姑娘的头顶,紧抿着唇,拉过沈非衣,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部。
沈非衣哭的呜咽,嘴里说的话也含糊不清。
但沈裴听到了,沈非衣说: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答她的只是那一下又一下落在背上的轻柔安抚。
沈非衣说了一遍又一遍,沈裴也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也不想回应。
直到怀中小姑娘的哭声歇了下去,沈裴才被她推开,沈非衣脸上挂着泪,鼻尖哭得通红,她抓住沈裴的袖摆,抓得很紧。
她抬眸望定沈裴,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的稳住声线问道:“哥哥早就想这么做了是吗?”
“所以这十日根本就没来找我,也什么都不教我,就是知道驸马会死,哥哥骗了我对吗。”越说,那声音便难以遏制的颤抖。
说罢,好似完全不能接受一般,她极为痛苦的摇头,樱唇都被她咬的泛红,“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今天要和驸马成亲,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沈非衣有些崩溃,她哭到头都有些发懵,只能抬手扶地支着身子。
沈裴不知道沈非衣听到的是怎样的消息,他也不知道沈非衣会有这般反应。
他看着沈非衣为了另一个人哭到崩溃,哭到声嘶力竭,为了另一个人质问他,误会他,咬他,甚至推开他。
十七年来,第一次对他大吼大叫。
他只觉得心里压了一股气,那股气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他嫉妒。
甚至,嫉妒的要疯了。
沈非衣跪坐在地上,大红色的嫁衣铺了一地,她长发轻挽着,余下的便从颈间绕过散在了身前。
沈裴垂眸,扶着沈非衣的肩,捧起了小姑娘的脸。
眼眶聚满了泪水,薄唇也润泽饱满,未施粉黛,却已足够让沈裴失去理智。
他凑过去,薄唇落在了沈非衣的眼尾,探出舌尖,将那泪水舔净。
小姑娘被突如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眸子瞪得大大的,怔怔的看着沈裴。
沈裴并未停下动作。
沈非衣方才窝在沈裴怀中时,垂着脑袋,那泪水便顺着眼角淌过山根,然后从鼻梁上滚落。
男人的唇从小姑娘的鼻尖上落下,舔掉那咸涩的泪水,最后下滑,印在了那饱满的樱唇上。
沈裴吻过沈非衣的耳垂,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眼睫,却从未碰过小姑娘的唇。
那唇柔软的不似真的,好似亲吻着一汪水。
沈非衣还僵着,依旧一动不动。
沈裴便抬手,绕过小姑娘的脖颈,手指深入发间,拖住了她的后脑。
他探出舌尖,撬开那抹柔软和整齐的贝齿。
好似游鱼回到了水中,与另一条鱼相伴,缠绕在一起,游过每一个角落,去品尝甘甜的汁液。
沈非衣被背靠在妆台上,被迫迎接沈裴。
她半眯着眼睛,透过眼前朦胧的水雾去看沈裴,她看不清楚,可男人的模样却能在她脑海里完整的浮现出来。
而后她又闭上眼,默默的感受沈裴,任由他索取。
两人的呼吸细密的交织在一起,喷洒在鼻息之间,沈非衣只觉得呼吸愈发艰难,连脑子都有些缺氧,身子也不由得逐渐发软。
她轻蹙起眉头,舌尖抗拒的想要把沈裴抵出,几次下来仍是徒劳。
直到沈裴听到一声哝软的轻.喘,小姑娘的手也拂在了他的肩头,想要推开他时,沈裴这才松开沈非衣。
双唇撤离时,沈非衣饱满的樱唇上还扯出了一道细长的银丝,悠悠折断,挂在了她的下颌。
沈裴抬手抿掉,而后抬起了小姑娘的颌。
他声音极低,带了些喑哑,这才开口解释,“祝繁已有了妻女,哥哥这么做,是不忍心看着温温任他欺负。”
说罢,他又笑了,眼尾略翘,那颗小痣便也跟着动了些,便极为晃眼。
“哥哥昨日不教你,是因为这并非是为了让温温嫁人哥哥才教的。这样的事,并非夫妻之间才能做。”
“哥哥和温温,也能做。”
25. 第025章 补给
沈裴当晚下的旨, 可他查出来的证据却是在第二日交给了太后。
天刚亮,太后由着茯苓服侍起床,这门还没出, 沈裴的信便送了过来。
约莫有一指宽的厚度,拆开来看, 才发现是关乎祝繁科考舞弊泄题的罪证。
祝繁自然也是一大早便被关押入的牢,也唯独只有他被关押了起来。
太后翻看着那些罪证,面色愈加凝重,最后啪的一声, 将其拍在桌上, 吩咐即刻去翰林院依名单将人押来。
祝繁那亲戚是翰林院待诏, 名叫徐则明,是一个掌缮写、校勘的九品官, 身形瘦小, 唇薄如叶, 恐怕也是头一回这么见到太后, 吓的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随同徐则明一通跪着的,还有另外三个人,皆是垂着头。
太后在四人身上扫了一眼,面色冷极,后对着门外守着的王公公道:“大皇子还没来?”
