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9月，台湾爆发了荷兰人殖民统治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起义，这次起义主要是由当地汉人发动的，起义的领导人是郭怀一。这是一次准备不充分的仓促起义，因而很快便被荷兰殖民者镇压并导致了数千人的死亡。这是台湾史上一次十分重大的事件，本文以荷方史料《热兰遮日记》、《巴达维亚日记》及《东印度事务报告》为参考，拟深入探讨该事件之始末缘由。
郭怀一事件的起因是汉人对荷兰当局殖民暴政的痛恨，表面上是一次突发性的事件，实际上蛰伏十几年的仇恨与怨气的总爆发，反抗的洪流终于如炽热的岩浆一般从火山口喷涌而出。
这里我们先来回顾一下，自荷兰殖民台湾后，汉人对台湾经济的巨大贡献以及他们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晚明时期的中国，国内动荡不安，贫富严重分化，农民起义如洪水一般冲击着大明帝国大厦里摇摇欲坠的支柱。为了生存，不少人渡海前往台湾岛。当时的台湾还是一块尚未开发处女地，荷兰人是这样写道的：“那里有适宜的气候，洁净健康的空气，以及肥沃的土地。”那么这些土地谁来开发呢？正是不断涌入的内地汉人。
当地土著居民在荷兰人的眼中是“愚昧无知”的一群人，“贫穷、懒惰、无所奢求”；而前来拓荒的汉人则是“勤勉、认真、耐劳、好胜”的。汉人成为开发宝岛的主力军，他们在1635年的上半年便生产了三千担糖。汉人络绎不绝地涌入台湾，一方面给荷兰殖民者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另一方面又担心兵力不足而无法控制汉人日益增长的势力。台湾总督普特曼斯向巴达维亚当局提出增兵的请求，要求增派更强的力量，以确保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地位不受动摇，并能维持殖民地的统治。
郭怀一起义
1640年8月1日，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部决定对在台所有汉人征收人头税，每人每月0.25里尔。这是一项负担沉重的税种，从9月份起正式征收。除此之外，汉人从事猎鹿、伐竹、酿酒、烧砖、网鱼等经济活动，也必须要向荷兰人缴纳税款。当时居住在大员、赤嵌及周围地区的汉人共计3568人，尽管心里极度不满，但还是被迫缴纳了1885.5里尔的人头税。由于中国内乱严重，从内地居民移居台湾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人头税的税款也随之增加，这成为荷兰人在台湾殖民统治最重要的一笔固定收入来源。
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大明帝国灭亡。紧接着，满清入主中原，并迅速南下。1645年满清军队跨过长江，1646年福建几乎全部落入其手。战争导致前往台湾避难的内地汉人激增，这对台湾的农业及其他经济的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台湾的农业发展迅猛，耕地面积由3000摩肯增加到10000摩肯，增长了2.3倍。糖的产量达到50000担，比1635年时增长了将近十倍。
汉人数量的增加，既给荷兰人带来丰厚的经济效益，同时也令他们心有余悸。据《东印度事务报告》，到1648年3月，移居台湾的汉人有一万四千人，而且人数还在继续增加。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岛上的驻军仅有七百人，这样的兵力显然过于单薄，故而巴达维亚当局决定增兵到一千一百人至一千二百人，即增加50%的兵力，以“确保这一美丽、富饶的殖民地万无一失”。
为了盈利，荷兰人将土著村社租给汉人。1642年，荷兰人出租第一批村社时，租金为1600里尔，之后租金连年上涨，到1647年时已涨到14250里尔， 1648年超过23000里尔。在短短的六年时间里，荷兰人通过出租村社所获得的租金上涨了十几倍以上。如此畸高的租金，令承租的汉人完全沦为被压榨的对象。饱受饥荒的汉人为了填饱肚子，不惜让荷兰最大程度剥削，他们一年的辛苦，到头来油水都落到荷兰人手中。当一个国家陷入天灾人祸与战乱中时，百姓是何等的无奈！
