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20年代
2022年，一位香港导演终于敲定女一号人选，要在2023年开拍一部讲旧上海的电影，叫《酱园弄杀夫案》。
这部剧讲的是1944年的旧上海，一起发生在酱园弄杀夫肢解的案件。也不是全为了单讲这起案件，还为了讲一讲主动介入为案件发声的文艺工作者，以及文艺工作者和名流间的鱼水情。也不全为了讲乱世里的这点水乳交融，还为了讲一讲世道里的权变人非、国运流变、政制更迭。
陈导（中）和女一号（左一）
陈导在内地市场立项审查上努力过。两次立项，不知出于什么众所周知的原因，没能过。
2022年10月，陈导在釜山电影节上讲，这部电影可能会有4个小时或者6个小时，直接在海外流媒体平台播出。
那时，勿论在釜山电影节，在釜山都少有出差或旅游的国人，他的话似乎不是对着他们讲的。那是疫情爆发的第3年。
21世纪10年代
2015年，《长江文艺》第6期刊载了青年作家蒋峰的中篇小说《翻案》。多年后，这部小说被陈导相中改编成电影剧本，中青年作家蒋峰成为了此片的编剧。
《翻案》取材于民国33年（1944年）初春发生在上海的一起血案。大宅丫鬟被老爷婚配给奴仆，婚后生活照例不幸，某个家暴后的深夜，大块头丈夫被砍死，大卸十六块，装在五个箱子里。矮小的妻子独自作为被告，更让这起案件成为租界里值得茶余饭后讨论的悬疑片。当时沪上知名女作家苏青刚离婚数年，借此案呼吁女权，又引发了更大的争议。
80后作家蒋峰出生于吉林长春，14岁立志成为作家，19岁获得“新概念作文比赛”一等奖，出版了几本长篇小说，进入了北京作协，但流行度始终不温不火，没有像上海韩寒等“新概念”骄子们一样转身就成为天王巨星，坐拥名利。
蒋峰获奖的“新概念”作文大赛
直到他抓住了这个上海故事。
这个案件血色饱满，时局衬底，名流加持，虽然事发地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滩，但民国故事是作家蒋峰一直热爱且熟稔的。那个杀夫的无名女人最后非但没有判死刑，还一直坚持活到了20世纪90年代，这就活出了划时代的意义。加上案发的时机相当精妙，横跨日伪政权、南京政府、被解放的新时代，借着这条时间线，足以能把意义、隐喻、价值观全部上满。
小说真的是好小说，似乎天生就知道将来有一天会被拍成电影，镜头感声色俱全，一层层上价值，一层层剥羽衣，剥离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变迁商埠，折射出更大的一个时代景象，穿西装的、穿军装的、穿绸衫的、穿旗袍的、穿粗布的、穿囚服的都只是故事里的功能人，用来呈现更大的舞台，就像现在你我的功能一样。
青年作家蒋峰的《翻案》就这样进入了陈导的法眼，仿若寂静命运旺出的一线生机。那是疫情爆发前的第4年。
20世纪50年代
1955年，沪上前知名女作家苏青被关进了提篮桥监狱。这个被张爱玲评论有“石像一样清俊的长长的脸”的艳光潋滟的女作家，曾与张爱玲共分旧上海文坛盛名，也与张爱玲分享过胡兰成。她的收藏名单里还有汪伪国民政府的陈公博、周化人、姜贵、以及自己的前夫的弟弟等。
家苏青的集男名单一角
作家苏青用一生亲自示范了她曾经写的一篇文章“怎样玩玩男子”，那篇文章刊登在国民时期上海的第一本女性时尚杂志《玲珑》里。她的火辣成名作《结婚十年》再版四十余次，成为20世纪40年代沪上必看成人小说。文艺工作者苏青应该会想到，她写在《结婚十年》、《续结婚十年》里的收藏大全会在后续的几十年里持续被各类人士津津乐道，当然也会包括一个叫蒋峰的青年作家。所谓玩和被玩，从来都只是视角的问题。
沪上知名作家苏青，与张爱玲共享文坛盛名
作家苏青也一定想到了，待到时局大变，任何男子都会扎紧皮带腰带裤带消失不见。不过那次风波，连她的塑料姐妹花张爱玲都没了踪影。苏青于是在提篮桥监狱里老老实实待到了1957年。她可能没想到的是，那段时间，一个叫周慧珍的女人也关在那里。
如果苏青记得，10多年前，她在报章上撰文《为杀夫者辩》，调动舆论力保一个叫詹周氏的女人。那个女人被长期家暴，直到自供杀夫卸尸，成为坊间热点。那一年，苏青的《结婚十年》正逢出版，苏青以亲身离婚经历来共情，在报章上发表了一系列维护犯妇詹周氏的观点，引起沪上轩然大波。
“这场悲剧，是数千年封建礼教所造成的，如果就此扼杀，女性解放的期盼将重新陷入茫茫黑暗而不可得”
随后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了。《结婚十年》大卖，詹周氏也在舆论风口被暂免死刑，关押在牢狱，直到1955年两人的行迹在提篮桥监狱重合。只不过，詹周氏改去了旧式叫法，成了周慧珍。苏青则从共情的名流，变成了狱友。
