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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性别,权力与人的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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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性别,权力与人的异化

《塔尔》:性别,权力与人的异化

作者:陈猫猫

种女电影

在西方世界,男性,白人男性,年长白人男性,无论再不堪,似乎都有人包容或者纵容。年初看到哈佛学生罢上约翰·科马罗夫(John Camroff)的课,走到哈佛园,举着标语喊着口号,要求校方不再姑息这个性骚扰惯犯,令人心生一连三叠的感慨:哈佛居然连这么声名狼藉的人都姑息,只因他也是男人?他也好意思继续在学校上课,这是自欺欺人到什么程度?无论权力与权力如何相互护卫,权力的底层也会一起站起来吼,老子不服。


然而,倘若科马罗夫是个女人,肤色不变,甚至社会地位还可以更高一点:比如,一个古典音乐界的权威;政治身份还可以更左一点:比如,一个蕾丝边,那还会有高贵如哈佛的机构不惧流言保他吗?会有整个行业为他背书吗?托德·菲尔德(Todd Field)执导的《塔尔》告诉我们,不,不会。哪怕科马罗夫是如今最受民主社会欢迎的,一个年富力强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白皮金发蕾丝边,她也会因为性骚扰声名狼藉,众叛亲离——然后远走东南亚。


/《塔尔》剧照


在《塔尔》的电影中,女主人公塔尔的身败名裂,体现了好莱坞电影人对metoo运动的批判性探索。一方面,metoo运动在蔓延全球时愈加“政治运动化”,简化了许多值得讨论的议题;另一方面,“政治运动”也很容易让弄潮儿因德不配位而沦丧。“运动化”的特点是树立对立,打击对立。这样,原本是打击权力滥用(abuse)和侵害(violation)的metoo运动,却因为最初揭露很多男性为主的施害者并保护女性为主的受害者,而被人有意无意地简化为“性别之战”。任何权力的申诉,都被标签为“打拳”。将电影《塔尔》置于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观看,主人公塔尔的塑造就有了超越性的价值。她的音乐才华和和她的人性堕落,艺术性地揭露——沙文主义者不唯是男人。

/《塔尔》中的凯特·布兰切特


Tár

非关男女

“这部电影不是关于女性的电影,而是关于人和人性的故事。”某种程度而言,凯特·布兰切特的评价十分中肯。她饰演的女主人公莉迪亚·塔尔是一个丰富到无法用性别来定义的角色;塔尔卷入的罪与罚,非关性别,而是权力。


突破重重玻璃天花板,成为柏林爱乐指挥,塔尔不计心血不惜手段,背后倒下一个个,对她再无利用价值的精英、白种、老男人。电影开头,塔尔赤脚踏过满地唱片,用脚挑选下个演奏曲目。她的狂妄,在踩上《马勒第五交响曲》时达到高潮。阿巴多在案头翻阅曲谱的照片,已经让这张唱片的封面成为经典,所以这一幕,塔尔脚踏的是马勒和阿巴多两位德奥男性音乐巨擘。这本应象征女性主义的胜利,将男性偶像打倒在地并踏上一万只脚。可是,为什么感觉这么不对?


/《塔尔》剧照


场景一转到了裁缝店。量身、制版、裁剪、缝纫,各个部门的运作如同交响乐团一般和谐,不同的是,每个人都伛着腰身服务她,生怕自己的存在太明显,塔尔的活动却旁若无人。影片中我们常常看到男人坦然地在地铁上占用两个位子;但是,当塔尔,一个女人,如此使用公共空间时,我们觉得她“肆意”得如同“男人”,是的,“目空一切”的塔尔宛然就是她踩在脚下的“男人”。


/《塔尔》剧照


所以,践踏了男性偶像,并未让塔尔成为反抗强权的女性偶像;成为“偶像”的她,也如每个“强权”般,践踏和剥削弱者。塔尔对她的乐手冷酷刻薄。哪怕是在乐团支持过她的资深音乐家,她也轻易的弃如敝履。塔尔把助理当作佣人,丝毫不考虑她多年的音乐训练,从未给她任何机会。她的妻子也深知,他们的婚姻是塔尔利益的考虑,因为作为乐团首席提琴家的妻子,是帮她获得柏林爱乐指挥棒的最便利的捷径。塔尔是那么“男人”——包括凭借地位和权力诱捕猎物,也如“男人”般娴熟自洽。哪怕对象和她一样是通过奋斗成就自己的女性音乐家,在塔尔眼中也只被矮化为性的对象。


