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婚礼服
十八世纪中期,在美国马萨诸塞州住着一户英国移民。丈夫温格雷夫先生英年早逝,温格雷夫太太独自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随他父亲取名为伯纳德。老二和老小都是女孩,两人相差三岁。事实上,在老二和老小之间还有一个女孩,出生仅仅几周就不幸夭折了。哥哥伯纳德英国血统鲜明,面色白净红润,体格矫健有力,为人忠诚老实,但没有两个妹妹聪明。兄妹三人不仅遗传了家族俊秀的相貌,而且都非常孝顺。他们没有让妈妈失望。尽管当时戏剧还为人们(尤其是上流社会)所不齿,尚未登上大雅之堂,温格雷夫先生却是一个非常狂热的莎士比亚迷。为了表达对这位伟大剧作家的敬仰之情,同时纪念不幸夭折的二女儿,他借用莎士比亚剧作中的人物给他的女儿们起名。大女儿名叫罗莎琳德[43],听起来比较喜庆;小女儿名叫帕迪塔[44],听起来有些伤感。
温格雷夫先生对于戏剧以及莎士比亚的热爱,主要得益于他在牛津大学的学习经历。因此,他再三叮嘱妻子维罗妮卡:等到儿子伯纳德长大成人,务必送他到牛津大学深造。维罗妮卡对儿子的疼爱远远胜过两个女儿。在伯纳德十六岁那年,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为了完成丈夫的遗愿,她狠下心来,眼含泪水,送儿子登上了驶向英国的客轮。伯纳德在英国待了五年。在牛津大学学习期间,他虽然称不上优等生,但各方面表现都不错,日子过得比较充实。大学毕业后,他又去法国游历了一番。直到二十三岁那年,他才乘船返乡。回到美国,他发现,虽然新英格兰贫穷落后,根本不是发展之地,但跟母亲住在一起非常舒适。而且,两个妹妹既像英国女人般优雅,亦如美国女人般奔放。伯纳德夸赞两个妹妹说,多亏母亲的调教,她们完全可以与大家闺秀相媲美。母亲听后非常高兴,随即对两个女儿提出了更加严格的要求:走路时要挺胸、抬头。伯纳德和阿瑟·劳埃德都对此要求表示赞同。阿瑟·劳埃德是伯纳德的同窗好友。这个美国年轻人心地善良,家族背景显赫,现在正以继承人的身份在做投资贸易。他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给伯纳德一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温格雷夫姐妹两人正值妙龄,魅力非凡,但各有千秋。姐姐罗莎琳德二十二岁,皮肤白皙,身材修长,一头红褐色鬈发,讲话语速缓慢,做事中规中矩,不喜欢冒险,一点儿也不像莎士比亚笔下的罗莎琳德。妹妹帕迪塔脸颊更像吉卜赛人,眼睛犹如孩童一般露出好奇的神色。她腰细脚小,能言善辩,无论和谁交谈都滔滔不绝。见到留学归来的哥哥,她们非常高兴,同时也被哥哥的好朋友深深吸引。劳埃德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家庭富有、见多识广,而且品位高雅。他会讲法语,会吹竖笛,而且出口成章。无可否认,她们的朋友和邻居中不乏年纪轻轻就小有成就者。她们也不乏追求者,其中两三人甚至可以称得上“大众情人”或者“万人迷”。与劳埃德相比,他们便相形见绌了。面对如此完美的男人,温格雷夫姐妹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嫌弃身边的其他男性。这对姐妹喜欢听他讲在欧洲各地发生的新鲜事。喝过茶,大家围坐在客厅里的火炉周围,哥哥和劳埃德便开始讲述他们游历欧洲时的所见所闻。有时讲得兴起,他们一边讲,一边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姐姐和妹妹一直在认真倾听。在她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年轻女子是不可以打断长辈谈话或者询问问题的。两位可怜的小姐只好压抑着内心深处的好奇,端坐在母亲身后,而她们的母亲要么无精打采,要么表情严肃,竭力掩饰着内心深处的欣喜。
劳埃德发现,姐姐、妹妹都很可爱。而且,他有一份强烈的预感,今生今世他注定要与这对姐妹中的一个共同站在牧师面前,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毫无疑问,作为结婚对象,他必须做出选择。然而,时至今日,你若让他说一说,究竟是姐姐更可爱还是妹妹更可爱,他还真的说不上来。他不想草率行事。毕竟,他见过太多拜金、世故的姑娘了。于是,他决定再花些时间好好考察考察她们。温格雷夫太太似乎没有看出他对于两个宝贝女儿的“真实意图”。好友伯纳德对他的唯一要求是,把她们作为亲姐妹对待。至于两个可怜的姑娘,虽然心中都在暗暗期待他多给自己说些“特别”的话、做些“特别”的事,但表面上却是一副一切随缘、顺其自然的样子。其实,自从劳埃德来到她们家那天起,嫉妒的种子就已经悄然播下。而且,她们深深知道,这个种子迟早有一天会发芽、开花、结果。她们都在默默祈祷,希望劳埃德先生钟情于自己。与此同时,她们也在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劳埃德先生选择的不是自己,就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份痛苦。