刚说完, 便见宫外有一青衣男子急匆匆的撩袍进了屋,正是沈君晔。
沈君晔一进来,二话不说, 便走到太后跟前跪了下来,“祖母。”
太后见沈君晔进来跪在面前,冷笑了一声, 拿起手边的一沓信纸,朝着沈君晔迎面便砸了过去,“你自个儿看看!”
“啪——”信纸叠成摞拍在脸上的响声并不太清脆,还有纸张摩擦的粗粝感。
那一沓信纸落在沈君晔腿边时已经散了,他低头,捡起一张纸翻看,起初他还迟疑着,视线在那纸上慢吞吞的流连,少顷才快了些,连眉头也堆在了一起。
他似乎有些不能理解,看完一张后又飞快的拿起另一张,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终于逐一看完后,他才难以置信的看向太后,那纸被他攥在手里,因为用力那纸都出现了裂缝,“祖母,这些...孙儿全都不知情啊!”
太后只是冷眼看着沈君晔不言,沈君晔知太后不信他,便又解释道:“这祝繁舞弊孙儿确切不知情,且那殿试还是祖母钦点的状元,祝繁的才识祖母也见过,这...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之所以今日叫沈君晔来,乃是因为这祝繁是沈君晔极为欣赏之人,更是在太后面前提拔多次。
太后自然不蠢,她这位孙儿聪慧非常,若是当真欣赏一人,那应当是有些才华的,也定是他自己的人。
且沈君晔这话说的的确不假,当日殿试祝繁出口成章,文采斐然,确实堪得上状元。
见太后迟疑,沈君晔连忙又加把劲儿劝说,“祖母,今儿是您的寿辰,不易见血腥,此事又疑点重重,定不能因这只字片语便定下罪来,何不过了今日再议?”
“疑点重重?”太后原本还在犹豫,却因这一番话又冷笑了起来,“那祝繁在奉城县可是有妻女的!如此欺瞒朝廷还想求娶公主,就是这一点,哀家就能直接将他处死!”
一听处死,后面跪着的徐则明脸色一白,即刻慌了起来,连忙颤着声音道:“太后明鉴!太后明鉴啊!我那侄儿在奉城,确切是没有妻女的,此事——”
“放肆!”太后眉眼当即一凛,视线扫过去时似乎夹着刀子,声音都带了冰霜,“哀家容你开口了?”
沈君晔知道太后正在气头上,又见这人毫无眼力见儿,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却又极快的被他压下,他转过身去对那门口守着的内侍使眼色,无声动了动唇——还不快把他拖出去?
外头的内侍会意,连忙将徐则明拖拽了出去。
再转过身来,沈君晔脸上又变成了紧张,他双手不安的捏在一起,“祖母,您看这徐大人都这么说,许是真的有人瞧状元折桂,想来讹一把,也并非不可能,此事万不可如此草率,还请祖母三思,待明日再议。”
沈君晔这话倒是说的太后直发笑,“明日再议?你的意思是这大婚还继续下去?那你替非衣去跟祝繁成亲?!”
