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搬家了,是从鲤鱼山脚下搬到县医院的后面大院子,新屋,一共十户,前后两排,坐北朝南,我家在前排正中。样式是二层小楼,有一个阁楼,人字形屋顶,木梁,瓦顶。当年房子建造水平有限,有时会有漏雨,严重了要请师傅重新敷瓦维修。高高在上,从容不迫,慢工细活。
家中有一个院子,盖了一间,隔成两半,里面是厨房,外面是饭桌,只有外面有门。厨房最里面是一个灶,不经常用,后来用液化气多。安庆运来的,父亲骑着二六永久自行车,用一块特制的钢板做托,一端勾住钢瓶,一端勾住自行车的载重架,一次一瓶,有时两瓶。两瓶的时候反而方便,重心落在车上。九十年代某年,改成重庆摩托车,那要用绑绳绑好。摩托车不像电视中的那么威猛,打火有时候还不那么顺畅,但去哪里还是比较方便的。开始烧液化气的时候,还蛮兴奋的,无非方便、干净、耐烧,火焰还稳定。那重重的一个钢瓶。我是提不起。
挨着厨房是一个小水泥房子,无门,敞开,对着院子,有两个用处,一是做洗澡的浴室,有木盆、水桶,冬天有塑料浴帐罩着,热气遇着,凝成雾气,聚成水珠,可以图画,不过我欣赏不了,每次急吼吼洗完,冷啊;夏天,烧好水,洗洗就行了,任性泼洒,水自己就流走了。一是还建有鸡窝,上下两层,上面敞篷,下面包间,有个小木门,晚上要用砖头顶住。这样做,是为了防黄鼠狼,我没见过,但据说放屁很臭。各鸡爷晚上回屋,早上出门,放晚了,金黄色羽毛的雄鸡娃也一定会提醒我们,天亮了,该起床了,只是声音瓮声瓮气地,地方毕竟不敞亮。有时候也不是天亮就叫,他好吃好喝好睡,半夜看不清外面光线,只能凭着本能做事了,养而优不忘本,比不少人强多了,没毛病,我从来不骂他。
院中挖了一口井,几米见水,用水桶就可以轻松拎起来。我经常没事看看,看能不能水中捞月,或者地理上说的太阳有没有直射下去。父母弄来一块纤维板,经常盖住,说是防尘。当时也花了五百元打出的井,后来用的也少了,长出很多虫子,几厘米长的黑色虫子,在水里一鼓一鼓地游动。很恶心。只有在夏天,父亲会打出水来,泼在院子里的地上,井水多透凉,泼水的地面吸收了一天的阳气,遇到冷水,当即会刺啦一声响,冷热交融,带来丝丝凉爽,然后残水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干。这时候需要做的是再泼上一桶。另外,可以用水桶放下西瓜,再拿上来,吃起来就舒服了。这地下肯定有连通的水,不然说不清这虫子的来历。
后来装了自来水,专门给它砌了一个池子,架上搓衣板可以洗衣,撤下来洗菜也方便。水表就在池子下面,冬天要包上厚厚的布。还时不时要冻炸。用水的时候,上面有的小针会像手表指针一样急剧地转动。我认真观察过。那管子是不锈钢的,不是埋设的,敲上去就哐啷哐啷响,我经常当音乐听。
院子正中,有一株枇杷树。周围有砖砌成圆形的护栏,它在中间,牢牢占据C位。贵而丰,丰而腴,谦而逊,逊而足。无桃李之艳,持家模样,长得如同长门媳妇,自信之中,旁若无人,看着就窜起来,树绿常清,叶大丰腴,蔽住烈日,为我遮阴,又兼果实累累,贡献吃不完的枇杷,个大香甜。
靠门那侧是个用渔网罩着的鸡圈,开有小门,每天这些鸡们呼啦啦出去,又呼啦啦回来,劲头很猛,姿势很美。靠着有一棵葡萄,藤脚长得又粗又大,被群鸡踩得光秃秃的。
四季更替,斗转星移。一树斑驳,一架秋风。春天葡萄架下射满了和煦的阳光,给清寒的万物打上金色的边条,悄然勃发的芽、叶、蔓、枝、藤,像是作画的圣手在人间挥洒生命的意气笔墨;夏天再狂暴的阳光,也只能在架子下形成若干个不成形的影子,斑驳中晃动,带来浓重的困意,扰不了醉卧高眠的闲情逸致;秋天那一串串红葡萄,密密吊在架子上,要搭椅子用粗剪刀去剪,最后留下夕阳下大功告成的一抹投影;冬天尚见那生命的痕迹,光赤的枝蔓主体还在那里蓄积力量,等待春天的号角,冰雪之白,与苍劲遒曲之黑,伴着二楼阳台眺望远方的我,让我有些说不清的情愫。
门在侧面开,铁门。开的时候哐哐地响,威风。这辈子,还没有一扇门可以带给我这样稳重的安全感。有一条小小的通道,我经常在这里苦练武功,恰恰威胁过路的各鸡爷本尊,不堪受辱,她们会飞会叫,咯咯不停,与你展开口水战,气的脸红脖粗,一地鸡毛,遍地遗矢。
家里小院门前是条通行的路。那边是一块宅基地,只打了基础,三间,几年都没有盖起来。正对着门,门口边缘碎石很多,不知道何时冒出几棵泡桐树苗来,长得歪瓜裂枣,佶屈聱牙,看着就可怜,让我想起小花书中的徐九经,歪脖子县令。
一次暴雨,那泡桐本来还有几岔,最后歇菜了。本来不以为意,后来在那根部长出来一根新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他。用碎石乱砖略微围护了下,长得如我一般高时,我用铅笔刀正楷刻了一个又浅又小的“洪”字,最后树干粗大,那“洪”字也发扬光大了,有手掌般大小。后来那泡桐发了青云之志,长得又快又直又高,不久就冠盖全院。一院可见,半院清香,喇叭样的花,还结炸开似的蒴果。
既经风霜,永在我心。
【宿松记忆:八九十年代 第3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