在她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年轻女子不可以主动追求心仪的男子,甚至极少对心仪男子的追求作出积极回应。她们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端坐在椅子上,目光低垂,等待神秘人把手帕扔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可怜的劳埃德只好在温格雷夫太太、好友伯纳德以及他未来妻子的姐姐或妹妹的注视下,追求他的爱情。由于姐妹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她们都知道自己时刻在彼此的监视之下。所以,无论是在共住的闺房,还是在一起做家务的场所,她们都尽力做到与以前毫无二致。尽管如此,两个人的生活方式还是有了一丝改变。她们之间的悄悄话变少,至少不再讨论有关劳埃德先生的话题了。她们开始研究梳妆打扮的技巧,比如,如何巧妙使用发带、丝巾等,默默进行着公平竞争。
“这样好看吗?”罗莎琳德终于整理好了胸前的丝带,把目光从镜子转向她的妹妹。帕迪塔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盯着姐姐的眼睛。“你最好再缠上一圈,”她煞有介事地回答说,“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就这样,她们就像威克菲尔德牧师家中的小姐们一样[45],整天忙于修改衬裙、涂脂抹粉、梳洗打扮。时光飞逝!转眼间,三四个月过去了,隆冬季节已经到来。罗莎琳德心想,如果帕迪塔再拿不出值得夸耀的东西的话,自己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跟她较劲了。然而,帕迪塔——迷人的帕迪塔——觉得她的秘密比姐姐的珍贵百倍。
一天下午,罗莎琳德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这种情形可不常见——对着镜子梳理头发。梳着梳着,她突然发觉天色已经昏暗,便立刻点燃两只蜡烛,并分别放在梳妆镜两边的烛台上,然后起身来到窗前,准备拉上窗帘。举目向外望去,天空乌云密布,大雪将至。而且,窗户正对着花园后门,后门连着一条小径。在昏暗的暮色中,她隐约看到后门在来回晃动,好像有人在外面的小径上用力摇晃它似的。一定是某个女佣或仆人在和心上人约会。就在她准备放下窗帘的一刹那,罗莎琳德看见妹妹帕迪塔匆匆进了花园,朝屋子方向走来。她急忙放下窗帘,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窥探。只见帕迪塔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在看手里拿的东西。当走到屋子跟前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仔细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物品,然后放到唇边亲吻起来。罗莎琳德慢慢回到梳妆台边,在梳妆镜前坐下,嫉妒、丧气,心中五味杂陈。不一会儿,门开了。只见妹妹帕迪塔脸颊冻得红红的,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嗨,”帕迪塔看见姐姐,连忙打招呼道,“我还以为你去妈妈那里了。”那个时代的女士们经常参加茶会,每逢这种时候,大多需要女儿帮母亲梳洗打扮。
“快进来!”看见帕迪塔还在门口站着,罗莎琳德大声说道,“茶会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始呢。来,帮我收拾收拾头发。”通过镜子,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妹妹脸上的表情。通过妹妹脸上的表情,她可以猜到她的所思所想:妹妹此时更想一个人待着。“帮我整整头发就行,”她央求妹妹道,“我马上就得去妈妈那里。”
帕迪塔只好走进房间,拿起梳子。通过镜子,她发现姐姐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双手。刚刚梳了几下,罗莎琳德突然站起身来,指着妹妹的左手,大声叫喊道:“谁的戒指?”帕迪塔中指上戴着一枚漂亮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两颗蓝宝石。戒指小巧精致,在明亮烛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既然已经被姐姐看到,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保密了。“我的。”帕迪塔大胆承认道,充满了自豪。
“谁给你的?”罗莎琳德没有罢休。
帕迪塔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劳埃德先生。”
“劳埃德先生?他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大方?”