闻言,沈君晔一噎,想好的措辞直接被太后卡进了嘴里,他缓了一下,才尴尬的笑道:“孙儿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今日是祖母的寿宴,孙儿并不想因此扫了祖母的雅兴。”
“你今儿还不够扫哀家的兴吗?”太后冷笑。
“......”沈君晔终于开始有些紧张,他舔了舔唇,小心的问了句,“那祖母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见沈君晔如此,太后也收了怒气,倒是幽幽的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沈君晔虽说自小在宫中长大,可他却是极为害怕这位祖母,父亲是祖母一手教出来的帝王,可惜却是个痴情种,那蕙嫔难产生下沈非衣后,父亲便随她一同去了。
他知道祖母失望、痛心、怨恨,甚至不许让作为太子的沈裴立刻即位,就是为了能自己亲手教出一个无欲则刚的明君。
他敬重祖母,故此时刻表现自己,想让祖母对他刮目相看,甚至成为了这几位皇子之中祖母最满意的一位。
可他也始终都知道,祖母欣赏归欣赏,只要沈裴不死,他就没有十足的把握成为皇帝。
沈君晔忽然有些猜不准太后是什么意思,更不敢随意开口,斟酌好久才说了句,“皆由祖母定夺。”
太后这才倦怠的阖上了眸子,慢吞吞的吐了一个字:斩。
她不是傻子,她掌权如此之久,那罪证他一瞧便知是真的,若说那舞弊泄题还有待考究,可这奉城县的妻女则是板上钉钉之事。
沈君晔如此这般说话,她实在不能赞同。
将沈君晔撵走之后,还剩下三人,太后将三人连带着徐则明皆押入了牢中。
祝繁被斩,这婚自然是结不成了,太后便叫人将这宫中的红菱和灯笼全都取下。
茯苓便问:“太后,那今儿您的寿宴......”
她话虽没说完,但太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摇了摇头,“这劳什子寿宴,不过也罢,哀家又不是老的不能动了。”
茯苓摇着头“哎”了一声,笑着上前为太后捏肩,“这尚书令都操办好了,宫宴也是晚上的,九公主这亲不能结可不是咱们的问题,这宫宴奴婢觉得,还是要办的。”
太后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叹了口气,点点头,忽又想到了沈非衣,便问:“九公主那里可好?”
茯苓也不知道说好还是不好,只能如实道来,“九公主一早听到了消息,便将自己关进屋里谁也不让进来,浮玉就在外头守着。”
说罢,茯苓顿了顿问道:“太后可要去看看九公主?”
太后自然是了解沈非衣的,性子别扭的很,只要是她不愿意的,谁都勉强不了。
恐怕她也是真的中意这祝繁的,否则也不会这般将自己关起来。
她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必了,让她自个儿冷静吧。”
而这沈裴,正好是太后问了茯苓之后才去的岁玉宫。
屋里。
沈非衣的下巴被沈裴捏着,被迫迎上男人的视线,她看了沈裴许久,才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道:“真的么?”
祝繁真的有妻女了么?
沈裴垂眸笑道:“哥哥骗过温温吗?”
“......”沈非衣咬了咬唇,“骗过,昨天还骗了。”
“骗什么了?”沈裴问道。
小姑娘看向他时眸子里泛着晶莹,似乎有委屈,还有埋怨,只是这一会儿,他尚不能猜出来这埋怨是对他还是对谁。
沈非衣抿唇,迟疑片刻,才开口:“哥哥说要教我许久,可一次都没教过我,这不是骗子吗?”
说到这她似乎似突然想起来了了什么,眸子突然睁大,“哥哥上次在马车上就在说祝繁并非好人,哥哥那个时候都知道了是不是?”
“那哥哥知道了却不告诉我,这不也是骗我吗?!”
说罢,沈非衣突然觉得更委屈了,然后又开始落泪,她拽下沈裴的手。
“哥哥你这个骗子!你不光说了做不到,你还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说罢,然后将他的手推开,声音带着哭腔,“哥哥既然知道,却非要在我大婚的时候这般做,哥哥还要我日后如何嫁人?”
“我嫁衣也试过了,整个郢都也都知道我今日要大婚,偏偏就在要成亲当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哥哥这么做有想过我吗?”
沈非衣一边哭一边说,眼泪像珠子般一颗一颗的往下落,说到最后甚至连声音都有些轻哑。
沈裴便听着她说,由着她说,然后默默抬手将她的泪擦掉。
她说你这么做我日后要如何嫁人,她还说你这么做有想过我吗?
...想啊,时刻都在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沈裴在心里答道。
“哥哥你说话啊!!”沈非衣哭的崩溃。
沈裴看了眼沈非衣通红的眼眶和鼻尖,便笑问道:“温温要哥哥说什么?”
他抬手轻柔的擦掉沈非衣额头哭出的一层薄汗,“是要哥哥说,哥哥不想温温嫁人要温温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呢。”
他顿了一下,拉起沈非衣的手,指腹落在沈非衣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小姑娘的手背上落了几滴泪水,沈裴便轻轻拭掉,指腹瞬间便染上了湿润,“还是要哥哥说,对不起温温,哥哥食言了,哥哥将昨晚未做完的事补给你?”
看着沈非衣咬着唇愣愣的看他,沈裴便凑近了一些,轻笑着哄问道,“嗯?要不要哥哥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