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藤蔓下,葡萄像穿着紫色裙摆的女孩在空中曼舞。老张用粗糙的长满茧子的手,一串、一串小心翼翼摘着。
他一边摘,一边念叨:这下该怀上了吧,今年的葡萄这么稠,这么大。
半年前,老张坐村子里小王的车进城看望儿子,他是村里的书记,村子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找他商量,而那天老张难得休假。
轿车停在了老张儿子租住的单元房楼下,老张让小王帮他拨打了电话,儿媳妇小玲在家,她忙下楼接公公到家里休息。
小王驱车离去,老张留在家里和儿媳妇聊天,小玲手忙脚乱照顾着哇哇大哭的,仅仅三个月的女儿。
老张两年前老伴去世,小玲那时还没有成为老张家的儿媳妇。
大概因为家里人口太少,老张听说小玲生了女儿以后,就隔三差五提醒儿子金辉一定要再生一个男孩。
金辉最初觉得父亲在乡下太孤独,喜欢打电话念叨,也就听之任之;但是他并没有想到父亲做了多年村支书,习惯了给人安排工作,这一次他特意进城为儿子安排生二胎的事。
老张和儿媳妇小玲聊天时和颜悦色,喜欢多听、少说,这是老伴生前经常劝导他时说的,因为老张性情古怪,人还固执。
晚上儿子金辉挤着公交59路回家,刚到楼下忙去帮父亲买了二斤牛肉和一瓶二锅头,他知道父亲好这一口。
整整一个下午,老张在儿子金辉租来的房子里闲得心里发慌。可他却并没有半点想帮儿媳妇抱孩子的想法,大概是他骨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又或者他拉不下面子。
儿子到家以后,老张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他先是质问儿子,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又把今天在家里看到的各种“不合格”都说了出来。
金辉习以为常父亲的数落,可儿媳妇小玲却很不舒服,她一边做饭,一边听老公公对家具摆设、对生活状态的不满。在小玲看来,她之前工作单位的许多同事房子都是老公父亲买的,孩子也都由婆婆亲自来带,可是她嫁人之后不仅没有婆婆照顾孩子,老公公分文不出,还很喜欢给别人开“批斗会”。
晚饭,小玲做的格外慢,大概是她故意发泄情绪。老公公吃着花生忽然走进厨房开始数落:小玲,你做一个饭这功夫,我都能从山里背一些柴禾回来了。你说你做饭咋这么慢?这要是你妈,我都抽她了。
下午小玲和公公聊天的时候还没有觉察到公公说话这么不中听,可这会,小玲忽然特别想发火。
小玲没客气地说:嗯,是呀,如果你不抽老太太,也不至于现在每天东家讨饭,西家要饭了吧。
金辉从小到大不顶撞父亲,他虽然在妻子面前抱怨父亲的不对,却从不敢当面和他对峙。可媳妇小玲从小娇生惯养,她说话习惯直接,不会顾及别人感受,特别是今天累了一天按照惯例晚上是丈夫做饭,就因为老公公来了,所以她要扮演好儿媳妇的样子。
老张一听儿媳妇说话如此不客气,也杠上了:我这是去要饭吗?我是村书记,许多人经常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吃饭,你年轻人懂啥,生孩子都不会,真是。老张说着,摇了摇头走出了厨房。
小玲一听怒火冲冠:啥意思! 你说谁不会生孩子呢?我生了一个女儿咋了,我乐意,你不喜欢,你可以不当爷爷,你至于从孩子出生到现在都这么冷言冷语吗?
金辉还没有明白所以然就看到媳妇小玲拿着炒菜铲子,扔下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开始吼了。
老张指着金辉说: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当初让你在村子找一个会干农活的,你不听,非要找有文化的,这有文化的心眼比蜂窝煤都多。
金辉赶紧站起来拉父亲坐下来,之后大喊了一声:玲玲,咋这么过分呢?我爸第一天来你和他吵啥呀?
小玲关掉厨房的火,放下锅铲,拿着钱包走了。
金辉进厨房开始做饭,他平时是“妻管严”处处让着小玲,特别是小玲生完孩子他更是心疼女人的不易。
小玲走后,老张开始发号施令:你瞧你这没出息的养!连个老婆都管不住,你还能干啥?我跟你说,她小玲嘴硬,我可以忍,但是她生不出男孩,我不能忍。我们老张家从祖上数也是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你想到你这里断了香火?
金辉一边为父亲倒茶一边说:对!对!爸,您说得对!我一定和小玲再生一个,这个您放心。
第二天,小王办完事打电话问老张是否一起回村子,老张说:要回去。
小玲坐在沙发上哄孩子,金辉下楼送父亲。临出门前,老张忽然说:葡萄熟了以后,我希望听到你们怀上娃的消息,在这之前,你们别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想听。
老张做事果断、雷厉风行。因为他做事强硬,村子里许多人都崇拜他,觉得他有思想、主见。他也因此觉得是自己这样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才教育出了一直顺从和懂事的儿子。
下午,老张摘了一箩筐葡萄准备先打电话听儿子的好消息,之后把这些葡萄分享给乡亲们。于是老张把落满灰尘的电话机擦了又擦,给儿子金辉拨去电话。
老张拿起话筒直接就问:金辉,安排给你的工作咋样了?
金辉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老张接着说:是好,是坏,你先说声话,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一样。
金辉说:爸,我和小玲离婚了,她死活都不同意生二胎,我一气之下提了离婚,本身想吓唬她,结果她也签字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老张吓的心惊肉跳说:那房子呢?孩子呢?
金辉说:房子我们租的,一直没钱自己买,孩子小玲带走了, 我一个男的,赚钱不多,也养不起。
门外忽然刮起了风,装葡萄的箩筐从凳子上掉了下来,葡萄翻倒在地,圆滚滚地被风吹的七零八散。
老张放下电话,一边跌跌撞撞朝院子走,一边说:咋会这样呢?我揍了你妈一辈子,也没见她跟我提离婚,现在的年轻人,咋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