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青龙偃月刀在手,无人能敌,华雄小儿何须温酒?斩颜良、诛文丑,袁氏人马尽皆草包;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又何惧?华容道,释曹操,忠肝义胆尚不畏军令如山。胯下火红似霞,一匹追风赤兔,英姿威名振天下,看那九尺身躯,美髯垂腹,义薄云天,傲骨不俗,盖世武圣乃他关云长。
1994年版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由陆树铭饰演关羽,老先生已然仙逝
几乎没有一个中国人会不知道“关羽”这个名字,也几乎没有一个中国人不敬他关羽。
位于山西运城的关帝庙
文有孔圣人,武有关云长。在中国民间的祭祀系统中,能称之为圣人的只有孔子和关羽,他们正好一文一武,象征着中国人民族性的两面。但不同的是,孔子乃至圣先师,而大家都知道“走麦城”,关羽说到底却是个“败军之将”,然而关羽却依旧拥有不亚于孔子的影响力。
文圣孔子,武圣关羽
如果我们以孔庙和关帝庙的数量作为衡量标准,关羽的影响力甚至是要超越孔子的。在中国,一般只有在县级行政区域及以上才会有孔庙,中国大陆地区约有1300多个县级行政单位,全国被官方记录在册的孔庙数量有1600余座。而关帝庙却多得不像话,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村庄,几乎每个居民区都会有一座关帝庙,官方记录在册的数字是10万座,而真实的数量可能高达30万座。
在名将辈出的三国时期,关羽虽然足以威震天下,而武功在他之上的却也有不少,最典型的就是吕布。然而千年易过,可留名史册、万古流芳的却是他关羽,可见中国人供奉关公不只是看武艺,当然这并不是说关羽武功不高,毕竟斩颜良、诛文丑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刮骨疗毒
更别提刮骨疗毒,更是惊为天人。
大众对于关羽的认知,主要就是来自《三国演义》,不管是罗贯中的小说,还是一系列的戏曲、电视剧、游戏,很少有人会去读史书《三国志》。
关羽是真实人物,河东解良(今山西运城)人。最早就出现在陈寿所撰《三国志》里,今天我们所熟知的“斩颜良诛文丑”、“水淹七军”、“走麦城”等典故,最早就来自《三国志》。《三国志》是西晋时的史书,和《三国演义》拥刘贬曹不同,它以曹魏为正统,因此关羽在这本书里只是个蜀国武将,很有名气,但也仅限于此,并没有神化。
2010年版电视剧《三国演义》,由于荣光饰演关羽
在历史上,关羽被汉献帝奉为“汉寿亭侯”,“亭侯”其实是个很低的爵位,在整个三国时期有超过50个武将被封侯,足见在历史上关羽其实只能算一个比较优秀的武将,远非后世给他诸如“关圣帝君”、“武圣”这样高大上称号那么神乎其神。在关羽死后的800多年间,许多朝代都没有祭祀关羽。然而从宋代开始,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从封侯到封王,再到封帝君,关羽的地位越来越高,关帝庙的数量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凡有华人处,即有关帝庙。
香港警局一直都有祭祀关羽的传统,未回归前,连香港警队里的英国警察都会拜
唐代肃宗李亨封姜太公为武成王,建立武庙,那时候的关羽只是护佑武庙的六十四将之一,而当时的孔庙已经蔚然大观,在长安的皇宫里都有。可是到了隋代,随着佛教盛行,出现了一则神话,讲述关羽为僧人所超度,皈依佛门,并且成了迦蓝神。从此,关羽开始受到佛教信徒的供奉,而佛教也借着关羽的名气开始大规模传播。
关羽信仰真正开始形成的朝代是北宋。当时,宋真宗重视关羽,并为之修庙,现在的关羽形象,最早就来自宋代,比如红脸、美髯、大肚等等。宋人之所以崇拜关羽,和当时北宋面临着巨大的边防压力有关,关羽在历史上是蜀汉的第一猛将,戍守荆州,无人能敌,于是宋代民间也就希望关羽能显灵捍卫疆土。
宋代流传下来的关羽雕塑
同时,宋元时期,城市经济发达,民间十分流行杂剧和戏曲,许多历史上的典故被瓦舍戏坊的艺人编剧成了杂剧,大量三国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大家尤其喜欢看关羽的故事,因为足够传奇,这个时候关羽其实还没被封王,可是民间已经管他叫“关王”。宋徽宗赵佶十分痴迷关羽英雄气短的故事,他封关羽为“忠惠公”和“崇宁真君”,关羽又被道教吸纳为主神。
宋徽宗一封就停不下来了,又追封关羽“义勇武安王”,关羽这才正式封王。宋徽宗时期是北宋末年,内忧外患,四处狼烟,宋军羸弱不堪,宋徽宗虽然不懂治国理政,但也希望有个天将救世,因此选上了关羽。为什么是关羽呢?因为关羽的故事实在太过传奇,中国人就喜欢讲义气的人,同时关羽又能打。
金代关羽壁画
佛道两教都将关羽视作保护神,皇帝也追捧,民间更是喜欢,关羽的威名再次传遍大江南北,关帝庙也就大量出现了,在《水浒传》里就有不少拜关帝庙的桥段,鲁智深打禅杖的时候,还把自己的武器比作关王大刀。
