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学霸重生归来,却在高考时故意交了白卷。视频里,另一个女生被校长抓住:“你可是我们学校的尖子,模拟考七百二十分,为什么你高考考了零分?”
2025年2月,网文作者佟佳刷到这部短剧时,瞬间觉得十分熟悉。剧中妹妹靠系统偷换姐姐高考分数的设定,以及后续的情节走向、人物关系,与她一年前发表在网络平台的短篇小说高度吻合。彼时各大短剧公司纷纷采购小说版权,佟佳的一些小说也被卖了出去,她发截图给编辑询问,得到的回复是应该是抄袭。
佟佳立刻开始维权,没想到短剧出品方否认抄袭。她又模仿小说圈的做法,制作“调色盘”对比短剧的台词与情节,最终出品方提出补签改编合同,她感到无奈,“其实就是你承认了,但是你嘴硬,你不想说自己抄袭了”。
而她没想到,这段经历将成为此后一年生活的常态。佟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后来她又陆续发现七八部短剧涉嫌抄袭她的作品,面对作者维权,短剧出品方的流程如出一辙:否认、拖延,最后补签合同或由网站在年底提起集体诉讼。
佟佳的案例并非孤例。过去一年,短剧版权纠纷频发,因擅自改编小说《桃花马上请长缨》,短剧《将军!夫人她请旨和离了》的出品方被判赔偿25万元;爆款短剧《家里家外》的剧情被抄袭复刻,其出品方听花岛发布律师声明要求对方下架;而头部出海短剧平台ReelShort也遭到点众科技、听花岛、麦芽等国内多家短剧出品方的指控,称其多部剧集存在一比一复刻。
《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显示,2025年我国微短剧用户整体规模已达6.96亿人。这个凭借“付费投流”和“强钩子”迅速膨胀的行业,正将诸多创作者卷入一场抄袭争议与维权困局。
2025年10月10日,上海,在一个微短剧影视工作室,演职人员正在拍摄一个场景。图文无关。视觉中国丨图
发现作品被抄袭时,短剧维权尚无成熟案例可循。起初佟佳将短剧每集内容与自己的小说一一对应,却被编辑告知还不够,“得把短剧中的每一句台词截下来,跟原文里面主角说的台词对应上,才算是有效的证据,能够指控对方抄袭”。
“很无聊,很累,也会越做越生气。”后来每次维权,佟佳都得完整看完短剧,确认抄袭的位置,再逐句截图台词,制作成“调色盘”与原文比对。即便付出如此精力,最终的结果往往只是一份保底分成合同。由于版权归属网站,她还需与平台平分收益。上述那篇网文维权后,她和网站各得5000元,其他作品的分成多为3000元。
有编辑劝她,“有这时间不如多写几部小说,说不定赚得更多”。但佟佳认为她要的不只是钱,而是对作者权益的尊重,“而不是面对像现在一样摆出一副这种无耻流氓的态度:‘我就是抄你了,怎么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位短剧公司的朋友也向她透露,老板曾公开对员工说:“先抄了再说,对方找上门来再补。”佟佳深知,对方的有恃无恐源于诉讼的时间成本,维权周期漫长,而短剧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她曾查到一部抄袭自己作品的短剧热力值达1700万,甚至一度登上热搜榜。据她了解,根据业内“热力值×0.7估算流水”的惯例,该剧收入至少百万元。在和编辑追问流水的分成收益后,她和平台一共只拿到4万元。最终,佟佳选择放弃网文创作,“我觉得太黑了”。
长篇网文作者余丽的维权之路同样艰难。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耗时半年创作的七十万字小说,被一部短剧复刻了“萌娃下山”的核心主线,不同之处是将她创作的两个角色合二为一。小说网站迅速介入维权,对方起初愿意协商,随后却突然中断沟通。余丽怀疑,这是对方在刻意拖延,只为榨干短剧的最后一波收益。
尽管多个平台认可该剧构成侵权,但由于其已被独家授权给拼多多,累计播放量达1.7亿次,始终未能下架。她还发现,短剧公司会更改剧名和运营主体,在平台重新上架。2026年1月10日,余丽拿到了2万多元的版权费。但在漫长的等待期,她对网文创作渐生抵触,最终也选择离开该行业,“短剧公司受到的处罚太小了,犯罪成本太低了”。