在剥削的同时，荷兰人又极度丑化汉人。他们向台湾原住民宣传汉人“讹诈欺骗”，会将“他们的妻子女儿引入歧途，导致通奸与娼妓”。
1648年至1649年，福建遭遇罕见的饥荒，流落到台湾的内地汉人超过2万人。荷兰殖民者大发横财，汉人缴交的人头税增多，农业税也随着种植面积的扩大而增加，村社的租金到1649年时达到46000里尔，为上一年的两倍。
在1651年的一份东印度公司报告中，提到了汉人对缴纳人头税的严重不满：“在收税过程中常发生一些不快的事情，士兵们在巡访中国人时，不可避免地要动用武力。”在荷兰人的压迫之下，忍无可忍的汉人的抵抗情绪一日日地高涨。表面平静的台湾岛，实际上已经是暗流涌动，一场大风暴随时会降临。
1651年，一则谣言令荷兰人感觉到一丝不安。这则谣言是两名汉人在萧垄社散布的，声称中国人将组织庞大的舰队，在当地居民的帮助下攻占大员。荷兰人逮捕了这两名造谣者，严加审察，最后断定两人完全是凭空捏造以蛊惑大众。尽管谣言平息了，但谣言传播的背后却是汉人与荷兰人之间矛盾的激化，显然大家翘首以盼，希望海峡对岸的郑成功能渡海东征，赶走这些殖民者，一扫汉人们心中的怨气。
这次谣言风波令荷兰人提高警惕，“时刻准备抵御各种不测攻击”。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台湾的汉人并没有过激的反应，似乎一切归于平静，可是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却有一股暗流涌动着。
1652年，连远在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总部也隐隐察觉到不安的气氛。当时前往巴达维亚的中国商人传出一个消息：由于郑成功在与满清的战争中遭遇到挫折，因而有攻打台湾岛的可能性。东印度公司总部忧心忡忡，便在7月25日写了一封信，由一艘开往台湾大员的商船送交给台湾总督费尔勃格（Nicolaes Verburgh），要求他警惕中国人的进攻。
无独有偶，这一年有一名耶稣会教士从中国返回荷兰时，途经巴达维亚，他给东印度公司总部发出警告：“国姓爷（郑成功）由于处境不利，正在窥视福摩萨（台湾），也在当地居民中进行煽动。”这个警告指出荷兰人面临的危险，不全是来自外部，也包括本岛的中国人，有可能发生暴动。
来自巴达维亚总部的信件漂洋过海，直到一个多月后的9月7日，才落到台湾总督费尔勃格之手。费尔勃格刚读完信件后三小时，汉人的暴动爆发了！
这次暴动的组织者是赤嵌的一个农民，此人叫郭怀一，有人称他曾是郑芝龙的部下，这种说法估计是牵强附会。郭怀一显然与其他汉人一样，对荷兰人的压迫剥削深为不满，他暗地里联系许多汉人，密谋在9月7日夜晚举事，对荷兰人发起攻击。然而，与历史上许多不成功的起义一样，在计划开始前泄密了。
9月7日下午，有七个人前往热兰遮堡向费尔勃格总督告密，他们都是居住在大员有头有脸的汉人，显然他们被郭怀一的冒险计划吓坏了，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最后决定出卖自己的同胞。费尔勃格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惯忍气吞声的汉人竟然要拿起武器造反，对于大员的安全，他向来认为威胁只可能来自海峡对岸的郑成功，却忽略了自己眼皮底下这群农民也会暴动。
费尔勃格当即下令，加强热兰遮堡的防御，并派专人率四名士兵前往赤嵌，通知赤嵌的指挥官阿德尔卓帕（Balliuw van Adeldorp）。此时赤嵌（即普罗文查）内的荷兰人对中国人的暴动全无知晓，阿德尔卓帕得到消息后，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前往郭怀一所在的村落侦察详情。事实证明汉人的暴动属实，荷兰探子发现数千名中国人已经整装待发了，他们手上的武器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多数人武器就是农具，镰刀或锄头，还有人拿着尾端削尖的竹竿，甚至手持船桨作为武器。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起义，想必酝酿的时间颇长，直到起义前几个小时才被告密。尽管郭怀一的组织能力堪称一流，但是要凭借如此窳劣的武器挑战拥有枪炮的荷兰殖民军，难度显然很大。起义军发现荷兰探子的活动，立即发起攻击，但探子还是骑着马逃走了。赤嵌地区的荷兰人惊恐不安，纷纷收拾贵重物品携妻带子躲进普罗文查市镇内，同时火速向大员荷兰总督确认中国人正在组织一场规模空前的暴动。