“不是突然间,”帕迪塔也激动起来,“已经送我一个月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经过一个月深思熟虑后,才决定接受的?”罗莎琳德说道,“这种小饰品,尽管出自本地最好的珠宝商之手,但一点儿都不上档次。这种东西,即使给我一大把,我也不稀罕。”
“这枚戒指本身并不重要,”帕迪塔回答道,“重要的是它所蕴含的意义。”
“它所蕴含的意义就是,你不是一个矜持的女孩!”罗莎琳德大喊道,“天哪,妈妈知道你的阴谋诡计吗?劳埃德先生也知道?”
“妈妈已经同意了我的‘阴谋诡计’。亲爱的姐姐,劳埃德先生已经向我求婚了。妈妈也同意了。有本事的话,也让他向你求婚啊!”
罗莎琳德看着妹妹,心里充满了嫉妒和悲伤。她脸色苍白,眨巴眨巴眼睛,猛地背过身去。帕迪塔说完有些后悔。尽管都是姐姐的不是,但也不能这样对姐姐说话。姐妹之间不应该这样相互伤害。然而,罗莎琳德却不这么想。她转过身来,对着妹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祝福你们。祝你们幸福,长命百岁!”
帕迪塔苦笑了一声。“你最好不要用这种口吻对我说话!”然而,她抬高嗓门对着姐姐大声喊道:“我宁愿你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姐姐。”最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劳埃德先生不可能同时娶我们姐妹两人。”
“我真心祝愿你们生活幸福,”罗莎琳德再次坐在梳妆镜前,口中还在念叨着,“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帕迪塔听了,心中感到很不舒服。“你能给我一年时间吗?一年就行。生个男孩、生个女孩都行。快把梳子给我!”
“谢谢,”罗莎琳德回答道,“你还是去帮妈妈吧。让一个已有未婚夫的女士来服侍一个单身女人,显然不太合适。”
“瞧你说的,”帕迪塔回答得很幽默,“我现在有阿瑟服侍了。不必劳驾了。”
由于姐姐坚持要她离开,帕迪塔就出去了。听着妹妹走远了,可怜的罗莎琳德双腿跪在梳妆台前,双手抱头,嚎啕大哭起来,尽情宣泄着心中的悲伤。哭过以后,她感觉心里好受了许多。作为对妹妹的道歉和补偿,罗莎琳德坚决要求亲自给她梳妆,帮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最贵重的首饰,还送给她一些蕾丝。她对妹妹说道:“既然快要结婚了,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以证明自己所爱的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既然全家人都同意这门婚事,下一步就是确定婚期了。经过两家商议,婚礼时间定在了第二年的四月份。因为劳埃德先生既要忙于筹备婚礼,又要忙于生意,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频繁拜访温格雷夫一家。罗莎琳德所不愿看到的事情——劳埃德和帕迪塔两人天天黏在一起,卿卿我我——也就没有发生。劳埃德非常清楚,罗莎琳德也喜欢他,但是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暧昧的表示。无论在感情生活方面,还是在生意场上,劳埃德都很顺利。他感到十分幸福。当时,殖民地革命之火尚未燃起,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婚姻会是一个悲剧。那段时间,温格雷夫家中热闹非凡:丝绸的摩擦声、剪刀的咔嚓声以及飞针走线的声音不绝于耳。温格雷夫太太决定倾其所有,为小女儿好好置办一些嫁妆。街坊邻里也都纷纷为帕迪塔的婚礼服饰献计献策。唯独可怜的罗莎琳德表现得不够积极、热心。罗莎琳德身材高挑,相貌端庄,天生一副贵妇人相。她非常喜欢穿着打扮,而且很有品位。妹妹帕迪塔对此非常清楚。然而,当她妈妈、妹妹和街坊邻里面对各种布料,因为不知如何选择而一筹莫展时,她却头颅高昂、双臂交叉,态度冷漠地端坐一旁。一天,新郎劳埃德亲自送来一块白色锦缎,帕迪塔把它铺展在椅子的靠背上,只见它白底蓝色图案,精美绝伦。这应该是帕迪塔所能够想象到的最时尚、最光彩照人的布料了。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你穿这个颜色更好看,”帕迪塔看着罗莎琳德,恳求道,“现在,就看你的了。”
