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9日，伊拉克巴格达市中心，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 Edward Chin 用美国国旗遮住萨达姆·侯赛因雕像的脸，然后美军推倒了雕像。（图片来源：美联社）
2003年3月20日，美国联合英国、澳大利亚和波兰一起发动了所谓的“伊拉克自由行动”，对伊拉克首都巴格达进行了狂轰滥炸，打响了持续近9年的伊拉克战争。全世界数亿人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炸弹发出的闪光将巴格达照得宛如白昼。
自1979年担任总统以来，萨达姆·侯赛因统治了伊拉克24年，却只坚持了26天，就被美国赶下了台，他于2003 年底被俘，并在2006年后遭到绞刑处决。
伊拉克人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他们成为中东最开放的国家之一。“他（萨达姆）一走，我们就突然举行了选举。”伊拉克反对派成员巴勒姆·萨利赫说，“我们有一个开放的政体，有各种媒体——这些在伊拉克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但20年之后，这个世界上第六大产油国，世界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反而坠入另一个深渊，人们依然在战争、腐败和贫穷中煎熬，缺乏安全感。《纽约时报》说：“被美国入侵20年后，伊拉克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却失去了希望。”《卫报》说：“美国入侵伊拉克的阴影，仍笼罩着国际秩序。”战争带给普通人的伤害，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
战争
2001 年 9 月 11 日，基地组织对美国纽约世贸中心发动了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之后，时任美国总统乔治·布什誓言要打一场全球“反恐战争”，入侵伊拉克是他的战争之一。
美国政府声称，萨达姆正在制造和隐瞒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且与基地组织有联系。虽然最后这两项指控都被证明是子虚乌有，但美国依然入侵了伊拉克，号称要把自由和民主带给这个国家。
“这个国家就像一座巨大的监狱，被大功率的电灯照亮。到处都是穿着西装、手持手枪的阴郁男人，萨达姆的大幅照片几乎覆盖了每一个树立的墙面。”“记者不能直接打印自己的稿件，你必须把你的故事交给一个伊拉克接线员，让他重新打字，这完全是监视。”美国作家罗伯特·卡普兰在他所著的《悲惨的心灵：恐惧、命运和权力的负担》一书中写道。
▲1995年，伊拉克境内，萨达姆的巨幅画像。（图片来源：Corbis）
但美国人的愿望落空了。萨达姆政府被推翻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肥肉，首先是美国，其次是两个邻国伊朗和土耳其，还有伊拉克各宗教派别等控制的势力，他们在这里轮番战斗。一场最初为推翻萨达姆的侵略战争，演变成宗派战争，政治势力割据战争，和反恐战争。
从2003年3月20日美军入侵伊拉克开始，到2011年12月3日美军正式撤出伊拉克，这个国家陷入了长达9年的混乱之中。伊拉克民兵因种族和信仰而分裂，并轮流与美军作战。还有数不清的自杀式袭击，随时将伊拉克平民炸得粉碎。
例如在2006 年至 2007 年，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激烈的宗派斗争，引起了伊拉克的又一次内战。据美联社报道，每天早上，人们都会看到被处决的受害者的尸体，有些横躺在街道上，有些漂浮在河流里。
还有2006年8月14日，伊拉克北部发生了爆炸，导致超过400人死亡。据新华社报道，这是伊拉克战争发生以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袭击。
而就在一周前，巴格达东北部的城市迪亚拉，宗派冲突导致了 8 人被杀，自 2023年1 月以来，已有 40 多人死于宗派杀戮。
“在这个国家（伊拉克）很难找到没有失去亲人的人。”《纽约时报》在3月18日的一篇文章中说。
根据英国布朗大学的统计，20年来，大约有 20 万伊拉克平民死于美军、基地组织武装分子、伊拉克叛乱分子或伊斯兰国恐怖组织之手；另外至少有 4.5万名伊拉克士兵和警察阵亡，还有至少3.5名叛乱分子死亡；美国约有4600名军人和3650名承包商或平民在伊拉克丧生。