头上的光环和手中的特权,帮塔尔更容易地设下围猎的圈套。如果她是一个男人,人们会说,在午餐会和小班课上引诱俄罗斯少女的她,像风流多情的瓦格纳、海明威、毕加索 ,或者是特朗普……。在塔尔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后,她就像每个平庸的“white trash”一样远走东南亚,在“按摩”店“选妃”——因为哪怕失去一切,她还有一身白皮的“特权”,还可借此来剥削更边缘的女性。所以,滥用地位和资源侵占他人,不是性别的问题,女人也可以如“男人”一般加害,男人也可以如“女人”一般受害。


/《塔尔》剧照


Tár

性与权力

女性主义学说认为,生理的性是先天的,但是“男女之别”的“性别”则是后天的,是社会和传统习俗赋予人的角色,每个人再根据社会和家庭的期待去扮演“女人”“男人”。另外,父权制对人类历史的统治让男性常常占据着文化经济和社会资本。利用这些资本来侵害他人的人,往往是男性。因此,在自由与平等的战斗中,常常出现简化的“男女对立”,认为平等只是男性和女性的平等。其实,父权制中处于“男人”以下的,是所有的边缘群体,包括女性,性边缘人群,残障人士,儿童,少数族裔,动物。在某些语境下,也包括失去“男人”优势的男性,比如种姓制度中的低种姓群体,种族隔离中的少数族裔,体制中的底层公务员等等。


2018年,纽约大学著名教授Avital Ronell,被她年轻的男研究生控告性骚扰。在这场围猎中,她的年龄和体力劣势都被她的地位和资源优势反超,矮小的老年女性不用暴力也可以强迫高大的青年男性放弃人身自由。Ronell就像每个典型的“学阀”,凭借学术资源和名望,侵害自己的研究生。在这场围猎中,Ronell的推荐信就是权力的武器,把女性主义学者的她变成了“他”;而生理男性的他,则成了被诱捕的“女人”。


/《塔尔》剧照


其实,Ronell不是直女,而她的学生也不是直男,Ronell的侵害甚至不是性的目的,而是权欲的发泄。所以福柯认为,性关系是权力关系。性犯罪,则是以权力为武器进行人身侵害,有暴力的形式侵害他人的身体,也有非暴力的形式摧残他人的灵魂,或者两者兼备。


《塔尔》就是这样一个犯罪者,权力是这场犯罪的内核。电影中,冰冷的白光常常把塔尔的额头,颧骨和金发勾勒得锋芒毕露。廓形外套和她外展的体态,在视觉上呈现出攻击性。柏林爱乐团的指挥,历史上,是只有“德奥天主教男性”(Austro-German church-going white guys)才能坐上的交椅,塔尔以一个美国女同性恋者的身份颠覆了乾坤。这倾世的地位,全都来自塔尔凌厉的手段加上过人的才华。朱莉亚音乐学院的10分钟长镜头,表面是塔尔对媚俗学生的嘲讽,实际是当今西方社会的几种“政治正确”的身份和力量间的角力。


/《塔尔》剧照


塔尔和学生麦克斯,凭借各自“正确”的政治身份获得了某些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塔尔是白种女同性恋学术权威;麦克斯是少数族裔泛性别(BIPOC Pan-gender)年轻男性,他们争论的是,政治极其不正确的“厌女症”巴赫是否应当被打下神坛。主张“社死”(cancel)巴赫的年轻人,自认站在边缘群体的立场,要打倒“德奥白种”音乐权威。塔尔讥讽的则是这种非此即彼的“斗争”思维。她认为只有面对和承认经典,通过学习提升自我,才能在意识形态和艺术上都产生超越性。麦克斯没有意识到,为推翻而推翻也是一种暴行,通过“暴力”上位的边缘群体也会成为被推翻的霸权,就好像参加了革命以后,阿Q也学会了摸小尼姑。