罗莎琳德站起身来,两眼盯着这块华美的布料。她小心翼翼把它从椅子背上取下来,捧在手里,轻轻抚摸着。突然,她转过身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比试起来。首先,她把这块锦缎搭在肩膀上,慢慢垂到脚面,然后用雪白的手臂把它围拢在腰间。红褐色的长发垂落在华美的锦缎上,绝对一幅美人美服图!她两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旁边站立的各位女士不约而同一起赞叹道:“啊,真漂亮!”“妹妹说得对,”罗莎琳德自言自语道,“我比她更适合穿蓝色。”帕迪塔非常清楚,此时此刻,姐姐的创造力已经得到充分激发,足以裁剪好这块锦缎,足以解决为她做嫁衣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随后,罗莎琳德的表现也印证了她的判断。罗莎琳德知道妹妹喜欢帽子。于是,她不辞辛劳地使用丝绸、缎带、衬布、天鹅绒和蕾丝等为妹妹制作帽子。由于罗莎琳德的大力支持,帕迪塔的虚荣心在婚礼那天得到了巨大满足。事实上,罗莎琳德的虚荣心比任何一位已经收到来自上帝神圣祝福的、爱慕虚荣的新娘都更为强烈。
按照计划,劳埃德和帕迪塔将去一位英国绅士的乡间宅邸度蜜月。这位绅士是阿瑟·劳埃德的好朋友,一个单身汉。他非常乐意为劳埃德夫妇的新婚蜜月之行提供方便。劳埃德夫妇的婚礼仪式是在教堂举行的,主持人是一位英国牧师。仪式结束后,帕迪塔——年轻的劳埃德夫人——立即赶回母亲家中。在姐姐罗莎琳德的帮助下,她迅速脱下婚礼礼服,换上骑马穿的衣服。此时此刻,马车已在门口等她。也就是说,阿瑟已经在催她了。于是,她急忙走出她的闺房——她和姐姐朝夕相处的那个房间——去跟母亲道别。等到跟姐姐道别时,她发现姐姐并没有随后跟来。为了尽快跟姐姐道别以便马上离开,帕迪塔只好再次回到闺房去找姐姐。当她推开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罗莎琳德站在镜子跟前,身上穿着她刚刚摘下来的面纱和花环,脖子上则戴着她刚刚摘下来的珍珠项链——那是丈夫送给自己的新婚礼物。对帕迪塔来说,这些饰品无比珍贵。之所以把它们堆放在那里,是因为她马上要和丈夫去英国乡下度蜜月而没有时间收拾。见此情景,帕迪塔非常生气,姐妹二人勾心斗角的陈年旧事再次涌上心头。她迈步朝姐姐走去,好像要把面纱和花环从姐姐身上扯掉似的。然而,当她和姐姐在镜子里四目相对时,她停住了脚步。
“再见,罗莎琳德,”她的声音很平和,“等我走后你再穿戴我的这些贵重饰品,效果也许会更好!”未等姐姐回答,她就匆匆离开了。
劳埃德先生在波士顿买了一栋房子。房子设计典雅大气,居住舒适惬意。买后没过多久,他们就住了进去。他们的新家距离温格雷夫太太家大约二十英里。考虑到当时的交通情况,相距二十英里大致相当于今天相距一百英里。因此,在他们结婚的头一年,帕迪塔几乎没怎么回家探望过妈妈。想念出嫁的小女儿使得温格雷夫太太情绪有些低落,对于大女儿的担心却使她整日整夜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自从小女儿出嫁走后,大女儿就一直无精打采、萎靡不振。个中原因,读者应该非常清楚,但温格雷夫太太和她的朋友们却认为是罗莎琳德的健康状况出了问题,如果换一换环境,可能会好一些。于是,温格雷夫太太决定送罗莎琳德去纽约,到温格雷夫先生的亲戚家住上一段时间。就这样,罗莎琳德在纽约接连住了好几个月。因为要参加做律师的哥哥伯纳德的婚礼,罗莎琳德才从纽约回到家中。此时此刻,罗莎琳德面容如百合花一样亮丽,两颊如玫瑰花一样粉红,得体的微笑洋溢在她的嘴边,她所遭受的情感伤害已经痊愈。劳埃德先生也从波士顿赶过来参加伯纳德的婚礼。劳埃德夫人因为有孕在身且即将生产而无法前来。
