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站
小时候大人们说到张家口就是下口去。第一次随父亲下口是我十岁那年,父亲要去口里购买修表的零件,顺便带着我去见见世面。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门,并且是一趟很远的门。
康保县到口里路经张北县,然后下坝,坝间全部是高山,弯弯曲曲的岥路,很陡,路的两边要不就是很高很尖的山石,要不就是深沟,汽车在崎岖的山间颠簸,摇晃的胃里翻江倒海,我几乎吐了一路,晕晕乎乎窝在椅子里,终于熬过了三个小时进入口里,到达长途汽车站。
(图片选自网络)
汽车站好大,一个平整的大院,一排排汽车顺序整齐停放,挡风玻璃上挂着去往各个县城的牌子,我都没有去过,看到所有的名字全部是陌生的。父亲提着重重的提包(里面放着莜面和麻油),我踉踉跄跄地跟着,随下车的人群进到汽车站的大厅。
暗红色水磨石地面,两个大厅,左边是进口,右边是出口,各个窗口分布了然,进口的大厅里等待买票和检票的窗口挤着很多旅客,大多都提着鼓鼓囊囊的包裹,中间的几排长椅上也是坐的满满的,还有蹲着、坐在地上的,挤靠在一起,男人们抽烟,女人们磕着瓜子和麻子,小孩们手里拿着面包绕着椅子跑来跑去。有工作人员用喇叭播报着出车情况和检票时间,声音吵杂喧闹,大厅被一层薄雾笼罩,热气腾腾的漂浮着各种气味和气息。
出口大厅是宽敞的通道,通道的右侧角落是食品杂物售卖处,有水果,有面包,有杂志,还有各种提包和生活用品,整个大厅有点昏暗和阴冷,过往人都是匆匆走过。虽然两个大厅彼此连接、通透,但是如两个不同的世界。我和父亲顺着通道出了大厅,外面是高高的长长的台阶,呈扇形迎向大街,显得很气派。我头晕恶心,很累,就坐在台阶上不想动弹了。马路边有七八家摆摊的,一个平板车连着一个平板车,与大厅里售卖的东西差不多,马路的对面是一排店铺,有卖衣服、包的,也有很多小吃店,我看到广告牌大多是坝上莜面、蔚县糕、包子、饺子、凉粉等,还有小旅店。父亲看我难受,就下去到摊位那里给我买了一根冰棍儿。这在当时好稀罕啊,之前在老家也很少吃。记得那时是5月份,口里的天气比康保热多了,来时穿的毛衣毛裤紧紧地绑在身上,燥得很,热血冲到脸庞,感觉烧得通红。父亲去厕所了,我一点一点地吸着冰糕的甜汁儿,守着东西等他。
台阶左边阴凉的拐角处,侧躺着一位脏兮兮的中年女人,她穿着黑色的长袍,衣领处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边,头发又长又脏,乱乱地辫着两根辫子,搭在胸前,(现在回忆,她可能是蒙古族人),脸庞扁圆黝黑,沾着灰尘,鼻子尖儿都是黑的,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洗过脸了,身边堆着一堆儿杂物,有被子有衣服有盆儿,可能是长期在这里呆着的(以后来长途汽车站在这里都能碰到她)。她专注地盯着我,盯着我手里的冰糕。我只是吸了一点儿汁也没有咬,那一刻,说不出来的难受,没有任何犹豫,我站起来走过去递给了她。她接过去,摆正身子嘟囔着感谢我,我也听不懂她的语言,她口很大,每咬一口,都能感觉出那一口的满足。
父亲很快回来,问我冰棍儿吃完了?我用手指给他看,他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可怜的人多了!”然后下去又给我买了一根,说:“快吃吧,再歇一歇,带你去公园转一转。”
(图片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