据新华社报道，截至2020年，有约920万伊拉克民众人口（约占全国1/4）在战争之后沦为难民或被迫离开故土，大约每25名伊拉克人中就有1个人流离失所。
▲伊拉克沙漠城市费卢杰，距离主干道几条街道之外，曾经的足球场变成了一个墓地，最初是埋葬阵亡的美国士兵和伊拉克民兵。70 岁的墓地管理员卡米尔·贾西姆·穆罕默德，自 2004 年以来一直在照看这座墓地，他说，这里现在躺着成百上千的烈士。（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04年4月6日，一架美国飞机空袭了费卢杰，年仅4岁的扎西在轰炸中失去了 27 位亲人，包括他的父母和4个兄弟姐妹，他自己则失去了一只眼睛，腿上残留着弹片。图为2023年3月，扎西站在27 名亲人的墓地旁，其中最小的坟墓埋葬着三个婴儿。（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上图：2004 年 8 月 11 日，美军向躲在墓地里的反抗军开火；下图：8 月 22 日，什叶派民兵向美军阵地开火。（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05年 2 月 28 日，巴格达卡拉达街区发生汽车爆炸事件，造成至少 4 人死亡、15 人受伤。（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07 年 6 月，伊拉克巴古拜，美军与基地组织交战，导致伊拉克平民受伤。（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美国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国家公墓第 60 区，一名女性哀悼她在伊拉克丧生的未婚夫。（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08年 6 月 15 日，一名逊尼派民兵在卡哈玛附近的检查站。（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10年 1 月 25 日，巴格达一家旅馆的汽车炸弹造成至少 37 人死亡，一名女孩在爆炸中失去了母亲，自己也受了伤。（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11年 12 月 3 日，美军在离开伊拉克的最后一批车队中抵达科威特，这标志着持续近9年的伊拉克战争正式结束，但伊拉克的地区冲突仍在继续。（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2017 年，伊拉克特种部队联合美军，在摩苏尔市与ISIS作战。（图片来源：纽约时报）
腐败
在国际组织“透明国际”公布的腐败指数中，伊拉克在 180 个国家中排名第 157 位。多年来，伊拉克的腐败已经制度化。上至总理身边的高官，下至普通公职人员，几乎全员贪腐。
讽刺的是，其中很多腐败人员是“美国的坚定盟友”。包括一些新的机会主义者，还有返回伊拉克的流亡者，都在排队等待政府的巨额合同。
比如，盘踞在伊拉克北部地区库尔德斯坦的巴尔扎尼和塔拉巴尼家族，他们通过控制当地中央银行和其他政府组织，攫取了大量财富。还有什叶派神职人员穆克塔达·萨德尔，其领导的政治势力因要求巨额回扣而臭名昭著，他们对这个国家的的掠夺，差点导致伊拉克被 ISIS （伊斯兰极端组织）灭国。
2022年秋天，伊拉克税收办公室被爆出 25 亿美元被盗，其中大部分被转移到国外。伊拉克首席反腐败法官贾法尔说，在这起案件中，法院发出了10张逮捕令，其中两人是当时总理办公室的高级官员——但他们都在国外。
2022年 10 月初，长期在伊拉克做生意的黎巴嫩商人侯赛因·拉奇斯，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我们需要谈谈。”电话那头说，并要求拉奇斯到他指定的地点去见他，言语中透着自信和强势。几天后，他被带到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见到了一个矮个子光头男人。后者对他说：“你必须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没有别的选择。”并要求获得他公司总收入的 20%，相当于利润的 50%。拉奇斯拒绝了。几天后，他准备坐飞机出差时，五辆黑色的 SUV 停在了机场 VIP 候机楼外，十二个神秘男子拿着枪对准了他。没多久，拉奇斯的生意就被取代，他再也没有回到伊拉克。