资料找不到两人之间的故事。虽然已时移世易到了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虽然同荫过一片女权，身份的参差也只能让两个人，即便曾有过交集，也顶多有剧情，而没有故事。虽然那么近，但终究还是远。
1957年，苏青被宽大释放，被派去看守剧院大门。差不多的时候，各块农场垦区纷纷在上海域外建立，这些上海飞地是用来转移掉大批上海市内游民囚犯，疏解上海人口密度，同时他们的垦荒作物可以反哺上海，属于一举两得的创新（想知道更多）。犯妇周慧珍就这样被转调去了江苏盐城的“上海大丰农场”继续劳动改造，余生再未入上海本埠。
路线没走对、死得穷困潦倒，这一点苏青是想到了。1982年，苏青死在郊区的蜗居里，比被她呼吁刀下留人的周慧珍还早走了十数年。据说病危时，苏青想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巅峰作品《结婚十年》，但家贫人寒，那本在50年代被定性为“黄色小说”的小书是没人会替她留了。
但作家苏青可能又没想到，80年代末期，随着张爱玲被“发现”，塑料姐妹花作家苏青的作品也连带被重新挖掘出来，《结婚十年》等旧作大量印行，至今畅销。
20世纪40年代
詹周氏在变成寡妇以前，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街坊新闻的名人。当然，成为名人的时候，她仍然没有名字，詹是她杀死的丈夫的姓，周是被卖去当丫鬟的那家的姓，作为一个孤儿，本就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当她面目不清地出现在街头小报的新闻里，以及出现在后面的各类小说，甚至出现在全球电影里的时候，她仍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名字，詹周氏就是她全部的代号。
1944年的早春，二百斤的詹大块头死在自己新昌路酱园弄的家里。“我装了五个箱子，一共是十六块，我数过的。”这个不足八十斤的女人说。
黄河路和新昌路曾以“张振新”酱园而得名，当时“酱园弄”成为上海知名度较高的地名
没有人知道她确切杀夫的原因，可能是再也忍受不了家暴，可能是忍受不了男人无业赌钱，可能只是世道不好，过不下去了。毕竟詹周氏连对詹大块头的情人都那么好，把小姑娘救了出来另许配人，成为了另一个某周氏，这样的心肠要下手屠人，必有原因，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坊间急切想知道詹周氏是怎样用了一个晚上把男人大卸十六块的，用了什么刀，骨头难不难切，怎样处理血水，还怎样做到了悄无声息，四面邻居均不知晓。
这些细节成为了津津乐道的推理，变成了一个揣测：仅靠一个自供杀夫的詹周氏，就能办到吗？是否还有另一个或几个人？他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狗血的情爱牵连？
詹周氏居住证
于是，房东、隔壁老王们都被讯问了个遍，直到嗅到缱绻血腥气味的作家苏青大笔执言，力挺女权，为女性争辩，剧情反转。苏青凭着在汪伪政权那些男朋友们的权势，力挽狂澜。詹周氏就这样成为了日伪政府末年一起待继续审讯的香艳血案，一直审到了日伪政府倒台，死囚迎来新生，被重新判为有期徒刑。她终于能够活下去，活成故事的讲述者，留下白描的故事，直到故事被蒋峰发现，直到蒋峰被陈可辛发现。
而这位本该消散在烟尘里的小人物，如今串起所有的故事线头的主角，在蒋峰的《翻案》里成了令人遐想的美人。这点美，才让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能够拥有一点理由，吸引到目光，容忍她在成为一个死囚后，活过了日伪政府，活过了南京政府，活过了解放，活到了改革开放。她因为活得够久，久过了所有人，才能以没有身份的身份成为这个庞大叙事的一个功能人。
曾传张柏芝为女一，现确认为章子怡
如果让年轻时的詹周氏、老去后的周慧珍来看，她必是不敢直视这个太美的自己的。当然她也不会说，说了也没人懂——周慧珍在盐城的大丰农场里，仍然讲着民国时代的沪语，她的用词发音已经不大能够听懂，那早已是消逝的语调了。
部分参考资料：
1、《翻案》 蒋峰
2、《意义缺席的叙事游戏——评蒋峰的新作<翻案>》 江涛、黄启宪
3、《我和苏青的交往》 沈剑英
4、《民国时期的提篮桥监狱女监》
5、《老上海酱园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