为了获利,行业间也在互相进行盗版侵权。2023年,嘉兴南湖公安在微信公众号发文称他们发现了一个犯罪团伙,这群人仅仅将盗版的微短剧名称或者影视海报稍加修改,就直接上架到自行开发的应用软件上,并以相对较低的价格吸引用户。警方调查发现,这个犯罪团伙已经形成了一个集“软件开发、短剧爬取、画面美工、境外投流”为一体的盗版短剧犯罪链条。
他们还招募了多位销售老师,将四百多部盗版微短剧以《影视剪辑运营实操课》的名义出售。“观众在主播的推销和介绍下,也会提前知道购买所谓的‘课程’就是微短剧。”时任南湖公安经济犯罪与食品药品环境犯罪侦查大队民警钱昕晖说,《影视剪辑运营实操课》实则是教授如何获取“老师”预先保存在网络云盘中的盗版微短剧。
通过这种手段,这伙人非法获利五百余万元,但对当地一家短剧公司的营收间接造成了八千余万元的损失。
有的公司甚至出现“越维权越亏损”的情况。据《南方都市报》报道,华策集团北京短剧业务负责人刘子凡说,虽然他们买了IP的独家改编权,但影片未上线,大量类似作品就已抢先上线。虽然最终这个版权案胜诉了,但两年多过去,他们仍未收到赔偿。
2025年9月26日,湖南长沙,一个剧组在公路上拍摄微短剧。图文无关。视觉中国丨图
离开网文行业后,佟佳和余丽不约而同地进入了短剧行业,成为编剧。在这个新角色里,她们见证了行业创作模式的隐秘转变。
佟佳说,现在短剧行业很少直接抄袭网文小说了,大家都在做“改编”。大多数公司都有了自己的版权库,实时更新哪些小说成了爆款,她们作为编剧,日常工作就是在这些库里选择小说进行改编。
这是被验证过的安全路径。余丽说,“人家的剧情好,你只要顺着主线提取出来,做一个开篇钩子化处理就行,大体结构都在,不用自己从零开始想”,她透露,公司会刻意避开超级爆款小说,转而选择影响力不大但有新颖设定的作品,这样既降低了被发现的概率,又能借新设定吸引观众。
一种更隐蔽的操作方式成为主流,即“融梗”与“爆款迭代”。
纪云就在抄袭余丽作品的那家公司担任编剧。一入职,她就开始学习“对标”,在主编的培养下,编剧们天天刷短剧榜单,筛选出热度最高的短剧作品,再拆它们的大纲,对照“一卡、二卡、三卡”这些决定观众是否付费掏钱的节点,将自己剧本的主角、场景、伏笔,以及核心冲突都与之一一对齐,再在既有框架中替换事件或者场景。
她写的第一本剧本,就“对标”了一部“追妻火葬场”类型的短剧。完成后却被主编指出太像原剧,容易被告抄袭,“你这个剧播出来,可能赚不回来打官司的钱”。在主编的指导下,纪云将原剧中“闺蜜”的角色功能替换为“婆婆”,人物关系改变,但情节节点和核心冲突完整保留。
这就是“爆款迭代”。只要某个题材火了,编辑还会发朋友圈招募自由编剧参与迭代。佟佳说,她的一部有关高考的作品被抄袭爆火后,很快就出现了“迭代版”,同样的结构和冲突,只是将高考场景换成了法考、公考等其他考试,甚至还出现了海外版本。佟佳无奈,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即便是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借鉴与抄袭的边界变得模糊。
短剧制片人马星参与的一部短剧,在发布组讯、公开故事大纲后不到一个月,市场上就出现了高度相似的作品,“连男女主的名字都抄了我们的”。马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方复制了她们独创的不常见人名组合和关键意象。但是由于剧情存在差异,维权极其困难,“一点办法都没有”。
刚进公司的第一个月,纪云就听说同事被举报抄袭,需要制作调色盘。那时她还曾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被举报。但她很快发现,项目组里的其他人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短剧这一行,如果稍有不慎,就会被举报,”她推测,“他们可能都被举报过,做过调色盘。”
编剧们自有应对,佟佳说,后来大家总会想方设法在剧本里增加原创的属性。
纪云的心态也渐渐放平了,并且摸索出了一套解决方案:把不同的爆款拼凑到一起。采用A剧的框架,替换成B剧和C剧的事件。至少3个短剧拼到一起,就不是一比一的复刻,“我们做的是‘融梗’,这种情况下它判定不了抄袭”。
2026年1月6日,一个古装题材微短剧剧组在浙江横店明清民居博览城影视拍摄基地内取景拍摄。图文无关。视觉中国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