9月8日凌晨，大批的起义军手持棍棒镰刀，口中大声叫喊着“打死荷兰狗”，开始对普罗文查发起进攻。东印度公司的大马棚成为荷兰人抵抗的一个重要据点，此时起义军暴露出一个弱点：这群揭竿而起的农夫没有明确的战略意图。在攻打大马棚遇阻后，起义军转而去焚烧荷兰人的房屋，并打死了八名荷兰人，当压抑的激情被释放出来时，报复的怒火便熊熊燃烧。可是在这个时候，大员热兰遮城的荷兰军队开始增援赤嵌了。
台湾总督费尔勃格派遣上尉夏弗莱率领一百六十名火枪手紧急增援普罗文查。由于大员是一个沙洲，荷兰人必须搭船过海，为了阻止来自热兰遮援军的登陆，数千起义军涌向海边，试图把荷兰狗赶入大海。可是起义军的武器太差了，连可以远程射击的弓箭也没有。荷兰人根本不用肉搏战，就可以轻松用火枪制造大量的伤亡。尽管起义军人数众多，但人多并没有演变为一种优势，在荷兰火枪的猛烈反击下，伤亡惨重的起义军最后被迫从海边撤向街区。
毫无战斗经验的农民起义军想不出更好的防御办法，只是用竹竿围起最简单的防御工事，这种防御阵地的效率几乎为零，根本无法挡住荷兰人的枪炮。在荷兰人强大火力的压迫下，起义军无法坚持，只得落荒而逃，撤出街区。荷兰人在战斗经验上显然比较老到，打退起义农民的围攻后，由于害怕遭到伏击，并没有冒失地追击。
经此一役，起义军损失了约五百人。郭怀一将起义军撤往离普罗文查约五荷里的一个山麓，这里有一个水泊，他把粮食物资都送往此地，打算建立一个根据地，据险抗拒荷兰殖民军。义军的人数有四千人到五千人，如果加上妇女与儿童，数量还要更多。当时在台湾的汉人，差不多有一半投入这场起义的洪流之中。
可是形势十分严峻。
荷兰人不仅出动殖民军镇压起义，同时强迫土番村社出动武装人员围剿义军。台湾总督费尔勃格下令新港、萧垄、麻豆、大目降、目加溜湾诸社村民武装起来，组成一支约三百四十人的部队配合荷兰殖民军出征，同时下令南部村社组织一千人的武装人员以备战。
郭怀一的义军是由一群农夫组成，既没有武器，也缺乏基本军事训练。他所选择的根据地位置是不错的，这里地势险要，水泊的入口处有又深又急的水流，荷兰人如果要从水路进击并不容易。可惜的是，郭怀一犯下一个不可挽回的大错。
这个水泊山寨与外界有一条小路相通，这条路可以通车辆，由于山寨内的物资储备比较多，要阻止荷兰人进攻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将这条道路阻断。可是郭怀一过于大意了，或许他认为荷兰人不可能那么快发起进攻。当荷兰人发现还有这么一条通道可以进出时，兴奋地写道：“如果他们将这一通道堵死，我们的人将无法接近他们。”不仅如此，这么一条重要的通道，甚至没有一个人守卫。
荷兰殖民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通过这么咽喉小道，没有遭遇一丁点的抵抗。郭怀一要为自己的失误付出惨重代价，荷兰人通过小道后，进入到开阔的平地。从地形上看，起义军居高临下，可是地形上的优势远远不能抵消武器上的劣势。狡诈的荷兰人让土番武装作为替死鬼开路，当看到起义军挥舞棍棒与形形色色的旗帜冲下山时，土番吓坏了，没有人敢往前冲。这时荷兰的火枪手开始射击，火枪的威力很快形成巨大的威慑力，在四轮射击后，起初勇敢无惧的起义军终于丧失了信心，因为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抵御子弹的穿透力。
应该说，郭怀一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在荷兰人的眼皮底下能秘密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暴动，说明领导力是很强的。从他进攻普罗文查失利后撤退到此山寨，在很短时间内能运进各种生活物资，说明他是有长期抗战的准备。但问题是他低估了荷兰人的军事打击能力，在武器上连弓箭都没有，怎么与枪炮对垒呢？最终只是成为荷兰殖民者屠戮的对象。
在荷兰人进攻山寨的这一天，起义军被屠杀了两千多人。山寨内的粮食物资、车辆、帐篷等全部被烧毁，起义军被打散了，四处逃逸。