罗莎琳德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劳埃德先生了。得知帕迪塔不能参加哥哥伯纳德的婚礼,她非常高兴。劳埃德先生看上去心情不错。他比结婚以前更加成熟稳重了,但在罗莎琳德看来,阿瑟“很纠结”。毫无疑问,一方面,他心中一定会惦记快要生产的妻子帕迪塔;另一方面,他也不可能不注意到美丽的罗莎琳德。在伯纳德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早晨,劳埃德先生便吩咐仆人,将一个女士用马鞍套在马背上,和罗莎琳德一起骑马兜风去了。那是初冬一月的一个美丽晴朗的早晨,地面荒芜坚硬,人马神清气爽——罗莎琳德尤其如此。她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身穿皮毛饰边的深蓝色骑装,漂亮迷人。他们整个上午都在骑马,后来因为迷了路,只好跑到一家农户要了点吃的。他们回到家时,暮色已经降临。只见温格雷夫太太脸拉得很长,一副悲伤的样子。原来午后时分,劳埃德夫人派人送信来说,她觉得身体不适,要求丈夫即刻返家。想到自己因为骑马外出游玩而耽误了好几个小时,而且如果利用这几个小时立马回家的话,现在他早已经守在妻子身边了,劳埃德先生心中暗暗责骂自己。他顾不上吃晚餐,跨上信使的快马,飞奔回家。
直到午夜时分,他才匆匆赶回家中。帕迪塔已经顺利产下一名女婴。
“亲爱的,你怎么才回来?”妻子责备他道。
“送信人到达时,我正和罗莎琳德在郊外骑马。”劳埃德先生回答说。
劳埃德夫人小声呻吟了一下。在过去一周里,她的身体曾有过好转的迹象。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吃了变质的食物,还是因为受了凉,那几天她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就在病情恶化的第三个晚上,她告诉丈夫,自己恐怕撑不到第二天了。于是,她要求仆从,包括她的妈妈都散去——温格雷夫太太前一天刚刚到达。她把女儿放在床上,依偎着孩子躺下,让孩子吮吸着她的乳房,然后紧紧握住丈夫的一只手。虽然灯光被厚重的床帘遮住,房间却被壁炉里熊熊燃烧的木柴所发出的火光映照得通亮。
“炉火!死亡!唉!”帕迪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假如我的生命之火能够像这炉火一样,该有多好!只可惜现在仅仅像它迸发出的一点火星而已。”她一边发着感慨,一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然后抬起头,望着自己的丈夫,心中充满了焦虑。阿瑟刚刚亲口告诉她,就在她分娩的痛苦时刻,他没有陪在她的身旁,却和罗莎琳德在一起骑马玩乐。她至今还没有从阿瑟的回答中回过神来。
她十分信任并深爱着自己的丈夫,但是一想到姐姐,她就会倒吸一口凉气。罗莎琳德一刻也没有停止对她的嫉妒。结婚一年来,尽管生活平稳、快乐,但她脑海中经常浮现出这一幕——罗莎琳德穿着她的婚纱,脸上满是胜利者的笑容。一旦自己死去,阿瑟独身一人,罗莎琳德一定会主动出击。她不仅美丽动人,而且心机满腹,趁阿瑟悲痛欲绝之际,她必定会趁虚而入。劳埃德夫人默默看着自己的丈夫。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饱含泪水,面部因为不断抽泣而颤抖,一双大手温暖有力。他高贵温柔,诚挚友善。“不会的,”帕迪塔心想,“他爱的人是我,不是罗莎琳德。而且,罗莎琳德也不真心爱他。她觊觎的只是名利和珠宝。”她低头看着手上丈夫送给她的戒指,睡袍上镶嵌着的蕾丝边。“与其说她垂涎我的丈夫,倒不如说她垂涎我的珠宝和衣服。”
为了防止姐姐的无耻行径可能会给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带来不幸,“阿瑟,”她嘱咐丈夫道,“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手上的戒指摘下来。等咱们女儿长大了,你把它以及我的其他首饰都交给她。对了,还有蕾丝和锦缎,今天我把它们全都拿出来晒了晒。这些东西个个无与伦比、绝无仅有。就算是我留给女儿的一点儿心意。你务必要保管好,等女儿长大了亲手交给她。这些是留给妈妈的。这些是留给罗莎琳德的。但是,我刚刚交代你留给咱们女儿的东西,必须保存好。这件白底蓝色衣服,我只穿过一次,也留给咱们的女儿吧。女儿眼睛长得像我,肤色也像我。适合我穿的衣服一定也适合她。时尚的东西基本上二十年一个轮回。我在留给她的衣服里都放上了樟脑丸和玫瑰叶,可以一直存放到她能够穿戴的那一天。啊,我一直想象着咱们女儿长大后的样子:一头乌黑秀发,身着我的康乃馨色礼服。阿瑟,你能答应我吗?”
