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亲戚从北方来,想吃点地道的苏州小吃,让我犯难了。
我三十多年前刚来苏州的时候,苏州还是稍显封闭的江南小城,封闭到,你要是不会说苏州话,都没法在街头小店买到东西。封闭到,一个北方人到这里,想找个不甜的包子都很难。
三十年沧海桑田,苏州巨变,现在新苏州人占了三分之二,反而是某些地道的苏州人开始有些不习惯了。很多教育程度不高,不大会说普通话的老苏州,搬到新区园区,像去了外地,行动购物都受影响。
饮食业也变了天,这能轻易找到东北的杀猪菜,西北的肉夹馍,云南的米线,海南的椰子鸡,可你想吃顿地道的苏州菜,除了几个老字号,基本上找不到了。
当然,景区边上,挂着“地道苏帮菜”的小店不少,可那些所谓地道苏州菜,都是流水线出来的,只是形似,毫无味道可言。以前的松鼠鳜鱼,调汁是绝招,入口软糯酸甜,回味略有鲜香,每个厨子调出来的汁都不一样,所以每家的松鼠鳜鱼味道都不同。现在统一番茄酱加白糖伺候,还有加橙汁的,酸倒牙,甜掉牙。不止一个北方朋友跟我抱怨苏州松鼠鳜鱼,盛名之下,难副其实。我开始还推荐他们到几个老字号去吃,前段时间去松鹤楼吃了一次,价钱吓煞人,可味道也是甜煞人,酸煞人。
还有清炒虾仁,以前用手剥河虾仁,过油后,猪油略一滑,加点盐和胡椒粉,就出锅。吃时蘸点醋。吃的就是原料本身的鲜甜和厨子火候的把握。现在人工贵,手剥虾仁已经很少了,原料不新鲜,要嫩滑,就上厚浆,还勾芡。完全不是原本的味道了。
点心店倒是不少,多数不过糊口饱肚,味道嘛,聊胜于无。
请教一位吃客朋友,她给我推荐了家苏州点心店,就在我妈家旁边,说是几位苏州老人开的,装修得挺有味道,吃的东西也不错。应付外地来的好奇宝宝,足够了。
于是,带亲戚去试试。店装修挺有意思,轩窗木椅,ins风十足。老板是一对六旬夫妇,干净体面,慈眉善目,一口老式软糯苏白,听得人耳朵眼都酥了。里面帮厨的,是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估计是他们亲戚。三位老人加起来二百多岁,吃他们做的点心,说不定能沾点他们的福气。店里东西不多,不过糖粥、春卷、绿豆汤几样,我们每一样都点了一点尝尝。
亲戚吃得挺开心,我也算完成了任务。自己也囫囵吞枣,把东西吃光了。怎么说呢,糖粥也好,春卷也罢,看似简单,其实都是吃功夫的点心,这家店可能出于成本考虑,功夫都没到家。
糖粥的关键是红豆沙,之前和皮市街摆摊卖糖粥的老爷子聊过,他说每晚两三点就开始熬红豆沙,连煮带闷,要十几个小时,煮到豆皮都化了,豆沙细腻甜糯,入口即化。这家店的糖粥味道还行,只是红豆煮的时间有点短,豆皮很多,豆沙也不够糯。
我不太喜欢甜食,只是因为儿子喜欢,路过那家糖粥摊都会排队买几碗,之前也没觉得多好吃,和这家店一比,高下就分出来了。
糖粥是美中不足,荠菜春卷就有点煞风景了。感觉不是用春卷皮包的,完全没有韧性,很厚,而且脆、硬,炸得又有点过火,焦焦的,吃在嘴里像炸馄饨。馅也偏咸,感觉还不太新鲜,完全吃不出荠菜的鲜甜味。估计不是现包的,是什么地方买的半成品。
现在外面卖糖粥春卷的小店很少,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卖不出价,又费功夫。三位老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 吃食,其心可嘉。
只是,他们开店的地段,房租不便宜,以他们家点心的品质,估计开不长久。