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魏晋风度
我想起了魏晋士人，想起了魏晋风度。
士人就是读书人，往大里说就是知识分子；名士，就是名知识分子。王恭说，只要痛饮酒，熟读《离骚》，就可以做名士。王恭就是大名鼎鼎的身无长物的名士。李商隐诗云，“诸生个个王恭柳”，很羡慕王恭。
士人只要顺从统治者，一般都衣食无忧。但是，魏晋的士人站出来，脖子一梗，说道：“不，我顺从我的心！”他们觉醒了，他们要做有风度的人。
魏晋是真正的乱世。从三国纷争到司马氏专权，礼崩了，乐坏了，国乱了，英雄也末路了，天是昏的，地是暗的，人的生命譬如朝露，朝不保夕。就是在这绝路之中，魏晋人觉醒了，开始思索人究竟应该怎么活，是浑浑噩噩地活？是唯唯诺诺地活？是战战兢兢地活？是窝窝囊囊地活？还是漂漂亮亮地活？从从容容地活？高高兴兴地活？魏晋士人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他们走上生活的舞台，转身，亮相，啪地打出一面旗，上书四个大字：魏晋风度。他们不是在演戏，他们就是在生活。他们的风度光彩耀眼，晕了多少人的眼，惊了多少的人的眼，醉了多少人的眼，唤醒了多少人的眼。人，就要这样活！
魏晋人恐怕是中国最有风度的人，古人比不上，现代人更比不了。
魏晋人大都有两颗心，一颗是造血的心，一颗是造美的心。造血的心使人活，让人活动活泼有活力，让人生龙活虎有精力，让人半死不活没气力；造美的心使你美，让你玉树临风有魅力，让你仰观俯察有魔力，让你穿越时空有神力。总之是让你愉悦，悦耳悦目悦心悦意悦神悦志。
造美的心就是诗心。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造美的心？他从来都是一心，没有三心过，没有二意过，他不会想入非非，不敢想入非非，不愿想入非非。他活着就是吃饭、睡觉、挣钱、生气，越挣钱越生气，总是嫌少，总是不满意。生气又不好明说，只能生闷气。长此以往，造血的心怎么能受得了？于是一辈子没有享受美带给他的愉悦，突然喇叭一响，旅途到站了。呜呼哀哉！这样的一生是不是很可悲呢？魏晋人绝不这样活。
魏晋人讲究风度。他们最瞧不起的是那些没有风度的人、委委琐琐的人、眼睛从来不望星空的人、耳朵听不见天籁的人，心无灵犀点不通的人。他们喜欢三心，即道心、文心、冰心，喜欢二意，即玄意和仙意。只有一颗心的人是死心眼。死心眼哪里会造美？死心眼里怎么能装得下美？美，是那么广泛，美是那么绚烂。日月星辰是美的，山川河流是美的，花草鱼虫是美的，大漠是美的，孤烟是美的，雪花是美的，雨点是美的，小石桥是美的，古村落是美的……
魏晋士人睁开了审美的眼睛，张开了审美的耳朵，解开了束缚的本心。魏晋风度为中国人的诗意生活树立了榜样。
魏晋人的风度是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有，《世说新语》里记载了许多，我们看几则吧，虽然耳熟能详，真意未必了然。
一天，庾亮拜访伯仁，伯仁一见他就说：“您胖了，一定是天天乐呵呵的。”庾亮说：“您怎么瘦了？一定是整天忧愁吧。”伯仁说：“我内心的清静淡泊一天天增加，我身上那些肮脏的丑恶的东西一天天减少，可不就瘦了嘛！”
对话真精彩！胖、瘦本是生活琐事，两个人都用审美的眼睛看，那么，胖美，瘦更美。胖人心宽广，瘦人多淡泊。
司马道子任太傅时，有一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天，见天青如碧，月明如洗，月光皎洁，大为感动，赞叹说，太美了，太美了！他旁边的人说，倒不如有点微云，朦胧些更好。“你心底不干净，也想让老天不干净吗？”司马给他开了个玩笑。干净就是一种美。
张翰是西晋名士，他在离家三千里的洛阳做齐王司马囧的东曹掾。他对司马氏的杀伐猜忌很不满，他不愿蹚司马家的浑水，心情郁闷。秋天到了，秋风吹来，凉意袭人，他想到家乡吴中的菰菜羹和鲈鱼脍，感叹道：“人生贵得适意尔，我跑几千里地做官，让我心里不舒服，我这官位干什么？”就弃官回家了。有人为他惋惜说，你太任性了，就不为自己的名声考虑考虑？他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左手持螃蟹，右手持酒杯，潇洒！这种风度让李白羡慕得不得了，他赞叹说：“张翰黄花句，风流五百年！”（《金陵送张十一再游东吴》）辛弃疾也引用过这个典故，他在《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里写道：“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季鹰是张翰的字。
大画家顾恺之（字长康）从会稽回来，有人问他那里的山美不美。顾恺之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山上草木葱茏，好像彩云涌动，一片霞光，太美了，太美了！”顾恺之看得细，体会得真，感受得深，他对光很敏感。他决不是低着头匆匆赶路，他在享受这一段旅途。
我想起了阿尔卑斯山谷中路旁的一个标语牌：“慢慢走，欣赏啊！”意在提醒行人。