军队中的腐败同样严重。美国投入了数十亿美元建设伊拉克军队，但其中大部分都被腐败军官“偷走”。据BBC 2014年11月30日报道，当时伊拉克军队中共有五万人长期吃空饷，其中很多是已经阵亡、或者离开军队的士兵（被称作“鬼兵”），但仍然继续领工资，这些工资最终进到腐败军官的腰包里。后来政府忍无可忍，总理亲自下令调查“鬼兵”现象，才终止这一腐败行为。
腐败造成了大量伊拉克资产流失海外，几乎掏空了这个国家。
据美国智囊团“大西洋理事会”收到的一份机密评估报告显示，伊拉克人在海外持有的资产高达 1250 亿至 1500 亿美元，其中大部分是“非法获得的”。其中，仅投资于伦敦的房地产，就有大约 100 亿美元的赃款。
据CNN报道，2015年5月23日，时任伊拉克总统巴尔哈姆在一次电视讲话中说，自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以来，伊拉克石油产业带来的财政收入超过1000亿美元，但其中150亿美元被偷运出国，“这些钱本将使我们成为一个更好的国家。”
为什么伊拉克腐败如此严重？这与他们后来的政治结构有关。在萨达姆倒台之后，美国扶植各宗派和种族对权力进行了重新分配，试图建立美国式的政治制度。
但事与愿违，参与政治角逐的各个政党从来没有考虑普通人的利益，而是殚精竭虑地攫取伊拉克的财富和权力。各政党都有自己控制的部门，相互之间进行着各种利益勾兑和平衡。他们之间的竞争，与其说是政党之争，不如说是帮派斗争。
比如，一位前内阁部长，他的部门准备花 9200 万美元采购疫苗，但他通过其他途径，找到只需要花 1500 万美元就能购买同样疫苗的。但他不能这么做，“一旦我这样做了，一场针对我的激烈运动就会展开。”他说。但最后，他还是迫于压力辞职了。
“这让管理一个国家变得非常困难，因为没有人对此负责。”美国研究机构世纪基金会的伊拉克政治分析家萨贾德·吉亚德说。“调查腐败的人是由政府任命的，审判你的人有政治关系，逮捕你的人也有政治关系。一切都是交换条件：‘你别管我的违法行为，我也会忽略你的（违法行为）。’”
贫穷
“美国向伊拉克兜售了民主，却未能提供基础设施、电力、住房、学校或安全保障。”伊拉克什叶派基泰布真主党（Ketaib）的发言人胡塞尼近日对美联社表示。
“生活条件不好，电力依然很糟糕。”37 岁的通信工程师、三个孩子的父亲穆罕默德·哈桑说。他负责巴格达一个中产阶级社区的光缆铺设，每月挣 620 美元。“我几乎没有足够的钱撑到月底，看不到未来。”
▲持续的电力短缺一直困扰着伊拉克人，许多巴格达居民要想用电，只能搭建杂乱无章的电缆与私人发电机相连。（图片来源：美联社）
▲2003 年 12 月，一群伊拉克青年在费卢杰附近哄抢一列美军补给列车。（图片来源：美联社）
据伊拉克规划部统计，大约四分之一的伊拉克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现在的伊拉克年轻人居多，在全国 4500 万人口之中，大约有一半的人出生于 2000 年之后，但其中有1/3的年轻人失业。但与此同时，一些武装力量的领导人却成为富豪，他们在底格里斯河岸大肆购买购买高档餐厅、夜总会和富丽堂皇的农场。
▲据世界银行统计，在2020年，伊拉克15岁-24岁的年轻人之中，有36.8%的人失业。（数据来源：世界银行官网）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普通伊拉克人常常会提到一个词——不公正。据《纽约时报》报道，如果你想获得一份政府工作，必须认识某个部门或政党的高级别领导，或者付钱给相关的权势人物。
30 岁的女放射师扎伊尔，在巴格达什叶派聚居的萨德尔城一个贫困社区的医院工作。工作几年来，她为这个职位向相关人士支付了高达 3万美元的“好处费”。“中产阶级或富人，也许能负担得起这个费用，但穷人不能，这不公平，如果他们借钱，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还清。”她说。
直到2019年-2020 年，受够了的伊拉克年轻人，在全国各地掀起了抗议腐败和缺乏基本服务的活动。在数百名抗议者被国家安全部队和武装团体杀害，政府终于退让。
希望
前文提到的伊拉克什叶派基泰布真主党（Ketaib）发言人胡塞尼，虽然对美国嗤之以鼻，却对伊拉克新政府表示乐观。
今天，这种乐观在伊拉克年轻人身上尤其明显。与生活在萨达姆统治下的父母不同，他们不害怕表达自己的声音，也会憧憬国外的生活，并愿意在国外学有所成之后，回到家乡发展。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再次充满生机和复兴的希望。