不过,说出巴赫厌女时,年轻的麦克斯腿在抖,声音也孱弱,因为舞台上的她,对无名之辈的他有压倒性力量。在仰拍镜头中,塔尔居高临下,麦克斯则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小。塔尔语调讥讽,动作夸张,邀他上台。众目睽睽之下,麦克斯竟然无法拒绝,哪怕他年轻高大,有让巴赫“社死”的勇气。那一刻,作为男性的麦克斯,无法拒绝。


/《塔尔》剧照


然而,最致命的是塔尔在他大腿上轻轻一拍。在男教授都不敢随意触碰女学生身体的纽约,塔尔拍得理所当然。因为她是有正确的政治身份的蕾丝边艺术权威,所以他的身高、性别、意识形态优势包括他的尊严,全都不值一提。不对等的权力给了塔尔肆意的狂妄,女性的性别劣势因为权力加持变成了性别优势,让她理所当然地,在公开场合,对他人进行性和精神层面的双重骚扰。


Tár

权力的异化

所以,《塔尔》故事打破了性犯罪中“男女对立”的思维定势,并进一步揭示出性犯罪的权力结构。权力的游戏,常常悄然无声,犯罪者通过资源和权力优势,对弱势群体进行肉体和/或精神的侵害,这是为什么jingyao和弦子百口莫辩。社交网络的崛起,改变了“悄然无声”的状态,帮助伊藤纱织们获得稀薄成功。然而,网络的力量如果不加反思而如政治运动般风行,其实会反噬民主自由的初心。其实,任何权力如果不加约束,最后都腐败堕落。《塔尔》电影最难能可贵的地方,正是在于对塔尔的异化的揭露。

/《塔尔》剧照


电影的前半部分,大致是从他者视角展现塔尔的异化。在视觉上,《塔尔》的色调与构图冷淡疏离。玻璃、钢筋、原木将画面切割成锋利的几何图案,就连纽约都呈现出与柏林一般的秩序感和完美性。那是文化精英们的世界,毫无烟火气,世俗感情似乎也不能出现其中。母亲想与塔尔晚餐,需要打电话给助理预约,而即使如此,塔尔也避而不见。这样,在开头的纽约部分,塔尔的生活往来无白丁,仿佛没有人间牵挂。


电影后半段,声名狼藉的塔尔,像丧家狗一样逃回斯坦顿岛母亲的家。和塔尔在柏林充满设计感的公寓不同,这栋小楼,逼仄昏暗,塞满几十年前的地毯和家具,处处渗透着工人阶级审美,很难与云端之上的塔尔联系起来。所以电影开头,塔尔对母亲置之不理,是好不容易爬到象牙塔顶端的精英与平凡出身之间划清界限。

/《塔尔》剧照


这就是权力对塔尔的异化,为了获得象牙塔尖的权力,来自斯坦顿岛的琳达·塔尔,背叛了原本的名字和家人;站在象牙塔上,成为莉迪亚·塔尔的她又因为权力而膨胀,丝毫不在乎出轨对妻子和女儿带来的伤害。原来,被塔尔间接逼迫自杀的克里斯塔并非第一个受害者,而在她已濒临“社死”边缘时,还觊觎着新来的俄罗斯少女音乐家。


从琳达变成莉迪亚,塔尔就像每个吃尽种族、阶级和性别红利的“他”一样,相信自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把凡夫俗子当作草芥,哪怕她原本是乘着“自由”“民主”“平等”和“多元”的好风才成为“女神”。塔尔的堕落让人看到,一个曾经有那么多“对”的文化精英,因为拥有了过多的权力而腐败,乃至变得全部都“错”。权力带给人的堕落是不分性别的。metoo运动绝对不是也不应该是“男女对立”的性别之战,而应当弱势群体对特权阶级的反抗。女性主义也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挑战,而是以女性为主,但也包括所有边缘群体的,向父权社会要求人之为人的权力和尊严的斗争。


/《塔尔》中的凯特·布兰切特


- 作者简介 -

陈猫猫

俄勒冈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学系博士,电影研究者。著有《Multiethnicity and Multilingualism in the Minor Literature of Manchukuo》(《Positions:Asia Critique》,2002年5月),《Women’s Mobility and Autonomy on Manchukuo’s Film Screen》(《Jump Cut》2018年58号)。亦有《侯麦镜头里的夏天》《从罗马到镰仓,给女人栖息的一方庭院》等中文影评发表于JustLuxe。现任教于纽约斯坦顿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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