到了9月18日，即起兵后第十二天，荷兰人宣布暴动被镇压。起义军的领袖郭怀一在一次交战中，被一名土番战士用箭射死，另有六名义军头目被俘。整个起义过程共有三千至四千名汉人死亡，除了郭怀一之外，其他大多数人都没有留下姓名，不过这些勇敢的人证明了中国人的血性尚在。郭怀一起义这个事件，最为扑朔迷离的一个疑问是，起义有没有得到郑成功的支持呢？
荷印台湾总督费尔勃格刚刚接到巴达维亚总部关于郑成功可能出兵攻占大员的警告，便爆发了郭怀一起义，他不能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为了查明暴动的原因，荷兰殖民者对被俘虏的六名义军头目严刑拷打。这六名义军头目中的三人坚贞不屈，面对酷刑未吐露半个字。荷兰人是这样写道：“他们不肯作出任何妥协，只字不讲，恰似被愚蠢的魔鬼附身一样，其中的两名用刑过度而死去，第三名被折磨得半死，又被抢救过来。其他三名似乎经不住百般痛苦而招供。”
荷兰人毫无人道地折磨这些义军首领，终于得到如下的说法：郭怀一起义前，许诺一旦举事成功，打败荷兰人，将与所有人平分荷兰人的财物，到时都不必缴纳人头税。这里可以看出，荷兰人的殖民压迫与经济剥削正是造成大起义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在三名提供证词的义军头目的供述中，提郑成功会派出三千艘船与三万名士兵，在八月十五（西历9月17日）在打狗仔登陆，并攻占大员的热兰遮堡，最终夺取整个台湾岛。
对于这种说法，荷兰人觉得难以相信。因为直到战争结束（9月18日），传说中的郑成功军队并未出现在大员湾，连个影子也没有。我翻阅郑成功的史料，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漳州前线指挥作战，根本不可能分兵到台湾，更谈何派遣三万大军与三千战船渡海征台呢？那么为什么起义军内部会有这样的传言呢？郑成功与郭怀一起义之间难道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十年后的1662年，郑成功赶走荷兰殖民者，收复台湾。他写下一首诗，其中两句是：“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这是一首值得注意的诗，请注意“十年始克复先基”之句，从1662年往前推算十年，就是1652年，正是郭怀一起义的这年。郑成功诗中明明白白地表明，收复台湾、驱逐荷兰人总计是花费了十年功夫，从这点看，郑成功与郭怀一起义之间必然有某种关联。
或许郭怀一起义之前，曾经前往福建拜见郑成功，并得到某些支持，但这种支持肯定不会是军事上的支持，更可能是经济上的支持。为什么笔者认为不会是军事上的支持呢？首先，这一年郑成功在闽南地区频繁与清军作战，不可能分兵到台湾；其次，荷兰人对前往台湾的大陆商船盘查十分严格，凡船上有武器的，均需上缴方可上岸，直到商船离开时才发还。因此即便郑成功想提供给郭怀一武器，也是难以运进台湾岛。
当然，以上的分析只是猜测。
事实上，荷兰人并不认为郑成功会攻打台湾，因为他们对自己坚不可摧的城堡有很强的自信，认为“国姓爷明白攻取大员的城堡并非轻而易举”，“他不能保证可以攻克城堡，即使他能占领福岛的平原地区，结果也将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讨与荷兰人的战争之苦，长时间不得安宁。”对于郭怀一起义的原因，台湾殖民当局认为是中国人“因轻微的不满或要求公司给予他们更多的自由，而自发地组织这次叛乱。”这种说法无异于强盗的逻辑，中国人忍耐力天下无双，若非忍无可忍，手无寸铁的农民们何以用生命的代价去对抗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强盗呢？
郭怀一的起义并没有给荷兰人予致命的打击，但是还是令东印度公司蒙受巨大的损失。台湾岛上的重要商品糖与稻谷多数毁于战火，普罗文查的许多房屋被义军捣毁或焚烧，荷兰人的贸易也一度停顿。为了预防汉人再次暴动，荷兰人加强了普罗文查的防御，修筑一座炮台，并加派士兵把守。尽管汉人反抗的怒火暂时被压制，可是仇恨并没有熄灭，只是他们还要耐心地等待。十年后，他们终于迎来解放者，郑成功渡海东征，赶跑荷兰人，收复台湾岛。因此，郭怀一起义绝非毫无意义，起义者以自己的流血牺牲，证明中国人的血性：我们或许会被打败，但永远不会被打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