▲2023 年 2 月 25 日，巴格达底格里斯河沿岸，年轻人聚集于此，参加说唱艺术家 OG Khalifa的音乐会。他在一首歌曲中嘲笑“酋长”——即那些通过财富或政治关系在新伊拉克掌权的人。（图片来源：美联社）
18 岁的穆罕默德·卡曼，在战争和贫困中错过了好几年学业。好在他是一名才华横溢的足球运动员，最近收到了去卡塔尔训练的邀请，但经纪人要价 5万美元，这远远超出了他父母的承受能力。但卡曼没有放弃，他在一家烤肉咖啡馆里工作，每天做一些擦桌子、端菜送茶等，赚 8 到 10 美元回家。“要是我能去伦敦，我就会有不一样的生活。”
38 岁的萨巴拉要幸运得多。他是巴格达迪亚拉中等技术大学的数学和技术英语讲师，2017 年在匈牙利获得了博士学位，还有伊拉克政府奖学金。他本来打算永久移居匈牙利，但家乡的变化让他印象深刻，决定留下来发展。
萨巴拉注意到，伊拉克现在的官僚作风要比以前少很多，这使他能够在国内通过互联网上传他的论文，并获得外国博士学位，而且他还在一天之内获得了电子驾照。作为一名自行车爱好者，萨巴拉还发现了巴格达新生的自行车爱好者团体，他们每周都会组织一次骑行活动，这是以前无法想象的。
▲2023 年 2 月 28 日，巴格达街头，一个自行车俱乐部的成员骑行穿越公路。（图片来源：美联社）
20年过去了，围绕伊拉克战争是基于欺骗、歪曲、故意误会还是“真诚的错误”的争论仍然在西方国家延续，但对伊拉克人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最关心的是：伊拉克的未来将去向何方？
▲2005 年 3 月 19 日，反对伊拉克战争的人们在伦敦游行。他们写着：布什（时任美国总统）、布莱尔（时任英国首相）、萨达姆是战争罪犯。（图片来源：法新社）
英国伦敦大学的伊拉克问题专家托比·道奇说：“最大的错误，是与一群 20 年未曾到过那里的流亡者一起，入侵一个你一无所知的国家，这注定要失败。”■
消息来源：
20 Years After U.S. Invasion, Iraq Is a Freer Place, but Not a Hopeful One, The Newyork Times, March 18, 2023
Timeline of events: 20 years since U.S.-led invasion of Iraq，AP NEWS，March 17, 2023
Blood and Treasure:United States Budgetary Costs and Human Costs of 20 Years of War in Iraq and Syria,2003-2023，Watson Institute, Brown University，March 15, 2023
Long shadow of US invasion of Iraq still looms over international order, The Guardian, March, 2023
Iraqi president says country now peaceful, life is returning，AP NEWS，February 27, 2023
Unemployment, youth total (% of total labor force ages 15-24) (modeled ILO estimate) - Iraq, The World Bank, February 21, 2023
What I Failed to Understand About Saddam’s Iraq—and American Power，The wall Street Iournal，March 18, 2023
Inside the Iraqi Kleptocracy, The Newyork Times, July 29, 2020
Iraq, 20 years on, The Financial Times, March 6, 2023
20 years after US toppled Saddam, Shiites the big winners in Iraq，The Times of Israel，March 17，2023
伊拉克战争十年大事记 280万人因战乱流离失所，新华网，2013年3月20日
伊总统：伊拉克战争17年来该国150亿美元石油收入“不翼而飞”，新华网，2021年5月25日
伊拉克腐败严重“鬼兵”五万吃空饷, BBC中文网， 2014年11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