金兵入关后,北宋灭亡,金人入主中原也拿关羽作为祭祀对象,因为关羽代表着忠义,所有的统治者都推崇这样的美德。南宋建立后,则正式将关羽作为忠义的化身,关羽被纳入了正规的国家信仰之中,南宋是个不断挨打的时代,推崇关羽自然是想激励更多的忠义之辈报效国家,岳飞就以关羽作为自己的偶像。上至朝廷,下至黑帮,关羽都成了信仰的对象。
元代之后,关羽又被加封“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这个时候,关羽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了,什么丹凤眼、红脸、二尺美髯、九尺身躯等等,因为元杂剧有了大量关羽剧目。大家都知道中国戏曲有不少脸谱,其中红色象征忠勇之人,最早就是演关羽的人戴的面具。这个时候,关帝庙已然宇祠遍九州,到处都有。
到了明代,乞丐皇帝朱元璋十分欣赏关羽的忠义,他小时候就听过不少关羽的故事,因此当他当上了皇帝,重修武庙就把姜太公换成了关羽,关羽正式成了武圣。国家层面都将关羽作为武圣,民间更是不用多说,老百姓自发修建关帝庙,明代文人徐渭就记录了这一盛状,从都城到村庄,哪哪都有关帝庙,数量远超孔庙。
南京武庙
当时的孔庙只有读书人才有资格拜,更确切地说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普通老百姓并不识字,也看不懂《论语》,拜不来孔子;而关羽的故事大多是通过戏曲呈现,老百姓看得懂,又知道关羽是忠勇之人,于是家家户户都拜关公,还发展出了文关公和武关公,文关公招财,武关公护人。
文关公月下读《春秋》
万历皇帝一看关羽信仰如此庞大,就加封其为“关圣帝君”,关羽正式封帝。明代嘉靖皇帝宠信道教,而他的儿子万历也信道,因此道教也投其所好,出版了一本书,叫作《关帝圣君觉世真经》,还说这是关公显灵写的。事实上,“关帝圣君”只是缩写,正式的封号是“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镇远天尊关帝圣君”,直接封到顶了。
关二爷就这样从人到了神,成了天尊真君,从武庙直接进到神庙里头去了。事实上,关羽本身也是儒家文化体系的一部分,关羽最爱读的书不还是孔子写的《春秋》吗?因此,历朝历代追捧关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明朝关羽信仰火,罗贯中写《三国演义》还是比较收敛的,当时民间都认为关羽还能捉鬼伏魔,《三国演义》里最起码还只是打打仗。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时期虽然关羽信仰已经很盛行,但是那还是只是中原一带,南方、塞北和新疆等地其实还是比较淡的,而明清时期的晋商群体走南闯北,自然要为“老乡”关羽做宣传,晋商每到一处就会给关羽修庙,今天新疆、内蒙等地的许多关帝庙最早都是晋商修的,晋商让关羽信仰正式走遍了全国。
位于太原的晋商会馆
而清朝无疑是最为追崇关羽的朝代,特别是乾隆皇帝,一度因为《三国志》不够追捧关羽而命人重写,民间还多传闻乾隆认为自己是刘备转世的故事,觉得关羽是自己的二弟。光绪皇帝是个无能天子,也希望借关羽之威名为自己鼓气,所以加封他为“忠义神武灵佑仁勇显威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更是夸张。
也正是在清朝,日韩和东南亚等地也从中国接受了关帝信仰,关帝庙也在大中华地区遍地开花,其中日本就非常推崇《三国演义》,不过比起关羽,日本人还是更喜欢诸葛亮,日本也拍过不少《三国》,他们以诸葛亮去世作为三国的结局。
韩国关帝庙
言归正传,关羽作为一个保护神,实在是太过神通广大,几乎是无所不保护的,卖豆腐的、杀猪的、磨刀的、警察、黑帮、商人等等,他都能保护,香港黑帮电影里必须要有的情节就是拜关公。有意思的是,在中国港台地区和外国唐人街,警察和黑社会都拜关公,因为他们都相信关羽会保护忠义之人,当然正邪另说。
香港电影《雷洛传》里,英国警察拜关羽
1994年,央视拍摄了史诗巨作《三国演义》,让关羽有了一个最鲜活的形象,老戏骨陆树铭饰演的关羽成为此后关羽的标准形象,连关庙里的关羽塑像都照他的脸塑,而94版《三国演义》引入日本后,更是出现了“陆树铭乃关羽转世”的说法。
儒家以“仁义礼智信”为纲常,而关羽一人之身全部具备,佛教推崇其为迦蓝神,道教封他作崇宁真君,关羽的形象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一再被神化,终于成了一种华夏民族共同的信仰。关羽骄于士大夫,而善待士卒、抚恤百姓,因此对于底层百姓而言,他的身上有巨大的人格魅力,大众不会觉得走麦城的关羽是败军之将,只认为他是如同项羽一样的悲剧英雄。
香火袅袅越过千年,只有被历史和人民记住的人,才是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