“你说,亲爱的?”
“答应我,一定要保管好你可怜的妻子留给咱们女儿的那些旧礼服。”
“你担心我会扔掉它们?”
“不,我担心你四处乱放。我让妈妈把它们包好。你负责把它们保存好。我们家阁楼上有个大衣柜。你把它们都放在那里,然后加上两道锁。妈妈和管家可以帮你上好锁,然后把钥匙交给你。你把钥匙放好,等咱们的女儿长大后再交给她。除了女儿,谁也不能给。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实际上,劳埃德当时并不了解妻子的想法。
“你能发誓吗?”
“我发誓!”
“好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可怜的帕迪塔女士望着丈夫,眼神非常坚定,同时充满了恳求。
面对丧妻之痛,劳埃德表现得比较勇敢理智。妻子刚刚去世一个月,他便决定离家去英国做生意。这样一来,他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平复一下悲伤的心情。他在英国待了接近一年。回来后,他仍旧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而且房子的布置一直保持着妻子生前的样子。人们猜测,对他有意的姑娘都排成了长队。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一定会再婚的。然而,六个月过去了,他并没有结婚。从他出国到现在,女儿一直由外祖母照顾。温格雷夫太太坚持认为,孩子年龄太小,跟着他四处乱跑,不利于她的健康成长。他非常想念孩子。于是,他派管家坐着马车去迎接女儿回家。看到妈妈不放心,罗莎琳德主动提出把外甥女送回家,并保证马上回来。劳埃德先生见到女儿非常高兴,同时也为罗莎琳德的善良与真诚所感动。然而,罗莎琳德并没有马上返回马萨诸塞。阿瑟和外甥女都不愿意她回去。一听说姨妈要走,小外甥女便大哭不止。阿瑟也恳求她尽量多住些日子,等女儿适应了别人的照顾和陪伴后再走。一周后,罗莎琳德回家拿了一些换洗衣服,又重新回到了波士顿。
就这样,罗莎琳德在妹妹家一连住了两个月。温格雷夫太太一直很纠结。一方面,她对大女儿长时间住在小女儿家非常不满。在她看来,这样做会遭别人讥笑的。另一方面,罗莎琳德这一走,倒是给这个家带来了久违的和谐与宁静。儿子伯纳德结婚后和妻子一直住在家里。但是,罗莎琳德和嫂子关系不太融洽。虽然罗莎琳德毛病很多,但脾气还是不错的。她和伯纳德夫人发生争吵,责任大多在后者。毫无疑问,只要她们姑嫂发生争吵,无论孰是孰非,温格雷夫太太也好,伯纳德先生也罢,都会感到不高兴但又无可奈何。去妹妹家住,如果仅从避免和嫂嫂吵架这个角度来说,罗莎琳德会感到高兴;如果从和自己心仪的男人待在一起这个角度来说,她会感到双倍甚至十倍的快乐。
帕迪塔一直怀疑姐姐罗莎琳德企图夺走她的丈夫劳埃德先生。尽管缺乏足够的证据,但罗莎琳德确实对劳埃德有好感。事实上,劳埃德先生的内心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劳埃德不是彼特拉克[46],用情专一不是他的本性。他和罗莎琳德相处了没有几天,就确信她是——用当时的话来讲——一个很好的女人。当然,今天如果再去追究,姐姐罗莎琳德是否如妹妹帕迪塔猜测的那般使用了卑劣伎俩勾引她的丈夫,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找到了展示自己魅力的有效方法。比如,每天早上,她都会坐在餐厅里的壁炉前编织挂毯,小外甥女则乖乖坐在她的身边,摆弄着姨妈编织挂毯用的毛线,那个场面非常温馨动人。如果劳埃德对此画面无动于衷,那他一定是个傻子。他非常喜欢女儿,一会儿把她抱在怀里,一会儿上下抛举,逗得她咯咯直笑,而且乐此不疲。当然,倘若他动作幅度过大,女儿就会突然大叫或哭泣以示不满。这时,罗莎琳德便会停下手中的活儿,伸出纤纤玉手,从劳埃德手中接过外甥女,像母亲般百般抚慰。劳埃德先生则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非常注意形象,尤其在和热情好客的劳埃德先生打交道方面,她表现得非常谨慎。用劳埃德的话讲,虽然他把她当作家庭一员来看待,但她自己却没有。