顾恺之无需提醒。王献之也无需提醒，他也到过会稽，他说，从山阴道上走，一路上山光水光交相映辉，亮得晃人的眼。山水进入了魏晋人的眼睛，他们开始关注山水，山水诗、山水画美化了他们的生活。一个士人神情都不关山水，是要被嘲笑的。
魏晋人的特立独行简直不可思议。王徽之（字子猷）居住山阴的时候，做过一件怪事。冬夜，大雪纷飞，他一觉醒来，打开窗门，倒了杯酒，四外一望，茫茫大雪一片洁白。他一边徘徊，一边咏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念老朋友戴安道，压抑不住地想他。当时，戴在剡县，离着一百多里呢。他立即带人驾小舟连夜去看他。走哇走哇，走了一夜，天明才到，走到戴家门前不走了，一转身原路返回。仆人大惑不解，问他，怎么不进去。王徽之说：“我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他享受的是心情。现代人谁肯做这种傻事？
魏晋人对诗情有独钟。他们把吟诗当做一种自豪，一种乐趣，一种自在，一种逍遥。郭璞有两句诗：“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幽思篇》）阮孚说，他每次读到这两句诗，都能看到河流滚滚，听到山风呼啸，感觉神超形越，超凡脱俗了。阮孚很得意。
大将军王敦（字处仲）每当喝了酒，总是坐在桌子旁歌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用如意打击唾壶，打得壶口尽缺。他很得意。
司州刺史王胡之有一次在谢安家作客，大庭广众之下，他吟诵起屈原的诗句来，“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九歌·少司命》）。他的眼睛微微地闭着，脑袋轻轻地摇着。大家都看着他笑，他说：“我在吟诵的时候，感觉四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他很得意。
简文帝司马昱喜欢玄言，有一次游华林园，他对左右说，你们知道吗？道就在你身边，“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他看着园里的草木，也很得意。
中散大夫嵇康忤逆司马氏，将在洛阳东市被砍头。立在刑场上，他神色不变，说，给我拿把琴来，等我弹奏一曲。他坐下，从容不迫，弹了一曲《广陵散》，然后引颈就戮。我想，他弹琴的时候，一定是和着他诗句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赠兄秀才入军诗其十四》）。他弹琴的时候，一定是目空一切的，他是绝不会看刀斧手一眼的。嵇康临刑成为魏晋风度的一道亮丽风景。所以他很得意。
李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其实，你想得意很容易，一举手，一投足，可矣！吟诵诗词，游览丘壑，可以得意，看一座山一棵树一根草一只小蚂蚁，可以得意，甚至一个人静坐玄想都可以得意。会心处不必在远，风景就在你的诗心里，诗意就在你的心里，美就在你的眼里。
中国人很喜欢聚会，一聚会就要喝酒，喝酒要一醉方休。席罢杯乱，桌子上、床上倒一大片。这是最低级的聚会。高级的聚会也喝酒，喝得雅，喝得有风度。最典型的是兰亭集会了。三月三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羲之一行41人老幼都有到兰亭雅会。王羲之51岁，最小的是他儿子王献之，只有10岁。感受大自然的生命力，享受大自然的风光美，不亦乐乎！周围有崇山峻岭，有茂林修竹，有弯弯曲曲的溪流，他们要在这里举行“曲水宴”。酒杯里斟上酒，不急着喝，把酒杯放进溪流上游，弯弯曲曲往下流，流到谁面前谁取杯而饮。有趣！还要作诗，四言、五言任你选，作不出来的罚酒三大杯。26人作了诗，很得意；15人杯罚酒，喝着酒念着别人的诗也得意。
王羲之兴致勃勃，作了四言，又作五言，共有六首，作的都是玄言诗。我们对玄言诗有偏见，总以为它味同嚼蜡。其实，玄言诗寄情山水，颇有哲理。这里不妨录一首王羲之的五言诗其三：
三春启群品，寄畅在所因。
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
寥朗无厓观，寓目理自陈。
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
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王羲之看到的大自然，满眼都是新的！他寻求的就是“新”，他创造的就是“新”。王羲之把他们作的诗结集并作序。没有魏晋风度，哪里会有《兰亭集序》？
之所以说魏晋风度，并非是让国人都像魏晋人那样做，我只是想表明，生活中处处都有诗意，时时都可得意，适意，快意。怎样捉住呢？万事俱备，只欠诗心。
你有诗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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