她表现得过于客气,没有一家人那么自然。吃过晚餐半小时,漫漫冬夜刚刚开始,她便点燃蜡烛,屈膝给劳埃德规规矩矩行上一礼,就早早上床睡觉。如果把这些礼节看作艺术,罗莎琳德无愧为一名伟大的艺术家。正如读者下面所看到的,这些礼节看似轻描淡写,但就对付劳埃德这一点来说,非常有效。数周过后,罗莎琳德觉得已经稳操胜券,便收拾行李回母亲家了。她在母亲家静静等待了三天。第四天,劳埃德先生,一个令人尊敬而且难以拒绝的求婚者,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罗莎琳德红着脸听劳埃德把誓言说完,欣然接受了他的求婚。整个过程,她言行举止恭恭敬敬。当然,如果妹妹帕迪塔天上有知,一定不会同意丈夫娶姐姐的。如果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稍稍平息她心中的气愤的话,最佳选择无疑是他们两人表现得都非常低调——无论是订婚还是结婚,都没有大肆炫耀。就像当时人们所戏称的那样,这样一来,第一任劳埃德夫人就不会知道了。
这段姻缘看上去非常美好,两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劳埃德先生得到的是,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非常好的女人”。罗莎琳德的想法——正如读者所看到的——一直扑朔迷离。美中不足的是,结婚三年,罗莎琳德一直没有怀孕。而且,劳埃德的生意也不景气,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收入的锐减导致各项支出大幅减少,在物质上,罗莎琳德婚后的生活显然不如妹妹那时富足。尽管如此,她还是打扮得非常时尚。她心里非常清楚,存放在阁楼上的那一大箱子精美衣服及布料,是妹妹帕迪塔留给女儿的。但是,一想到这么多好东西竟然留给一个尚且坐在高脚椅上、用小木勺吃面包和牛奶的小女孩,她就感到非常不舒服。婚后刚刚过了几个月,她便迫不及待地和丈夫谈起这件事,说什么好衣服放久了,不仅不时尚了,而且会渐渐褪色。如果被虫蛾叮咬,那就更可惜了,还不如让她穿。等小外甥女长大了,再给她买新的。劳埃德先生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半年过去了,罗莎琳德心里仍然念念不忘阁楼上妹妹存放的遗物。有一天,她爬上阁楼,两眼盯着锁在箱子上的三把大铁锁。毫无疑问,这三把大铁锁进一步助长了她心中的贪婪。这口大箱子就像古宅中恪尽职守的老管家,双唇紧闭,表情冷酷。尽管它对家族秘密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却休想从它那里打听到一个字。罗莎琳德怒火中烧,她用力踢了箱子一脚。从箱子发出的声音可以听得出来,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她心中的渴望更强烈了。“太可笑了!”她大叫道,“无知、可耻至极!”她决定再向丈夫争取一次。第二天午餐时分,看着丈夫喝干杯中最后一滴葡萄酒,罗莎琳德便鼓足勇气开始说了起来。然而,她刚一张口便被丈夫打断了。
“亲爱的,我再说最后一遍,”丈夫神情非常严肃,“倘若你再提这件事,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你说什么?对我不客气?”罗莎琳德挖苦丈夫道,“上帝啊,我今天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地位。”然后,她大声哭喊道:“能够嫁给你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人,我太开心了!我太幸福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失望。
劳埃德先生天生心地善良,一看到妻子流眼泪,心就软了。他急忙向妻子解释道——准确地说,应该是妥协:“亲爱的,我不是反复无常,我是在信守诺言,坚守誓言。”
“坚守誓言?说得倒挺好。请问,你这是为谁坚守誓言?”
“帕迪塔!”劳埃德先生抬起脑袋但又立马耷拉下去。
“帕迪塔!啊,又是帕迪塔!”罗莎琳德放声大哭,顿时泪流成河——好像她发现妹妹订婚那夜没有哭出的眼泪这次也一起流了出来,她的胸膛随着剧烈的抽泣不停地上下起伏。她本来已经想通了,对于妹妹的妒忌之火已经平息,但这次又被愤怒点燃。“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因为帕迪塔,你就应该对我如此残酷无情?表面上看,我很风光,住着漂亮的房子,享受着帕迪塔所不能享受的东西。请问,帕迪塔享受过的东西,我享受到了吗?事实上,我什么都没享受到。”
罗莎琳德的这些话虽然毫无逻辑,但是发自肺腑。劳埃德先生抱住她的腰,试图去亲吻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可怜的劳埃德!面对罗莎琳德——这位曾经让他梦寐以求的“非常好的女人”——鄙夷的目光,他的心在滴血,耳在鸣响。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贴着封条的小袋子。那口大箱子的钥匙就放在里面,是他亲手把那三道锁一一锁上后放进去的。封条上写着他当年亲口对帕迪塔许下的承诺:Teneo[47]。看到这个承诺,他感到十分羞愧,但还是把袋子扔在了罗莎琳德身旁的桌子上。
“我不稀罕!”罗莎琳德哭喊道,“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全给你,”劳埃德大喊道,“上帝啊,原谅我吧!”
罗莎琳德耸耸肩膀,迈着大步,昂首走出了房间。劳埃德见此情景,也赌气从另外一道门走了。大概十分钟后,罗莎琳德又回来了。当时,小外甥女和保姆都还在。小外甥女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装钥匙的小袋子,她的小手已经把封条撕掉了。罗莎琳德急忙把袋子夺了过来。
直到晚餐时间,劳埃德先生才从账房里走出来。时值六月,昼长夜短。即便到了晚餐时间,天还大亮。当时,饭菜已经在餐桌上摆放完毕,只等劳埃德夫人过来。劳埃德先生派仆人去请夫人来就餐,仆人回答说,她没在自己的房间,而且自午餐过后就一直没有看见过她。事实上,他们此前看见她的脸上挂着泪珠,本以为她会躲在自己房间里哭的。劳埃德先生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四处寻找。然而,找遍了整座住宅,既没有看到她的踪影,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突然,他想到了阁楼。他决定自己一个人上阁楼去找。他站在通向阁楼的楼梯上,手搭楼梯扶手,呼喊着罗莎琳德的名字。刚开始,他的声音不大而且直打颤。渐渐地,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坚定。然而,他听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尽管如此,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登上了通向阁楼的楼梯。
劳埃德先生登上了阁楼,一个宽阔的大厅展现在眼前。大厅里壁橱林立,壁橱的尽头则是一扇大窗。那口大箱子就放在窗子跟前。窗子朝西,落日的余晖洒满了阁楼,罗莎琳德跪在大箱子前面。尽管满腹惊讶和恐惧,他还是立即冲了过去。箱子的盖子敞开着,用香巾包裹的珠宝首饰裸露出来。罗莎琳德跪着,身体呈后仰姿势,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借着落日的余晖不难看出,她脸上的表情比死亡本身更加令人恐惧。她的嘴巴张得很大,可能出于失望,可能出于痛苦,也可能出于乞求。在她没有一点儿血色的额头和面颊上,留有十道丑陋的致命伤痕。这应该是变成厉鬼的复仇者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